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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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她起来,给她穿上花借毽裙,深情无比地说:“白玛,我爱上你啦,你跟我走吧,去城里生活。”
她低着头说:“我是阿柔。”
我用双手抓住她的双手:“白玛,听我说,我是一个好男人,比哥里巴强多了的草原男人,你跟了我是永远不会后悔的。而对哥里巴,你已经后悔了。如果你不后悔,你就不会让我得逞。”我无耻地从她身上给自己的不轨找了一个理由。
她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回去,抬起头说:“我是阿柔。”
怎么会呢?我审视着她,一瞬间我从她晶亮的眼风里觅到了阿柔的冷漠,我愣了。我一直觉得我分得清她们两个,一直觉得只有白玛才会送我到车边,没想到送我到车边的竟是阿柔。现在恋爱已经变成性爱了,才意识到我是绝对分不清她们两个的。我说我爱白玛,她说我是阿柔。我要是说我爱阿柔呢?是不是会得到我是白玛的回答?我想这才是“阿柔就是白玛,白玛就是阿柔”的意义了。是不是可以这样想:要么都不爱,要么你都爱,就像哥里巴那样。可是两个都爱我做不到,两个都不爱我也做不到,那怎么办?
我渴望得到好女人的爱情,却不能像一个真正的草原男人自由潇洒地奉献爱情。我这个人啊,狭小的心房里,竟然只有一个女人的地位。
我说:“可我以为你是白玛,我现在爱的还是白玛。”
她用火灼灼的眼睛看着我:“你爱白玛?你爱得起吗?你现在把大山背上啦,从此你要受罪啦。放一只藏獒咬死你,倒霉的时候你就想想你造了什么孽,活该啊,不活该你就不是一个可恶的人。”好像在她眼里我已经倒霉了,我正在受罪。
但我仍然希望她是白玛。只要她们两个在一起,我就一定能准确无误地一把揪住白玛,把她拉到我怀里来。我板着面孔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她冷笑一声,突然抱起一块石头,砸向了我的北京吉普。后排座的门窗玻璃啪啦一声碎了。她跑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哥里巴,哥里巴,你在哪里啊哥里巴。哦咕咕,达娃娜,快来啊,咬死这个背叛草原的人。”
我知道哦咕咕和达娃娜是金獒和黑獒的名字,似乎它们跟阿柔的关系要比跟白玛近得多。白玛要是喊,就一定会喊藏獒托勒。我突然相信了,相信她是阿柔而不是白玛。我懊悔得抱起阿柔砸碎玻璃的那块石头,扔向了她。我要砸死她,砸死这个我无意拥抱的女人。当然是象征性的,宣泄郁闷而已。石头落在了三米远的地方,而她已经跑到六十米之外了。
我粗野地辱骂着自己,一头钻进了北京吉普。
3
追查纵火者的事已经结束了。随着哥里巴的死,冥獒再也没有露面。我茫然四顾,无从下手,一定要找到冥獒的决心似乎已是一个长远计划了。命运并不会因为我的豪言壮语就立刻证实我真的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它有的是耐心考验我。那就考验吧,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帮助各姿各雅找到它的八个孩子,拖延下去,就不好找了。拐走它们的人会四处转移,八只小藏羹也会迅速长大,它们离开草原时的幼小并不能保证它们对父母!家园!主人的记忆,也不能保证别人比如各姿各雅对它们的记忆,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擦肩而过也会认不出来了。
那我就完了,我的八种幸福也就是一切就都会失去了。可是要寻找八只小藏獒,就必须带着各姿各雅,否则就别谈寻找。
怎么样才能把各姿各雅带走呢?
我在废墟组成的麦玛镇上到处行走,又见到了孕藏布,突然想到我还答应过他,帮他找回三百万块钱呢,便问道:“你去没去银行?”
孕藏布忧愁地说:“去啦,我天天都去。长胳膊的拖拉机来啦,一挖一个坑,一挖一个坑,多多的坑里都没有我的钱。”
我一听就知道他没去,拉起他就走。我们来到临时搭建的帐房银行。这里已经开业好几天了,录藏布天天路过,就没想到应该进来看看。在他的概念里,别的银行都跟他无关,跟他有关的银行已经塌掉了。
我带他挤到有警察守护的柜台前,要他拿出存折。他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来,又不肯递进去。我一把夺到手,丢给了里面的柜员。柜员是个男的,青年,问我们想干什么,存还是取?我问杂藏布取不取?朵藏布一脸呆怔,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我对柜员说:“就是想看看他的钱还在不在。”
柜员奇怪地问:“怎么会不在呢?”双手在键盘上僻里啪啦一阵敲,然后把存折扔出来,理解地解释了一句:“只要电脑里在,就没问题。”
杂藏布愣望着我:什么意思?我说:“你的钱找到了,就在这里。以后你记住,凡是建设银行,你都可以进去取钱。什么蓝的红的你就别再胡说了。”
孕藏布瞪起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没日没夜找了十几天的三百万,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还以为我在骗他呢。他朝柜台里头看了看,满脸疑惑:“省上的,你说我的钱找到了?钱呢?我的钱是蓝的,蓝的都是我的。”
我叹口气:“看样子你是不取出来不相信的,那就取吧。”我把存折又递给柜员说:“三百万,连利息都取了。”
柜员吃惊道:“都取?这么多,那得提前预约。”
我说:“银行同志,建设银行同志,现在是非常时期,救灾需要钱,重建需要钱,你就打破常规嘛。本来搭建帐房银行就是为了应急。你要是不给钱,这位孕藏布大叔可就急死啦。”
孕藏布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喊道:“急死啦,急死啦,快把我的钱还给我。你拿了我的钱不还我,佛祖!
