黄雀记-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新涂了猩红色的指甲油,五颗脚趾不安分地张开了,像五片玫瑰花瓣迎风绽放,鲜艳夺目。她以五颗脚趾迎接保润,也扰乱了保润,他有点发慌,一下忘了自己的来意,人莫名其妙地蹲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下来。偷窥是有害的,偷窥令人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拧紧的闹钟,正要发出强大的铃声,发条突然断了。他身边是那口废弃的倒扣的大缸,缸底有一个不规则的扁圆形洞孔,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眼睛贴着洞孔朝内张望,缸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朝洞孔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没有回声,缸里没有动静,他惊扰了一只花脚大蚊子,它从缸里飞出来,在他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所以,他记得蹲在缸边的那十几分钟,腿倒是不酸,只是脸上很痒。
起初只是老花匠在小菜园里忙碌,他左手抓着一把韭菜,右手捧着一把菜秧,研究了一番,大声对着屋里说,韭菜老了,菜秧瘦了,这地方的土不好,怎么上肥都没用,菜就是长不好啊。仙女奶奶掀开碎花布门帘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藤条拍子,她或许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站在门前向四处瞭望,目光如鹰。她在地面上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又抬头看天,最后对阳光发表了独到的看法,这地方土不好,人不好,连太阳也不好!她对老花匠说,你看这太阳也丢了魂,整天病歪歪的,一点没力气,晒什么都晒不香。
一条棉被晾在病歪歪的阳光下,被里是白底绿色条纹的,有一摊血痕留在上面,虽然被清洗过,浅红色的印渍仍然清晰可见。保润看见老妇人在两排晾衣竿之间穿行,举着藤条拍拍打棉被。她开始批评仙女了,没见过这么懒的丫头,拍拍被子都不肯拍,女孩子家这么懒,以后嫁给谁去?从早到晚守着那个音乐匣听啊,她的魂不在身上了,让那个匣子吸进去啦!啪,啪,啪。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被老妇人拍出来了,夹杂着雪花膏与海鸥牌发乳的香味。他能闻到香味。他轻易地鉴别出来,那是仙女的棉被,那是仙女的香味。
她的香味在空气里妖娆地回旋。她就在窗子后面,那只脚离他不远。五颗脚趾甲就在窗子后面,离他不远。五瓣红色的花瓣探出了窗子,向着保润开放。这是他们的咫尺天涯,他在这边,而她仿佛在天涯之外。一切都出乎预料,他来复仇,结果他呆呆地蹲在一口大缸边,脸上很痒,脑袋有点晕眩,他的影子蜷缩在地上,又细又瘦,像一滩卑微的水渍。他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中的太阳果然是病歪歪的,他觉得自己也病歪歪的,而且下贱,怎么不下贱呢?他明明是来复仇的,现在他眺望着她的窗口,竟然在思念她了。
老人们总算进了屋,厨房里有碗碟相撞的声响,看起来,一家三口要吃午饭了。保润注意到老花匠顺手把几片菜秧叶子塞进了兔笼。外面只剩下那只兔笼了。兔笼放在蓖麻丛下,漆成天蓝色的铁丝网格,新近挂上了一个粉红色的心形标牌。两只兔子,一灰一白,沐浴着春天的阳光。她的兔子,她的宠物,她的朋友,离他如此之近。他混乱的头脑忽然一亮,一场濒临绝望的较量,顿时有了新的方向。从两只兔子那里寻求公平,是他的灵感,也是一个最简约的选择,他离开大缸,悄悄地潜过去,提走了那只兔笼。
兔子不叫。兔子不像它们刁蛮的主人,从不反抗。它们如此温顺,玛瑙般的眼睛凝视着一个来犯者,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两只兔子在保润的手里颠簸,一只仰望天空,一只怀抱菜叶,像一对安静的情侣。兔笼比他想象的要洁净许多,笼底的纸板刚被打扫过,青草和菜叶看上去新鲜欲滴,他闻了闻笼子,兔子光洁的皮毛也超出了他的想象,闻不出小动物常有的腥臭。现在,兔笼上的那个心形塑料标牌,他总算看清楚了,应该是从长毛绒玩具上剪下来的,上面印刷了三个花体字:我爱你。
他提着兔笼在医院里疾走,那个粉红色的小塑料片不时地触及他的膝盖,它以塑料的名义,对一个陌生的膝盖诉说,诉说盲目而空洞的感情。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天蓝色的兔笼太醒目了,井亭医院几乎人人知道那是仙女的兔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脱下外套遮住了兔笼。既然把兔子视为人质,便要善待兔子,他准备为两只兔子寻找一个合适的居所。他往僻静的地方去,钻进了医院东北角的小树林。谁都知道树林与草地是兔子的故乡,但这两只兔子有点特殊,除了吃草,它们另有使命。他试着把兔笼挂在一棵枣树的树杈上,兔子升到了半空,它们是快乐还是恐惧,兔子玛瑙般的眼睛未作任何流露,是他自己觉得不妥,兔笼不是鸟笼,不该挂到树上去的。他仔细察看四周的地形,记起来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有一个废弃的窨井,以前带祖父来散步,被绊了好几次,对于兔笼来说,那倒是一个理想的掩体。他找到了银杏树,奇怪的是废窨井从树下消失了。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听见树林里有别人的脚步声,他刻意躲避,没想到脚步声追着他过来了。站住,我是公安!那人发出了夸张的警告,保润吓了一跳,听声音蹊跷,回头一看,是柳生,柳生像一个幽灵尾随着他,进入了树林。
你提着人家的兔笼在这里干什么?功夫不错呀。柳生说,约会才几天,都在替她喂兔子了?
