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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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婚后一直不育,愁坏了一家人。我爸后来在药材公司工作,四处寻医问药,领大哥、大嫂去看完中医看西医,找遍偏方,仍不见起色。我大哥在27岁时终于有了一个男孩,这在农村属于绝对的晚育了。大嫂没有奶水,我爷爷专门养了头奶羊喂孩子,我妈都羡慕地说,喝羊奶的孩子体质就是不一样。
大哥家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取名春霞,倒完全跟了大哥的长相,一双扑扇的大眼睛水灵灵得惹人喜爱。我记得有个暑假我在廊檐下写作业,三岁的孩子绕在我膝前,乖乖看我埋头翻书、抄写,我有心教她背点唐诗。后来我怎么发现她有点打盹,忙把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让她睡觉。我以为她是瞌睡了,谁料到晚上她也昏睡不醒。大哥把她抱回去,到了半夜就发高烧。家里人以为她只是感冒了,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是“病毒性脑膜炎”。爸爸在外面买到医生指明的昂贵神药“牛黄安宫丸”,可怜的孩子依然没有再睁开眼睛。医生对我爸爸和哥嫂感叹,“不知道为什么,得这病的多是聪明又漂亮的孩子,可惜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爸爸只长吁短叹着拿回家一个空空的精致绸缎盒子,是牛黄安宫丸的包装盒。我妈和大嫂撕心裂肺地哭着望着村外的山坡,夭折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大哥流着泪把她埋在了山坡上。那个孩子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扎着朝天辫,笑嘻嘻的脸。哥嫂一直把那张照片放在墙上的镜框里。
大哥家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一心还想再要个儿子。大嫂怀孕7个月时差点被做引产,我听我妈说过,涌进一院子人,计划生育工作组的人磨刀霍霍,吓得她和大嫂发抖。我爸出面舌战,从法律到政策,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最后那些人竟然悻悻地无功而返了。具体我爸怎么说退来人的我不记得细节了,好像那些人走的时候说“今天可是长见识了,本来是来教育人的,没想到被这个老人家上了一堂课。”韩寒曾经说过,理想是要三个孩子,取名“野百合”,向他喜欢的歌手罗大佑致敬。他放言“谁敢结扎我女人,我结扎他全家”,我想我爸爸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爸爸对这个抢下来的小孙子也视如命根,抱在怀里哄睡觉的声音邻居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时常被传为笑谈。
不知道是大哥的孩子都来之不易,还是大哥天性爱孩子,他对他的娃还真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妈妈说大哥对他的宝贝“一个指头都没碰过,连一句重言语都没有说过,把娃全都惯坏了。”“穷人家惯娃娃,富人家惯骡马”,爸爸叹息道,大哥还真是这样。他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给孩子的零花钱却从来没断过,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要多少给多少。他已经有几个孩子了,竟然还笑呵呵地说“碎娃娃又吃不多,再要能养我还要”。真是越养越穷,越穷越养的典型啊。孩子小时候是吃不多,等长大了上学、找工作、买房子成家,他就该哭了。
大哥结婚后总是穿得破破烂烂,我妈让他换件干净衣服,他反驳说“穿那么干散又不进城”。爷爷的羊皮袄、爸爸的毛大衣都给了他,从来没见上身。我妈要再追问,他会说“那是人家干部穿的衣服”。那羊皮袄冬天晚上浇地,早上去拉粪、卖菜穿上都暖和,咋是干部才能穿的?不管你说什么,他永远有借口来堵你的嘴。
有一次爸爸单位好像分了什么福利,大哥要进城去拉回来。看着大哥衣衫褴褛的样子就要出门,爸爸气愤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换件像样的衣服吗?你穿得像个讨饭的进城,你这样子去我单位,自己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你到底有没有女人啊?”大嫂立刻掀开门帘跳将出来,破口大骂,矛盾已经箭在弦上。多年来,大嫂仗着我奶奶撑腰,向来把我爸妈就没放在眼里,对养育她父亲的我爷爷,也完全不敬孝道。我爷爷去世前患了前列腺炎,小便困难,尿盆经常放在炕边。有次大嫂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把尿盆泼了爷爷一炕,爷爷的后背整个湿了,差点没被气死。