菩萨和山神都会责怪你的。”搞得旁边的警察以为要发生什么案件,赶紧过来挡在了朵藏布前面。
这天,我帮着朵藏布把他的三百万钞票从银行取出来,又给他买了六个纸箱子,装了钱,用我的北京吉普运到了他家的帐房里。
当然不止三百万,还有利息。杂藏布对利息的兴趣超过了对本金的兴趣,拿在手里一再地数着,说:“不是多多地多出来,是少少地多出来啦。我丢的母羊送回来时,两只变成了四只,三百万回来时,还应该有一个三百万。”
我也不想多解释,多解释也没用。由于藏獒嘎朵觉悟的缘故,孕藏布从老牧民(老牧民有守旧之意,并非指年龄)的原始游牧状态毫无过度地进人了现代化生活,他似乎落后了五十年,又似乎一步跨越了一百年。牧人和藏獒一样,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循序渐进的经历和体验。在没有任何铺垫的飞跃面前,杂藏布的不适应就是冰雪对火焰的不适应。冰想浇灭火,火想消融冰,最后就是谁也不是谁了。我说:“你的三百万放在银行里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生出多多的孩子,就让你取回来了。再说现在是四月,不是羊群交配繁育的季节,你的三百万也就没有多多地多出来。”
杂藏布明白了,嘿嘿笑着:是啊,是这样,这个道理他怎么没想到?突然又后悔没把三百万在银行里多放些日子,放到明年冬天羊群产羔的时候,那就一定会多多地多出来啦。
我指着存折给杂藏布说:“这个你放好,上面还有五百块,不留下五百块,银行就要销户,你要是还想存钱,就拿着这个存折再存进去。还有,这上面的五百块可不会多出来,因为它的利息还没有银行扣的多,银行每月都要扣,你要是不存钱,五百块就会越来越少。”也不知孕藏布听懂了没有,看他点头,我就没再说什么。
现在,三百万钞票再次堆积在了朵藏布家的帐房里。六个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纸箱子裸在帐房仅靠灶火的地方,俨然就是一张桌子了。他老婆当即就把端给我的酥油茶和一些去年的黑干肉放在了上面。我喝了茶,没吃肉,然后就告辞了。走时我跟朵藏布一样高兴,觉得自己终于为牧民做了一件好事,很想抱住杂藏布行个贴面礼,看到杂藏布送我走出帐房后,谦卑地弯曲了膝盖,躬下了腰身,平伸了两手,我便把张开的臂膀放下了。他的样子是以下待上的,表示感恩和敬重,没有让你平等对待的准备,你要是抱住他把脸颊贴过去,会吓人家一跳。
我笑着说:“这下你踏实了吧?可以楼着三百万睡觉啦。我走了,你保重。”
朵藏布“噢呀”一声说:“省上的,你帮了忙我谢谢你啦。你在省上想着我,我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再来。”
我说:“你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最大的事情还没办呢。”
他惊讶道:“哥里巴已经死啦,我的事情还不是最大的?”