保润镇定下来,想想此事柳生罪责难逃,一系列脏话便喷涌而出,对着柳生破口大骂。柳生眨巴着眼睛,说,你吃错什么东西了吧?我替你做了媒人,你还骂我?保润说,什么狗屁媒人,滚一边去。柳生说,等你把话说清楚了,我马上滚,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替你摆平啊?保润在火头上,回头骂道,还来跟我吹牛皮,你能摆平什么?摆平你的鸡巴去。柳生倒是有涵养,居然笑起来,摆平鸡巴也不容易,要忙半天呢。保润不好意思再骂柳生,提起兔笼忿忿地端详着两只兔子,他说,告诉你也无所谓了,她吞我八十块钱,连个说法也没有,我扣她两只兔子,做人质!
事情的原委太复杂,说出来很丢面子,说谎最好,可惜保润不擅长说谎,经不住柳生的再三逼问,保润大致透露了工人文化宫之行的遭遇。但这厢的诚实换来了那边的怀疑。柳生狡黠地盯着保润,满脸诡笑,我听不懂。什么旱冰鞋?什么八十块押金?你们的关系不同一般么,上过了?你要是上了她,这事情就摆不平了。
上是什么意思,保润很清楚,香椿树街的男孩都知道上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他涨红了脸为自己申辩,上她干什么?又不是大美女,有什么可上的?我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
还是听不懂。柳生目光炯炯,逼视着保润,连手都没碰一下?她凭什么吞你八十块钱?
保润无法佐证自己的无辜和清白,只好赌咒发誓道,我要说谎,全家人都死光,一个都不剩。发了毒誓,柳生不得不相信了保润。柳生说,那好,她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她耍你就是耍我,这事情我负责到底,人也好,钱也好,都包在我身上了。
尽管柳生说话浮夸,但他的态度渐趋明朗,给了保润些许安慰。剩下的是她和柳生的关系,这一直是保润的心结,他刺探柳生道,你到底怎么做了她的老大?你们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去玩?柳生说,也没出去几次,这丫头很任性的,有时候喊她她摆臭架子,不方便带她了,她又像跟屁虫一样盯着你问,明天我们去哪里玩?烦死人。保润说,那你们都去哪里玩?你带她出去滑旱冰,还是看电影?柳生说,我没兴致陪她干这些事,我带她去东门舞厅跳舞,跳小拉。保润说,什么小拉?柳生说,小拉就是小拉,小拉你都不知道,还想钓什么女孩?看保润满脸茫然,柳生便在地上走了几个舞步,你听说过水兵舞吧?你知道吉特巴吗?这个小拉,有点像水兵舞,又有点像吉特巴,这个小拉,现在外面最流行啊。保润模仿柳生跳了几步,还是疑惑,什么水兵吉特巴,什么小拉?不会是贴面舞吧?柳生说,贴面归贴面,小拉归小拉,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小拉后贴面,小拉以后才贴面,懂不懂?保润沉吟了一会儿,有点懂了。又问,听说东门舞厅可以跳贴面舞,你没带她试试?柳生察觉到保润异样的眼神,嘿地一笑,挥挥手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他妈的别想歪了,人家是未成年,你没上过她,我也没上她,骗你是畜生,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她就喜欢跟我跳小拉,除了她的手,我哪儿都没碰过。
这样,他们似乎交了一次心。交心过后,友谊突如其来,他们彼此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丝友谊之光。后来,保润提起地上的兔笼,跟着柳生去了水塔。
柳生挑选这个绝妙的地点安置兔子,保润很满意。水塔就在树林边缘,红砖垒砌的封闭式塔体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塔端的圆柱形泵房像一顶巨人的帽子,抽水声嗡嗡低鸣,陈述着深奥的虹吸原理。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只棕黄色的长尾野物,它从水塔里面窜出来,很快消失在草丛里。保润认为那是一只黄鼠狼,柳生则坚称那是狐狸。保润问柳生,狐狸要不要吃兔子的?柳生说,兔子么,谁不爱吃?人要吃它,狐狸肯定也要吃,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听我安排就行。
医院方面给水塔焊了一扇铁条门,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安装,形式主义地斜靠在门框上,一跨就进去了。保润跟随柳生,提着兔笼攀上高高的铁梯,直抵水塔顶部的泵房。泵房里别有洞天,超出了保润的想象。一条圆形甬道环绕着巨大的水箱,甬道的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有两颗烟蒂扔在角落里,还有一卷破草席竖起来,靠在水箱上。保润问柳生,怎么有草席,谁跑到这儿来睡觉?柳生嗤地一笑,说,你真是国际大傻逼,谁会跑这儿来睡觉?辛辛苦苦爬到这上面,都是来干那事的,那事,明白了吗?
