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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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我这样认真地一改再改,不断梳理完善,把一时随性要变成力求准确的,还有一些原因。我上网搜索资料,但没有找到让我满意的表达。语言和文字之间的转换有时也像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我可能做不到“雅”的境界,只能力求“信”和“达”,还家乡话一些本来的面目,而不是只用语音来简单定论,一笑了之,不问出处。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方言面临的空间日渐狭小,我休假回家惊奇地发现,不仅我的同龄人已经不怎么说一些地道的家乡话,甚至上学的孩子也已经分不清方言和普通话的联系了。我大哥的14岁的孙女不知道李子就是天水话的“育黄子”,她也不知道我妈说的HUAMI;就是画眉鸟。我觉得自己既然引出了话头,就得把这团毛线缠出型。但愿我这只是抛砖引玉,让家乡话的记忆唤起我们人生记忆中最乡土、最柔软的一部分。
两只锦鸡的命运
五一假期回老家探亲,姐夫提回来一个编织袋扔到厨房。姐姐打开紧扎的袋口,提出两只已经僵硬的红腹锦鸡。我在旁边看着从脏不啦叽的袋子里出来这么两个宝物,差点惊呆了。哎,老天爷!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呀,竟然还是一双!姐姐被我这么大呼小叫,也觉得很难为情,这是姐夫驾校的学员当山珍野味向教练表示心意的,为得是能顺利拿到执照吧。送点烟酒也就罢了,查处酒驾以来连送礼都不兴送酒,变成野物了!猎杀保护动物是违法的,可是人家也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来的,东西已经送来了,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更不能转出去,姐姐只好硬着头皮让我妈收拾了做盘中餐。
我看着那两只硬邦邦的雄锦鸡实在是难受极了。多美的生灵啊,怎么会有人舍得朝它们下手开枪呢?“人想衣裳花想容”,大自然多么善于钟灵造化,雄锦鸡用那么绚丽的羽毛装点自己通体,浓妆艳抹,想博来异性的青睐,哪曾想它们过于耀眼的身躯在山野间却成了猎人最显而易见的目标。两只锦鸡长得一摸一样,头顶是金黄色丝状羽冠;后颈围着金棕色扇状羽形披肩;上背深绿,下背金黄,腰腹部羽毛更是鲜红夺目。拉起翅膀,飞羽和长长的尾羽黑褐色布满黄色斑点,真可以说五彩斑斓,这完全应该是入画的精灵啊。在古代用锦鸡的尾羽制成名贵的雉尾扇,只有公子皇孙才有资格享有啊。
难怪那位“不爱江山爱丹青”的皇帝赵佶会对这美丽的锦鸡情有独钟,挥洒笔墨留下传世珍品《芙蓉锦鸡图》,成为历代经典名画中的写生珍禽精品。那幅画的右上端有徽宗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据说古人称鸡有“五德”:“头上有冠是文,脚下雄健是武;临敌敢斗是勇;见食呼友是仁;按时报晓是信。”胸中溢满诗情画意的徽宗大概自诩为“五德”俱全的锦鸡,想求得安逸太平,哪知会有“靖康之难”,死无葬身之地!画面精心描绘出一只锦鸡蓦然飞临芙蓉枝头,两枝疏疏的芙蓉粉白半开,下端一枝上立着刚刚落脚的锦鸡,似乎有些摇摇欲坠。锦鸡飘逸的尾羽远远长于整个身躯,絮状的翎羽和斑斑花纹几乎触手可摸。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美丽的锦鸡正在回首翘望被花的芬芳招来的一对彩蝶。画中花鸟彩蝶的色彩、构图形成的静美意境多么让人神往啊!
