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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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当官当得权欲熏心了,跟你无关的事情也要随时听汇报。”
他高傲地一笑:“只要我肯办的事情,都跟我有关。”
离开的时候我问他:“你说我们有事要做,什么事?”他好像想不起来了,我提醒道,“在我去青果阿妈草原之前你说的,还说我回来就知道了。”
路多多恍然想起似的“哦”了一声:“私人的事情不便在办公室里说,过几天我找你。”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火车站托运办公室,没查到有用的记录。下午,又去了机场,在电脑屏幕的货运记录上盯了半天也没看到有价值的信息。以后想起来,其实是我心脑的意向主宰了我的眼睛:我希望八只小藏獒不要出现在这里,也就是希望它们不要流向内地。所以在抽检出的十几条运送藏獒的信息中,我只是一般性地注意到了两条其实很重要的记录:一是飞往蓝岛的航班上有个叫袁最的人一次运走了四只小藏獒和一只大藏獒。这跟我追踪的目标相差甚远,尤其是大藏獒的出现迷乱了我的思路。二是西海府美人广场的老板王美人同机运走了四只小藏獒。王獒人我认识,曾经以最隆重的待遇请我吃过饭,因为他坚决认为市场上藏獒价格的奴升是由于我的书的推动,他赚了钱就想到了饮水思源报答恩典。作为养殖经营藏獒的企业主,王獒人托运藏獒给他的客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叮嘱机场监管托运记录的人,如果以后有人要托运八只小藏典,上飞机之前一定通知我。为了让她感到她有责任和义务这样做,我说:“不能再流失了,藏獒是青藏高原的精魂,我们都是高原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带着各姿各雅天天在西海府藏獒市场转悠,向所有在这里买卖藏獒的人打听八只小藏獒。这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市场,就在离市中心稍远的一条街上,开始是一个来自青果阿妈草原的康巴人带着一只藏獒来西海府出售,据说就在这条他居住的街上成交了他的藏獒:十万元。这是那个年月藏獒的最高价。买卖藏獒的人立刻认为这是做藏獒生意的风水宝地,便开始朝这里集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市场。后来一些饲养藏獒的大户在街两边租房开店,用电脑画面和图片展示獒场有待出售和有待配种的藏獒,遇到买主和需要配种的主,再带他们去郊区的獒场。我的转悠虽然一无所获,但我相信就算被偷窃的八只小藏獒不会出现在这里,关于它们的信息却不会绕开这个唯一跟藏獒有密切关联的地方。说不定某一天某个人就会突然说起来:“一共八只,人见人爱,那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藏獒。”我虽然没见过八只小藏獒,但我相信,既然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公美嘎朵觉悟和最好的母獒各姿各雅的后代,就一定是优等里头的优等。
有一天,我正在穿街而过,突然有人从街边一家藏獒店里跑出来,追上我,拉住了我的手,然后用獒主特有的大胆和手语摸了摸我腿边各姿各雅的头:“色钦作家,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好一只母獒?”
我一看是王獒人,笑道:“好久不见你了。我的藏獒怎么样,好吧?一千万,要不要?”
“别骗我,我知道你不是来卖藏獒的。”王獒人贪羡地盯着各姿各雅说,“真是太喜欢了,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能不能借给我欣赏几天?”说着,巴结地脱下自己的藏式礼帽,吹了一口气,扣在了我头上。
阴差阳错,我几乎给所有商贩说到了八只小藏獒并留下了我的电话,却没有向王獒人提起。因为经过几天的打听,很多人都知道我在干什么,见了面还会问我:“找到了没有?”好像用不着再打听,一旦有线索,就会有人主动告诉我。我无意中把王獒人看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跟他说了很多话,甚至都说好我可以把各姿各雅借给他养几天,也没有说起我在藏獒市场转来转去的目的。我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
我对好朋友的要求,总是能满足就满足的。”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各姿各雅是野兽,它住在狭小的两室一厅里本来就很憋闷,却还要按照我的训导去卫生间铺好的报纸上拉屎撒尿,还要改变昼睡夜醒的习惯,跟人一样起卧。而王獒人的獒人广场是有院子有草地的,尽管不似草原那般舒心惬意,却也可以露天睡觉,可以巡游奔驰,可以和它的同类待在一起。藏獒有群居的本能,虽说越优秀的藏獒越孤傲,但如果脱离了同类的群体,孤傲就会变成孤苦伶仃。再说邻居已经找过我了,说我进出牵着一只大藏獒吓坏了上下楼梯的孩子。
王獒人开着他的车,我开着我的车,来到了地处郊区的獒人广场大门口。我把各姿各雅留下,把王獒人的礼帽还扣在了他头上。王獒人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我有别的约会。路多多上午打电话说:“我一直在犹豫,现在终于决定了。”他指的是那件不便在办公室里说的私人事情。
王獒人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有个蓝岛的朋友来找我,也是养藏獒的,我们一起聚聚。他有一只公獒,太棒了,从体型到毛色,跟你这只母獒简直就是绝配。”
我好奇地说:“是吗?居然能配得上各姿各雅,那一定要见见。”
3
路多多把约会的地点选在市南的凤凰山上,一家隐秘而高档的饭店。酒和菜都是最好的,我虽然经常跟他吃喝,但仍然为官员们越来越高的公款消费水平而惊叹不已。路多多说:“你别大惊小怪了,我们这才算个啥?有一次我去北京……算了,不说这些引诱你愤世嫉俗的事情了。”
品着菜,喝着酒。我说:“什么事情,你快说。”他用简单而坚定的语言脱口说了出来。我吃了一惊,盯着他半晌才问:“什么?你要办獒场?”