保润在四周谨慎地考察一番,把兔笼放在了窗洞下面,此处算是泵房最明亮的区域了。两只兔子,一灰一白,它们安静地蜷缩在笼子里,耳朵轻轻耸动。听说兔子的听觉非常灵敏,它们一定在分辨水泵嗡嗡的抽水声,还有水塔外面风吹林梢的颤索声。保润的耳朵也很灵敏,依稀听见了两颗兔子心脏跳动的声音。
对于兔子来说,这也许是世界上最荒芜的角落了,没有草,没有人,只有宁静的水流声。柳生先下去了,保润从地上捧起洒落的几片菜叶,放回笼子里。他走到铁梯上,回头一望,心里突然注满了巨大的空虚,脑袋有点发晕。兔笼上那个粉红色的心形标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展开了,一道温柔的红光刺破了泵房的幽暗,对着他娓娓倾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第14章 会合
他们约好在水塔里会合。
保润提前到了水塔。有人比他来得更早,泥泞的地上有自行车轮胎的辙痕,还有一颗新鲜的香烟头,他知道是柳生,但是四周不见柳生的踪影。他朝着水塔的顶部叫了几声,除了巨大的回声,没有任何呼应。一切都是柳生安排的,柳生不在,他的心里没有底。他想去上面看看两只兔子怎么样了,刚朝铁梯上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哐啷一响,有人撞翻了水塔门口的铁条门。
仙女来了。
她跨过铁条门的一瞬间,那股清凉的栀子花香也涌了进来,保润看见水塔里桶状的阳光跳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跟随阳光一跳,躲到了一只柴油桶后面。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这个瞬间值得纪念,他在暗处注视着她。她一来,他整整一个春天的焦灼消失了,她一来,他整整一个春天的等待也结束了。柳生为他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一场决战将要开始,他灼热的身体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她似乎留了点心眼,像一个探险家似的,带了手电筒,又从哪儿捡了一根木棍,牢牢地攥在手里。她先用木棍试探水塔里的动静,嗒嗒地敲,一边敲一边走,敲到了柴油桶,发现暗处有人影一闪,她按亮了手电筒,手里的木棍也高高地举起来了,谁?谁干的?王八蛋!她尖利的嗓音先声夺人,兔子呢?我的兔子在哪里?
保润的脸被手电筒的光罩住,眼睛睁不开,他往暗处挪了几步,一只手抬起来,护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说,你往哪儿照?不准照我的眼睛。
她认出了保润,一下变得威风凛凛,犯罪分子也怕亮光?偏要照你,照瞎你的眼睛!她用手电筒的光追逐保润的眼睛,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干这种没出息的事,你还算男人吗?快,把我的兔子交出来!
保润缩在角落里,脑袋转来转去,竭力躲避手电筒的光亮。交出来?你让交我就交?没那么容易。他说,我不算男人,你算女人?你也不算女人。
她似乎一心要搜救兔子,顾不上跟他吵架,手电筒从保润的脸上移开,沿着水塔的底部转了几个圈,她大声地喊起来,灰姑娘,白雪公主,你们在哪里?别怕啊,我来了!环形的黑暗被手电筒的光一点点地照亮了,除了几台废弃的医疗仪器,一堆板结的散装水泥,水塔的地面别无他物。她搜到铁梯下面,朝上面张望,看见保润两条粗壮的腿耸立在梯级上,状如两个树桩,起到了路障的作用,她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心思,对着铁梯上面喊,灰姑娘,白雪公主,你们在上面吗?保润遮挡着她的视线,嘴里说,什么灰姑娘?什么白雪公主?他们在电影里的,不在水塔里。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推不动,便用手电筒去敲他的膝盖,听着,我命令你,五秒钟之内把兔子交出来!
保润不知道柳生是怎么把她约来的,柳生不露面,游戏规则不详,保润有点无助,他不知道如何摆平她,只记得自己的逻辑:一手交钱,一手交兔笼。趁着女孩分神,他突然抓走她手里的手电筒,向女孩摊开了另一只手掌,八十块钱呢?旱冰鞋的押金,先把押金还我!
她毕竟心虚,啪地拍开保润的手,转过脸去嘟囔,什么押金?莫名其妙。她跑到水塔门口,站在光线里眨巴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