“我现在最大的事情是带着各姿各雅去寻找它的八个孩子。可是它的主人强巴硬是不相信我。没有各姿各雅跟着,我怎么找嘛!世界上的小藏羹成千上万,我的鼻子可闻不出谁是谁的。”
朵藏布直起腰,放下手说:“这个事情我知道啦。
强巴这个人,啥……”他不屑地吹了一口气,“强巴是个顶顶落后的牧民,多多的世面没见过,小小的世面也没见过。他以为省上的就是州上的,州上的就是县上的,县上的就是乡里的,乡里的就是省上的。他不相信省上的就是不相信寺里的佛爷,省上的是佛爷一样的人嘛。他的各姿各雅是嘎朵觉悟的老婆,他的八只小藏獒是嘎朵觉悟的娃娃。我去给你说,我只说一句话,他就会把各姿各雅交出来让你带走。”
我不相信孕藏布一句话就能让强巴改变主意,但好奇心和侥幸心还是让我决定带着孕藏布去找强巴:我实在想知道孕藏布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话。
我们开着车去了强巴家的碉楼废墟,又去了广场医院,最后来到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的麦玛寺才见到强巴。强巴是请求喇嘛闹拉念经赐福来了。他的阿爸岗却巴在地震中受了惊吓,脑子似乎不清醒了,见了不穿藏袍的人就哆嗦,双手蒙着眼睛,一口一个“恰那亚嘎”。恰那亚嘎是传说中残害动物的生障魔鬼。老人牵挂着自家的八只小藏獒,见了谁都觉得是拐走了它们的恰那亚嘎。强巴站在寺院废墟的前面,手里捏着一条刚才喇嘛闹拉给他的攘辟邪祟的红棉线绳,正要回到医院去,系在阿爸的脖子上。他身后是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一见我就想跑过来,仰头看看主人望着我的冷漠的脸色,就又罢了。我不说话,站在孕藏布身后,听他怎么说。
万万没想到孕藏布的一句话竟是:“让各姿各雅跟他走,我把三百万搬到你家去。不相信吗?强巴啦,佛菩萨在上,我向你发誓。”
强巴似乎没有不相信的理由。就算孕藏布会欺骗他,但绝对不会欺骗佛菩萨。在佛菩萨面前,朵藏布比他强巴要虔诚得多。
我说:“孕藏布,你不能这样。”
我琢磨孕藏布之所以要这样说,除了他愿意帮助我,以便获得帮助人的快乐和荣耀外,还有他自己的小算盘,那就是他把三百万交给强巴以后,自己就用不着操心守护了。说来说去,他还是把三百万当成了羊群,就是给了强巴,最终也还是他的,因为谁都知道他的是蓝的,蓝的都是他的。等到明年冬天羊群产羔的日子,就会多多地多出来,回到他身边的至少是两个三百万。这比存在银行里好多了,银行说没就没啦——连水泥楼房的银行都这样,现在的帐房银行就更让他不放心,那会跟牧人搬家一样说走就走,几头耗牛一驮晃眼就不见了。而跟他一样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强巴,却是永远不会走的。这一点他绝对有把握,因为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所有的牧民,他自己不走,别人也一定不走。
孕藏布说:“你别管啦省上的。我说了就说一句话,我不说两句话。”说罢过去,揪着各姿各雅的头毛,把它拉到了我身边。
强巴愣怔着不动,像中了定身魔法一样。
我想强巴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意识到我真的有可能找回他的八只小藏獒?也许吧,虽然他不相信我,却不能漠视各姿各雅对我的态度。牧民的意识里,很多时候藏獒的感觉就是神的感觉。或者是因为强巴需要钱?碉楼塌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是一个已经放弃游牧很久!住惯了碉楼的现代牧民,他还想盖起新碉楼,延续自己半城镇化的惬意生活。钱钱钱,这一刻他大概被钱魔住了。
朵藏布推了我一把:“走吧走吧,带着各姿各雅赶紧走吧。”
我试探着说:“那我就走啦?”看强巴不回答,便拿出手机,拨通了鹫娃州长,寒暄了几句后告诉他:“我在寺院这里,见到了各姿各雅。现在就准备离开麦玛镇,去寻找强巴家的八只小藏獒。”我这样做,既是向鹫娃州长告别,也是说给强巴和各姿各雅听的。各姿各雅听到我在电话里提到了它,立刻兴奋起来,绕着我的腿转了好几圈。显然我的目的达到了:强化它的印象和想象,再一次让它把电话那头的人想象成拐走八只小藏獒的那个人,想象成我正在告诉那个人把它的孩子还回来,以便让它听从我的指挥。我收起手机,看了一眼依然呆愣着的强巴,大步走向了北京吉普。
各姿各雅跟了过来,生怕落下似的跑在了我前面。我打开后排座的门,连抱带推地把它搞了上去。
车轰然启动了。我有点迫不及待,唯恐强巴反悔!孕藏布反悔。
我知道我这样离开一定会出事,孕藏布想的和强巴理解的差距一定很大。在孕藏布差不多就是发放贷款,利息高得惊神,成倍返还,贷款的抵押就是各姿各雅。但在强巴看来,对方的三百万才是抵押,如果不把各姿各雅还回来或者找不到八只小藏獒,抵押就归他所有。甚至他都不希望各姿各雅再回来,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藏獒而是钱。他们都是自私的,而最自私的莫过于我。我明明知道我这一走就会害了他们两个,却还是心硬似铁!去无反顾了。我是多么希望带着威风凛凛的各姿各雅去我想去的地方,多么希望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