路多多伸手抹了一下我的脸:“你最好把眼睛闭上跟我说话,别睁得跟牛眼睛一样,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再说一遍,我想办一座藏獒养殖场。”
“就你?钱呢?那可得一大笔钱。獒场的好坏要看有没有好藏獒,好藏獒的价钱是多少你知道吗?就说各姿各雅吧,我出一千万也会有人觉得很便宜。加上犬舍!犬食加工间!防疫室!研究室!办公室!人员居住的地方等等设施,最后还得有一个大场子供藏典奔跑活动,你知道这年头地价就是金价。要是把这些搞齐全了,没有几千万拿不下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缺的不是资金,是人。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干。”他看我沉默不语,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是知根知底的,任何人都不能比,包括我的父母兄弟。有这样的关系,我才敢对你说实话。既然要一起做事,隐瞒就等于欺骗。但是你放心,我的钱绝对不会出问题。我们——法人是你,幕后是我,先得有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最好跟你我都没有关系,然后就会有人以投资的名义把钱打在账户上。钱不经过我的手,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我痛恨贪官,照平时那个恨法,此刻我应该站起来,朝着路多多那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啤一口唾沫。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讥消地说:“了不起啊路多多,你终于可以让我刮目相看了。”
“这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你说?你喜欢冲动,喜欢没事找事,还有些偏执,不顾现实,不讲条件。这说明你不沉稳,你比较冒进。比如你把各姿各雅带来,寻找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其实是不可能的。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要回来,人家说我不是偷的我是从街上买的你又能把人家怎么样?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说明你是一个大胆而不计后果的人,是个说干就干的创业性人才。你喜欢藏獒,熟悉藏獒,在这个行业里有很高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个对朋友讲义气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卖我。我相信我没有选错你,也相信你不会拒绝我。”
我不会拒绝也不会出卖吗?在我扣心自问的时候,我看到路多多眼神里期待的光亮就像两颗纽扣。
我想我从来都是为自己活着的,为什么要解开别人的纽扣?除非我高兴。我高兴吗?还不一定呢。我现在有把握的只是我没有不高兴。
“好像我说得不对?不不,你不会不认可我的说法,你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算是命中注定吧。你知道我原名叫路有饭,上大学时你们都嘲笑我有这么俗气的一个名字。我是农民的孩子,我不俗气谁俗气?名字就是希望啊,至少是父母的希望:让孩子有饭吃别饿着肚子。后来我改了名,大家都以为我是为了追求少少,才改名叫多多的。这只是一个方面,更多的原因是我希望自己门路多多,门路多多才会有一个好工作。工作以后,又觉得应该是禄多多;后来当了官,就变成赂多多了。赂是什么?是赠送钱财,说明我赠送的要比我接受的多得多。赠送了什么?我给谁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一切仇怨恨悔埋在肚子里。反正在这个混蛋仕途上,我付出了最渗重的代价。一个不断付出代价而获得官位的人,他能够不贪不沾吗?如果廉洁奉公就能顺利提拔,谁不愿意两袖清风?