我对大哥最深刻的印象是从大嫂闹分家开始的。我奶奶和爷爷78年、79年相继去世,大嫂再不会顾及什么家和万事兴的面子,一定要分家单过,再不想让大哥白养活我们。这倒也符合大潮流,农村的地都分田到户,搞承包单干了。她的父母和几个如狼似虎的兄弟涌到我家院子助阵,大嫂在院子里跳着脚指桑骂槐,骂我们弟妹都是“肥猪”也就算了,她竟然吼叫我爸的名字,骂我爸妈是“老不死”。在农村,当家男人的名字是最尊贵的,称呼都说“谁的爸”,一般都是说长子的名字。老实巴交的大哥不想背上不孝的名声,左右为难。妈妈看着大哥一个七尺男儿被大嫂挖得脸上、身上道道血痕,不想再让他为难。她哭着跪在大哥面前,用绳子无力地抽到着大哥的腿,“我把你叫爷了,我求你了,你给我把泥灶从厨房搬出来,我们分开大家都好啊。”那时候我大概十岁左右吧,在围满院子的人堆里看到这一幕,几乎被吓傻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大哥每次从地里回来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进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锄头或铁锹,不管冬夏,先去厨房门口水桶里舀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夏天有时候也一口气喝完我妈凉在案板上的一大瓷缸大麦茶,长出一口气,用手抹一下嘴,再像警犬一样去里屋到处寻摸。只要见到肉臊子就像饿虎扑食,根本来不及去厨房拿筷子,直接用嘴吞下去,他就是属猪的嘛。即使他和我们分家后也依然和我们不分彼此,保持着他这个吞食的习惯。我们有时候嫌弃他,也有点恼怒他,但看着他的可怜样子,又觉得心酸。既想让他吃上点,又怕他一口吞完。不管是分家前、分家后,直到现在,我妈不管吃点什么好吃的,不给最辛苦的儿子—大哥留一口,她一点也吃不下去。
可是大哥对我妈就不是这样。他进城去掏粪也好,卖菜也好,永远别指望他会给我妈买个油饼、割块豆腐,买一包猪油盒子或者拌一碗凉粉。你不给他钱,他不会办;给了钱,可能被他“挪用贪污”了,依然见不到东西。妈妈喜欢吃脆瓜,有次在村口就听人通报“你的大儿子给你买瓜了”,我妈说“那大概是给他孩子买的,他不会想起给我买的。”人家说“咦,看着他这次大方,买了两个小脆瓜,还买了一个大西瓜,肯定有你的份。”我妈心想那西瓜可能留给孩子吃,脆瓜没准真的是给她孝敬的呢,那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眼巴巴等了几天也没见着瓜的影子,最后在茅坑只看到西瓜皮,我妈这才彻底心凉了。我妈一说起这事就心酸,难道大哥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吗?他真的是我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他真的是我们十指连心的大哥吗?有一次我弟弟和大哥的孩子在院子冲突,大哥一把拉过他的孩子护在怀里,指着只大他孩子两岁的弟弟说,“我要不看你还睁着眼睛,是条命,我今天一次就把你放到稳当处。”我妈蹲茅厕正好听见,她怎么都想不通,大哥对一母所生的弟弟怎么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多年后有一次我和妈妈在麦场筛麦子,大嫂想缓和关系,讨好我妈,说她包了粽子要给我们端一些,大哥眼睛一瞪说“人家把啥没有?”就算了。真想不通大哥的心是怎么长的,他到底有没有心呢?说他是铁石心肠吧,可他对自己的孩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呀。看着这个老实、木讷,又冥顽不化的大哥,想想他做的那些事,我们都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不像一家人啊,没人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爸爸说到大哥,就是一句话“哎,既可怜又可憎呐”。
大姐出嫁前,他这个大舅哥躲在茅厕不出来,送亲的队伍只等这个大舅哥打头阵。我妈知道他是怕出钱,我们后来都取笑他这丢人事,他只是嘿嘿笑着说“没有的事,哪有这话啊?”反正家里不管什么事,你别想从他手里拿到一毛钱,我妈说“猴手里的枣叼不来,你想用他一分钱就像抽他的筋呢。”我爸气得说“他真成了人家的女婿了,得了贪财的真传。”
大姐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回娘家,她小心翼翼地把尿布晒在院子里离我们近的一半铁丝上,并没有挡大嫂的路,却碍了她的眼。她用棍子挑下来,还骂骂咧咧“臭死了的东西挂到人眼前”,大姐只有忍气吞声。有一年爸爸单位的人来慰问春节,爸爸刚送走客人,才进门,大嫂就咒骂爸爸把她晾在铁丝上的“的确良”窗帘布捣下来了。我的高度近视眼的爸爸苦笑,“我又没疯,手里什么也没拿,怎么捣下来?”大嫂就是想找茬,也许是帘布干了,布料特别轻,被风吹下来了我爸根本没看见。反正她是要赖在你头上了,们不是有一大帮人刚来慰问过吗?那就臊臊皮,你们就别想安心过年。
