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作者:何许人[出书版]-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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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我,董湘再也不能如平时一样端出架子,她哭得落花流水,眼泪弄花了妆,那张原本娇艳的脸越看越不堪。所幸车上的安全气囊没让她受多少伤,只是蹭破点皮和轻微脑震荡。
“那只该死的黑猫从家里逃走了,以前我下老鼠药给它吃它不吃,后来我索性不给它吃的,它饿跑了,可承鹏不信我,硬说是我把它给扔了杀了,我们就这样吵起来了,那天在公司你都听到了吧。”董湘死死拖住我的手,生怕我走:“甘露,我真的要疯了,大白天我也能见到鬼。那天出事前我看见那只该死的黑猫,就在车前面跑,它的身后站着穿白色衣服的鬼魂,那个女人,她……一定是在水里复活了……我怕水,我现在好怕水,我都不敢喝水,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那个女鬼……”董湘的牙齿上下打磕,声音变得支离破碎:“甘露,你信我说的吗?你信真的有鬼吗?”
我看着这个疯女人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真的有鬼,早知道会这样,我怎么都不会答应承鹏做那件事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董湘喋喋不休着,眼神和个真正的疯子没什么两样。
“要我告诉你该怎么挽回跟他的关系吗?”我安抚地摸着她的头发,看她的眼睛。
“要!要啊,甘露你说,我不想离开他。”在董湘的眼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她的瞳孔里变得巨大。
“你需要,怀上他的孩子。”我一字一顿地说。
董湘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在百叶窗后,通过望远镜镜头看到了戏剧性的一幕:董湘把李承鹏灌醉后,没有使用任何安全措施跟他做爱了。褪尽衣衫的董湘身体还是那么诱人,丰满的胸部结实的臀部,连女人看了都会心动。只是,她的嘴唇却干燥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皮肤也不复光滑,大面积的皮屑开始脱落。就在她吻李承鹏的时候,他被那粗糙弄醒了。这场爱事只进行到一半,他恼怒地把董湘从身上推开,穿上衣服离开了家。
E
二十分钟后,李承鹏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好烦,想找我喝酒。
午夜的酒吧,我到的时候,李承鹏面前已经堆满许多酒瓶。
“甘露,我受不了那个疯女人了,她现在一听到水声就发疯,连澡都不敢洗,水也不肯喝,动不动就咬人,像条疯狗。以她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可能结婚,我明天就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让他们来把她接走。只要过了明天,把她的事情办妥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李承鹏的脸上有种奇怪的光泽,那种光泽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显得居心叵测,“准备辞呈吧,做我的全职情人,然后,做我的全职太太。”
我没喝酒,也没回答,只是吩咐少爷如果他醉得不能回家就帮他开间包厢,然后我离开了。午夜的天空月郎星稀,风很轻柔,抚在脸上像情人的手,我的心情好极了,不是为了李承鹏,而是为了董湘在他身上所做的事。
一连七天,我没去上班,也没跟李承鹏联系。直到接到公司同事的电话,公司现在一团糟,甘露住进精神病院后被检查出患了狂犬病,李承鹏也感染了狂犬病毒,这种病一旦发作致死率百分之百,比爱滋病还难医,我决定去看看他们。在此之前,我去了趟公司,当大家听到我说流苏没死时,每个人都张大了嘴。是的,流苏没死,她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里,一息尚存。
我跟流苏是多年的好友,我们都很喜欢养猫,大学毕业后我跟家人去了遥远的澳洲,还开了家宠物店。见到李承鹏照片时我为流苏高兴的同时也为她担忧,这样英俊的男人,往往都是很花心的。通晓人性的黑猫是我从小养大的,送给流苏做结婚礼物,希望它能替我守护这个迷信爱情的姐妹。从那时起,黑猫就跟流苏朝夕相伴,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她曾在热恋时玩笑地逼李承鹏发过人在猫在的誓言。大婚时,李承鹏的誓言说得那么坦诚,甚至让流苏愿意放弃事业回家做全职太太。可不到一年,他就跟董湘纠缠不清,而且还计划杀了流苏,这一切,流苏在网上全告诉了我。
知道他们要去云南旅行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李承鹏给流苏服下安眠药后放火烧了木制的吊脚楼,如果不是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跟去接应的董湘匆匆离去的话,流苏已经死了。他没想到,吊脚楼的下面是条不算浅的小河,所幸流苏被打鱼的当地人给救上了岸,但是全身大面积烧伤。可怜的女人全身插满了管子,只剩下眼泪和绝望,她甚至试图自杀。我跟流苏家人商量过,暂时不公布她还活着的消息,为了向这两个狗男女讨回公道,我等了足足一年。
李承鹏并没见过我,我化身甘露进入公司,接近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关系已经濒临瓦解,只是董湘不甘心,一直用杀流苏的事当把柄要挟,李承鹏表面上答应了结婚,其实一直在暗中拖延。也许李承鹏觉得愧对于流苏,抑或是对那誓言有所顾忌,一直豢养着黑猫。多亏那只猫,我有了绝妙的计划。
董湘不知道,就在她把猫扔到郊外的那个晚上我一直在跟在她后面。我把猫带回公寓,给它注射了从兽医手上高价买来的狂犬病毒,然后又把猫送了回去。我知道狂犬病是可以通过体液传染的,所以才鼓励董湘怀个孩子。接下来的一切,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医院的隔离病房里,董湘被皮带捆在病床上,歪斜的嘴里流出唾液,神志不清。李承鹏虽然还在潜伏期,但得知病情后精神已经崩溃,瘦得脱了人形。他趴在窗前看我带去的流苏与他在一起的合影照片,有些困惑:“你究竟是谁?”