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鸟怎么能用来饕餮?人真是残忍的动物,是大自然绝大多数动物的天敌啊。我不是动物保护组织成员,也不是素食主义者,可是这锦鸡褪掉长翎、锦羽,修长的身躯只剩不及鸽子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呀,与其享受那点可怜的口腹之欲,不如留在山野间给大自然增加一点亮色。哎,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仅仅满足于眼睛里虚幻的视觉盛宴,更多人是追求内心无尽的贪婪。扣下扳机的人自己也未必想吃锦鸡肉,只是作为猎物偷偷卖个好价钱吧。猎获一只野生动物不需要自己喂食一颗谷子,完全是无本之利。山珍野味在我们“好吃”的中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有市场的。只要有人需求,就会有人想方设法提供,供需链条不会被执行并不严格的法律彻底斩断。
我小时候姑爷的儿子喜欢打猎,他经常去比我家更远的山村寻找野鸡、野兔的踪迹。我记得见过一次他猎获的雌锦鸡,羽毛当然比我妈家养的鸡好看多了,但没有雄锦鸡这么艳丽华美,似乎全身都是褐色的花纹。那时候野生动物还经常出没,我妈晚上常吓唬我们,“快别哭闹了,万一把山上的狼招来了。”姑爷家的叔叔在我家巷道外面拉一张网,去旁边麦地或者谷子地吆喝、追赶,竟然也可以捕获一些自投罗网的麻雀。红腹锦鸡分布在青海、甘肃、陕西、四川、贵州等省,栖息在海拔6001800米的多岩山坡,活动于竹灌丛地带。它们主要以蕨类、麦叶、草籽、大豆等为食,我老家的山里应该不显见,但我最早见到雄锦鸡是在动物园的围栏里。天水的公园以前只有猴子和锦鸡两个品种,也引得我们去看热闹。红腹锦鸡又叫金鸡;属鸟纲鸡形目、雉科、锦鸡属,是雉类中最为美丽漂亮的鸟类,也是我国独有的珍贵品种。
从网上查知,“锦鸡素来被人们视为名贵山珍,具有较高观赏和食用价值。经过多年的研究与驯化,锦鸡已实现了人工饲养及其繁衍,成为我国特有的,驰名于世的观赏珍禽,又是难得的山珍野味,普受人们喜爱。国内市场少有上市,沿海城市每只商品锦鸡价达150300元,而将锦鸡加工成标本后,市场售价每只达1000元,因此发展锦鸡养殖,填补市场空白,将是珍禽养殖业中又一新项目。”据说“锦鸡肉质鲜美,全身可药用,能止血解毒,主治血痔、痈疮、肿毒等”。
我看着两只无辜的锦鸡,倒真想把它们留下,做成标本永久观赏,无奈没有条件。我妈和姐姐人手一只,在厨房一点一点褪掉羽毛,我不忍在旁边看两个美丽的身躯如何在乱飞的羽毛中变成干瘦的肉体。估计它们倒在枪下已经有些时间了,我妈拔毛时小心翼翼,但也扯掉了好几处肉皮,真是惨不忍睹,还散发出阵阵臭味。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开膛破肚收拾的,最后只看见大姐拿着几支鸡翎出来,打算插到花瓶去当装饰,剩下那些五彩斑斓的、曾经散发着耀眼光泽的羽毛,连同内脏一起进了垃圾箱。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踢的鸡毛毽子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找两个铜钱做底座,用我妈缝衣服剩下的布头包住铜钱。从母鸡屁股附近拔一根粗翎当管子,再从公鸡尾巴上拔下几根漂亮的羽毛一插,一个好看的鸡毛毽子就成了。我踢毽子笨手笨脚,弯腰捡拾的时间远比抬腿踢脚的时间多,更别说掏腿飞脚踢花子了,做毽子也基本是巧手的姐姐代劳。过年时我妈宰一只公鸡,会把羽毛全部收起来,做成一把结实的鸡毛掸子。可惜,如今手工的鸡毛毽子和鸡毛掸子都被粗糙的工业品取代,要不然那些五颜六色的锦鸡羽毛会多么抢手啊。
姐姐把处理好的锦鸡肉剁成碎块,在凉水里整整泡了一天,又花了两个小时炖煮。上锅煮的时候满厨房都散发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好像有点臊。不管是因为异味,或者我心里不忍,总归我是不会动筷子去尝这难见的野味。看着又黑又硬的肉端上来,他们也都下不了筷子,推着让我妈先尝。我妈牙口本来就不好,全是假牙,她艰难地撕了半天也没吃下一块肉。姐姐又把盘子端回去准备再回锅。
我心里更加膈应,这肉质和肉色即使再回锅,估计也不会好吃。姐姐也觉得真是没吃着羊肉还惹一身臊味,有点丧气。她和我妈嘀嘀咕咕了半天,我不知道最后是不是无奈地扔掉了,反正那盘可有可无的肉再没见端上桌。
失去了“观赏价值”、“食用价值”,也没有“药用价值”的锦鸡,最后的下落我不再去想,但那两只身披彩翼、睁着双眼的美丽身影,总是直挺挺地在浮现在我眼前。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七——十八日
想起日本俳句和梁兄
(备注:此文于2011718日删减后发表于甘肃日报)
“扑通一声,青蛙跳进池塘里。”
这是我20多年前和宿舍姐妹们帮写作老师抄写论文里的一句,他的论文是关于日本俳句的,这句就是江户时期著名的俳谐诗人松尾芭蕉的名句《古池》,“闲寂古池旁,扑通一声,青蛙跳进池塘里。”
我们是汉语的国度,汉语是我们的母语,我们也曾经有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样美妙的句子,可是都已经在岁月的尘土中成了千年绝响,而传承了中华文明的日本人写出了和我们不一样的味道。作家陈村曾经说过一句话,“每到日本寺院让人感到宁静,一进中国寺院让人觉得浮躁,不知何故?”大作家都有这样的疑惑啊。