我中学住校上学,回去还听说大嫂在辣椒地里和爸爸找茬,竟然拿着烧炕用的推耙想打我爸爸,说我爸摘的辣椒是大哥种的不是我妈种的。在家闹了不算,竟然还要闹到外面去,真是斯文扫地了。爸爸在村里也是德高望重的人,可是却受到儿媳如此的奇耻大辱,气得发抖,无奈之下去找村长评理。村长原本和我家不睦,我爸给大姐要的招工指标被他抢占了,我爸这样去求人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我可怜的爸爸啊,一辈子刚烈,竟然落到如此地步。他多少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受过的侮辱,全部在大嫂手里受尽了。爸爸只能骂大哥“你个没血性的儿啊,没见过女人吗?让她骑在我们头上欺负”。妈妈接着大嫂的辱骂说“你现在不要看我们的笑话,头上三尺有神灵。滴檐水滴的还是原窝窝,你以后也是要娶儿媳妇的,我们走着瞧吧。”大嫂骂他们“把你们老不死的,死了用老铁锨往出去铲的”。我妈还击她,“我有三个儿子,老大靠不住,还有两个能指望,轮不到你用铁锨铲。”大嫂的话是说死了没人埋,烂在家里成了朽骨腐肉,只能用铁锹铲出去。我翻译这话都觉得过于恶毒,但当年大嫂就是这么叫骂的。大哥也没有制止她,我们有时私下埋怨他,他竟然说“明摆着惹不过,谁让你们把人惹了?”他这个猪八戒还倒打一耙了。
家虽然是早分开了,但起初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大哥和我们倒从不见外,还是见啥吃啥。别看我大嫂嘴上骂人的功夫厉害,手底下干活就像给地主家“磨洋工”,经常是午饭吃到3点,晚饭掌灯吃到半夜。大哥从地里又累又饿地回来,冰锅冷灶,饭还是生的,开水也没有一口。想想大哥的确可怜,孩子也跟着那个妈受罪,经常我们吃完饭,收拾碗筷歇着了,大哥家烟囱还没冒烟呢。妈妈总忍不住偷偷叫大哥或孩子过来,吃一点我妈做的饭垫一垫。可是大哥也不能一边吃着我们的,一边这样纵容嫂子欺负我们啊。
对于大嫂的恶言厉行,姐姐们敢怒不敢言,年幼的我偏偏咽不下这口气,妈妈也没有捂住我的嘴,我和大嫂的矛盾终于爆发了。有一天我和小姐姐从地里干活先回来,我刚烧了一壶开水灌到暖瓶,大哥就讪讪地跟进来,什么话也没说,提起暖瓶就去了他的屋。我没好气地冲着提水进屋的大哥嘟囔了一句“你还挺自觉的,我刚烧好的水还没喝一口呢。”我话音刚落,大嫂掀开门帘一阵风一样冲到我面前,一瓶开水就那么几下泼洒到我脚下。看着眼前蒸腾的热气,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还提着暖瓶、跳着脚、指着鼻子骂我,“谁稀罕你的破水?都还给你。”嗳,我说我大哥,我没有提她一个字啊?水也是无辜的啊,她凭什么这么飞扬跋扈?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反正妈妈这会也不在,没人拦我,我今天就和她讲讲理,高低是不用分辨了。姐姐吓坏了,直把我往屋里拉,我和大嫂对吵,大哥出来看着我,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大概嫌我惹了祸,捅了马蜂窝,竟然对我咬牙切齿,他怎么不去管管大嫂?还真是要捡软柿子捏。那段时间,大哥一直寻摸着,想找机会收拾我,“谁让你牙茬骨硬?”好给嫂子出气,也制止我再惹事。虽然分家了,但是有些地并没有分开种,有时候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我真有点害怕。不过他终究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什么话也不和我说,终于没有对我这个最小的妹妹撕破脸动手。
我听我妈说大哥小时候和二哥打过架,因为不懂事的二哥学别的孩子,骂了一句“*你妈”,大哥差点要撬掉他的牙,打断他的腿。但在我印象中,他就从没动手打过人,没和村里任何人打过架,也没打过孩子,即使被矮小的大嫂抓破脸,也没见还过手。
我印象中,不管是给村里在麦场干活、或者给谁家帮忙盖房的宅院,都可以听到大哥绘声绘色地讲着靠山王杨林、秦琼卖马、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的《说唐故事》,或者《说岳故事》,甚至《三国演义》、《李自成》片段,他简直是村里的小单田芳啊。那时候感觉大哥好像换了一个人,他除了会出死力气,怕老婆,还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对于秦腔折子戏,像游龟山、三滴血、周仁回府、辕门斩子、铡美案、三娘教子、十五贯、玉堂春、火焰驹、拾玉镯、河湾洗衣、二进宫、打金枝、斩秦英等等,他好像都如数家珍,没有哪出不清楚的。到现在,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一听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