“我愿意他成为我的丈夫,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我重复着当年结婚时他说过的誓言,这是流苏传给我的婚礼视频里最精彩的一幕,曾让我羡慕得想哭。只有死亡能把他们分开,我也算帮这个负心的男人履行了诺言。
李承鹏皱着眉头傻笑,面容古怪之极,他已经不记得这些话了,不要紧,他不会痛苦太久了。
回想起来,这个流苏曾最爱最信任的男人,远不如那只黑猫贴心。
我至今记得那日我把黑猫带回家后它亲昵地跟我撒娇,像是分别太久的闺蜜,我把苦恼说给它听时它聚精会神,当我把注射器扎进它身体时它没有抗拒,它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纯净得比最珍贵的宝石还晶莹,它知道,流苏的痛苦我的愤怒它全知道,所以它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现在我的计划成功了,而它,却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腐朽。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哭,不为董湘和李承鹏的将要死去,也不为这份失败的爱情,而是有时候,男人对女人的好,还比不上一只猫。
九、苏醒
楔子
我有点懦弱,我没得罪过任何人,我曾以为可以像颗植物一样生存下去。
本来我可以的。但是,当我看到从甘泽胃里取出的那一大团东西后,我彻底心寒了,那种名为报复的情绪在苏醒。那种念头就像嗅觉灵敏的兽,来过一次后它就会寻着气味悄然回来……
A
我的注意力集中不下去了,麻醉剂开始发生作用,头好晕,眼睛怎么都撑不开了,困倦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好好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甘露,看来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
朦胧的视线里一片模糊,无影灯在头顶亮着,像冰冷的太阳。身体被人侧翻了过去,脊背有些疼,我知道麻醉开始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卷土重来。血压,心跳,各种监控器夹在我的指尖,耳边是滴答作响的仪器声。我听见陆曾的声音在说:可以开始了。
天!我还没睡着,我想喊,可在麻醉药物的作用下我连眼睛都不能睁开。冰凉刺骨的消毒剂被护士在我胸前大片地涂抹,那冷到了骨头里,可我连颤抖都发不出。白色的手术布在胸前铺开,上面已经被挖好了大洞。冰凉的手术刀在胸前的皮肤上来回比划着,我知道,陆曾在寻找最合适下刀的地方,再有一会儿,我的皮肤会被划开,胸腔被撑开。可为什么就在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清醒着!我的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濒临崩溃的呐喊:不!