“当然我还没到利令智昏的程度,我会时刻提醒自己世界上没有生活在法律之外的人,在纳税人付给我的高工资之外,任何多余的收人都是犯罪。你看我是多么清醒,清醒得都不敢穿一双新皮鞋。我一直想,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父母?给兄弟?不是没有给过,但把他们吓坏了,又还给我了。记得那年春节,父亲把我寄给他和我哥哥的全部二十万元钱用一个编织袋装着,从老家坐火车来到西海府,一进门就哭了,说:“有饭,你只要平平安安就是我们的福,别为了我们把自己弄得不干不净。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我们可不能做那种在王法面前掉脑袋的事情。我们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已经很知足了,比起村里那些年年还得出去要饭的人,已经是天上的日子了。”我说:“你们种田要饭卖血,供帮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如今我有钱了,尽尽我的孝心又怎么了?”父亲说:“你以前每个月寄给我们两百块钱,已经尽了孝心,再不需要了。你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上班,就是最好的孝心。你把这些钱赶快还给人家,快去,现在就去。”我说:“我还了别人怎么办?都是污水河里的污水,你说你想干干净净和别人不一样,怎么可能呢?除非你离开污水河。可污水离开了污水河,就连污水也不是了。”父亲说:“那也得还,走,我跟你一起去还。你不还,我就把钱交给你们的领导。”
“行了,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还是说我们的事。
我想人家要给我钱,也应该给我钱,我总不能每次都说‘先寄存在你那儿吧’?我得让它流转起来。买黄金!股票!期货!艺术品?或者开商店!做生意!搞借贷?都不可能,既有风险又很显眼,而且找不到帮忙的人。比如你,让你办赘场,你一定会干;让你替我去做其他买卖,你一定不会干。说真的,选择投资藏獒业,至少有一半原因是考虑你的兴趣,你是我唯一信赖的朋友。其他原因也不是不在考虑之列,比如藏獒业是个新兴产业,升值空间很大,只要国家继续发展经济,富人就会越来越多,富人群落是藏獒的最大市场等等。但这都是附带的,是确定了你之后,才想到的原因。要是单从我的喜好出发,我宁肯养老虎也不养藏獒。我是一个很怕狗的人,而且越来越怕。你那天大概该妞寸了,做了亏心事的人都怕狗。”
路多多显得有些激动,不断做着手势,好像作报告的那样。我看得出办獒场对他不仅是一项事业,更是一种蓄积已久的情绪。他在心里憋了很久,憋得他非常难受,急切地想找个地方疏泄一下。他是多么天真啊,居然把我看成了一个供他疏泄情绪的渠道,居然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朋友能够理解他!辅佐他并为他守护秘密。我行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望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烦闷,好像他的疏泄变成了我的郁结。我突然看不见他了,看不见贪官路多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意义代表光明,此刻他在我面前就是一片灰暗。我在灰暗的背景上捕捉到了一个女人的形象,她似乎仍然是玉雪的肌肤,正朝着夜晚闪闪发光。
我恼恨地说:“路多多,你死了,你已经不是过去的路多多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面对一个贪官。我叫你贿赂多多,对不起,你说了不准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这样叫你,就算是最后一次吧。我叫你贿赂多多是因为我想用戏谑而友善的方式化解我心里对贪官的恨,同时也想提醒你不要腐败,那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没想到你还是不可挽回地腐败了。我很后悔我曾经那样叫你,好像那是我的预言,我不是在提醒你守住干净,而是在提醒并催促你赶紧贿赂赶紧贿赂。”
路多多笑了:“我劝你继续用戏谑而友善的心情化解我们之间的矛盾。既然官员的灰色收人就像影子一样伴随着我们,那它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世人完全没有必要去憎恨它。一架飞机飞过的时候,地面上会出现巨大的阴影,那是太阳照射的结果。”
“你是想告诉我,只要有太阳,阴影就是必然的?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我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你,是少少。少少跟了你,算是完全跟错了。你害了她,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她已经没有丈夫了。”
路多多愣住了,半晌不说话,一连喝了几杯酒。
男人在无助的时候总希望酒能带给他力量,那种有勇气做出来或说出来的力量。突然他长叹一口气,愤慨地望望我,又无奈地低下头。但我从他眼睛里感觉到的却是无尽的悲哀和迷茫。他说:“你别给我提少少,你提她干什么?”
“怎么了?你好像跟少少……”我觉得这比路多多办獒场更让我吃惊。
“我说了,别给我提少少。她是我永远的痛你不知道吗?对了,你不知道,少少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她又怎么会告诉你呢?”她又喝了一杯酒,用手掌抹着眼睛,抹过了光滑的额头,额头上顿时有了湿流涟的泪光。“别扯了,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呢,你到底干不干?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