“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池塘里”是一句多么平淡无奇的话,我们的小学生都会说,可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读到“扑通一声,青蛙跳进池塘里”这句来自东瀛的俳句带给我的震撼。想想看,青蛙跳下之前,池塘是静谧的,青蛙跳下之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古池闲寂的静和青蛙跃入池塘的动完美的结合了,如同天籁。表面是无休无止的静,却蕴含着大自然的生命律动。
每次想起这句话,我好像会不断听到那个扑通声,泛着层层涟漪,寂静、空灵,在幽深的池塘回荡,似乎连青蛙都幻化成绿色的幽灵,在古池的幽静里,在深深浅浅的扑通声中悄然出没。就那么淡淡的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一个场景,扑通、扑通的回响,却感觉一直响彻心扉。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时常会静静地想起这句话,在浮躁喧嚣、市声蒸腾的时候,一个人独坐,脑海里蓦然“扑通”一声冒出这句话,回味一番,让自己不宁的心平静下来。
在我因为耳疾听力渐渐下降衰退的时候,依然会时时想起这句话带给我的触动,想象着我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想象着我正在听到那些声音。现在我几乎听不到一点喧哗的声音了;在这样极端的状况面前我尽量体会保持一颗平和的心,忘掉疾病,放松身心,沉静下来去试着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时常会想起姐妹们不约而同劝慰我的话“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是的,我的门已经悄然关上了,我不知道打开的另一扇窗有多宽,有多亮,我会去寻找属于我的那扇窗,去看看另样的世界,感受另样的风景。
我还记着和宿舍姐妹们抄写论文的情景,老师大概是要赶工,我们在拥挤的书桌上分头作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张的稿纸。比起她们几个秀美的字体,当我紧张地在大稿纸上落笔时,简直觉得我拙劣的笔迹亵渎了那些妙不可言的句子。老师的论文主题似乎是关于“观照内心的声音”,当时未谙世事的我并不懂怎样观照内心的声音。
写作老师姓梁,他第一次造访我们宿舍时嘻嘻轻笑着,像个农民一样搓着手,笑容有点羞涩,也有点狡黠,他像提议一样对我们那帮动辄哈哈大笑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姑娘说“嗨,你们也别背后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当面假装恭敬地称呼我梁老师了,索性就叫我的名字吧。”哈哈,他说的一点没错,几分钟前我们说起这个有点好玩的老师,还真的是直呼其名的。我们像一帮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本来还想辩解自己无辜呢,嘿嘿,只能相视笑笑了。好在这老师多开通啊,他不装,我们也就别装着啦。
不过当面直接叫老师的名字总不太好吧,尽管他还年轻;尽管他开明大度,我们这群青涩的丫头当然算不上淑女,可是好歹也是满怀憧憬、初入名牌校园的学生啊,尤其他还是教我们写作的老师呢,总不能太有损师道尊严啊。就在他和我们嬉笑聊天的过程里,不知道谁想起了“梁兄”这么个称呼,一说出来马上就博得满堂彩,得到了两方的认可,全体鼓掌通过。真好,就叫梁兄吧,既表示了尊重,又体现了平等。偶然我们其中娇嗲的姑娘会用越剧里祝英台的腔调,委婉动人地呼一声“梁兄——”,哈哈,宾主都乐翻天了。
梁兄是文革后1978年从插队的云南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的,他的同学里有40多岁的知青,有20岁左右的应届学生,那代人的经历富有传奇色彩。其时他的同学里已经有不少成名成家的,不过梁兄说起他们的趣闻轶事,让我们觉得原来那些名人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啊。他会说起插队的经历,说起他的大学生活,也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解读世界名著,推荐很多我们尚不熟悉的作家作品,引导我们扩大阅读面。他说起过川端康成的《雪国》,也说起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以及霍桑的《红字》,他向我们推荐了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和《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我随即迷上了茨威格细腻动人、丝丝入扣的描写。他在课堂上讲到乔伊斯的意识流时还布置我们写一篇仿意识流风格的习作。他也推荐我们去看录像《法国中尉的女人》,他甚至带我们去看在上海长江剧场首演的白先勇的戏剧《游园惊梦》。那华美的舞台让人炫目,我一直记着华文漪的水袖和唱段,回味着“一个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