作为一名医生,我明白我遇上了什么。麻醉觉醒。
在实施手术的过程中,大约每七百个人里会有一例麻醉觉醒。麻醉时要用到止痛剂、麻醉剂以及肌松剂。麻醉是个很复杂的过程,麻醉剂量过大会延长病人的复苏时间,甚至可能发生心力衰竭。但是麻醉剂量过小或者麻醉药物对病人无效则可能导致麻醉觉醒。麻醉觉醒的结果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只能像鱼一样呼吸,然而大脑却不会停止工作,身体感受到的一切痛楚都将通过神经直接传入大脑。
冰冷的手术刀终于划进了我的身体,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监控声开始失调。那把刀的锋利超过了我的预料,很快胸前有种温暖的快感,空气里也弥散开浓重的血腥味。作为一名医生我并不怕血腥味,但这血腥是属于自己的,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能想像,那些携氧量过低的血液会是怎样浓郁的颜色,红得发紫,在我苍白的皮肤上像咏叹调一样爬过。很快,冰凉的扩张器深入了我的身体,它闪烁着冷静的金属光泽,胸腔被强大到不能抗拒的力量撑开了,那种痛是天崩地裂的,我像只被人生生掰开的河蚌,整个柔软的内脏暴露无疑。
如果我能动,我一定已经疯了。我要歇斯底里地哭,我要疯子一样尖叫,我要跳起来逃走,然而在肌松剂的作用下,我的身体就像真正的死人一样,任凭撕心裂肺的疼痛铺天盖地般袭来,而我也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医学史上有许多麻醉觉醒的病人因为不能承受这样的痛苦而选择了放弃生命,如果承受不了这些的痛苦的话,只要意识一松懈,我也会痛死在手术台上。
在仅存的意识土崩瓦解之前,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回想曾经跟陆曾在一起的日子。我们的第一次牵手,我们第一次去海边,我们第一次看电影……那些画面却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上次跟陆曾牵手是什么时候。原来,云淡风清的也可以用寡淡如水来形容,这样的画面完全不能消弭身上剧烈的痛楚。
就在生命力一点点消失的缝隙里,那一堆写满我名字的可乐瓶盖在阳光下的画面忽然跃然眼前,阳光下每一枚都那么耀眼,反射出的光芒让我不想转移视线,我承认,我曾盯着那堆可乐瓶盖子看了好久好久,现在我有些后悔把它们打入冷宫扔在了床底下,那里不见天日灰尘扑满,它们不会再发光。
B
真的要死了吗?不,我不想,我甚至舍不得那些可乐瓶的盖子。为了不痛死自己,我让大脑皮层保持活跃,我想再回忆一次,关于那些可乐瓶盖子的来历……
那个周末,我在镜子前试穿甘露送的裙子,当快递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到我面前时,我以为是陆曾送的生日礼物。
我兴奋地签名,猜测着包裹里的内容,满满一大盒的巧克力或是我垂涎已久的英文原版诗集,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那种可以在家里养的蚂蚁工坊。关于蚂蚁工坊,我在半个月前就跟陆曾提过,甚至还透露了网店的名字。蓝色的可食凝胶里住着一窝小小的蚂蚁,它们可以在透明的盒子里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地道,并且快乐地繁衍生息。即便是最大尺寸的蚂蚁庄园也不过两百来块钱的样子,陆曾的收入不高,我该做个体贴的女友。
我满心欢喜地地拆开包裹,可是,没有蚂蚁工坊也没有巧克力,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带着某种熟悉的甜香。
我看见一片被压瘪的可乐瓶盖子,那种一块钱一瓶的玻璃可乐瓶铁皮盖子,被砸得扁平,然后用刀在盖子上刻出一个桃心,中间还一笔一划地刻着我的名字:林小琳。同样的铁皮盖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少说有十来斤,盛满了整个盒子,它们以一种坚硬的姿势展示出身上的桃心,林小琳三个字在阳光的反射下奕奕生辉,有种宛如镏金的质感。其中一部分盖子上已经生出或浅或深的斑斑锈渍,从生产日期上看,甚至能发现十年前的喷码标记。我把这些盖子一古脑倒了出来,地板上响起好听的金属撞击声音,数以千计的心型图案中我的名字在闪光,那种感觉真的像做梦一样。直到最后一枚盖子也落到了地上,我可以确认整个包裹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十年前我跟陆曾仅仅有过一面之缘,难道他……
这份礼物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毫无疑问,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浪漫的生日礼物。原来在那些懵懂无知的岁月里,陆曾已经在暗恋我了,并且用这样的方式保存起来,这份礼物足足准备了十年。谁说陆曾死心眼,不懂浪漫的?
好想打电话给甘露分享这份快乐,刚拿起手机胸口却隐隐泛出痛楚,不,不应该用疼来形容,那只是因为我有心脏病,确切地说,这种痛应该称之为幸福的颤栗。服下一粒药丸让心跳不那么失控,我决定先打电话给陆曾,我要好好地谢谢他,给我这份绝世好礼。
“什么,可乐瓶盖……我没给你寄过那种东西,就算十年前我有钱喝可乐的话,也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我给你定了蛋糕,还有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就这样吧,我很忙。”陆曾匆匆挂断了电话,他那边很嘈杂,有很多人。
不是陆曾?失望像一根锐利的针,把我刚刚膨胀的喜悦一下子戳破。
刚挂断电话,手机就响了,一个好听的男人声音蹿了出来:“小琳,收到礼物了吗?也许你已经忘了,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曾一起喝过那种玻璃瓶汽水,那是你第一次喝可乐,你微笑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所以,这些年来我一想起你就会喝可乐,然后把瓶盖留着。”
“你是谁?”我忐忑着,不记得自己还认识这样一个人。
“我是甘泽,你忘了吗?我出国四年现在回来了,赶在你生日前回来了,我能请你吃晚饭吗?”那个声音里隐约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