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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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六月四日
(后记:9月4号入学前,离家附近的铁路发生了塌方事故,车堵了一周。家人不放心第一次出远门的我,找来找去,姑父竟然找到一个要去复旦进修的老师,把我托付给他。在火车站托运行李时姑父看到另一个贴着复旦标签的行李,也找到了行李的主人,把我们拉在一起做了介绍。家人把我从车窗里推进去,车厢里挤得没有立锥之地,只能金鸡独立。站了六、七个小时,那个同行的男同学用了两个小时挤到我跟前,说家里在前面的站买到座位票,让我去轮换坐一会,我就这样来到当时还破破烂烂的上海老北站,被热情的校车接进美丽的复旦园。)
体检归来
早上参加单位体检,我被特别关照做左耳道核磁项目,时隔一年检查一下我脑袋里0。5毫米的神经瘤发展得如何。坐在检查室外面等候,看到被几个人连裹带抬,用被单包进去的病人;也看见坐在轮椅上突然掏出面巾纸掩面痛哭的病人,我不由得想起我09年6月在上海华山医院做右耳听神经瘤切除手术的情景。
说起来我做的开颅手术算是我40年人生中的大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妈,也没有一个人会告诉她,怕她会想起我二哥76年在北京天坛医院治疗的伤心事,二哥因为脑袋被飞落的砂轮打得脑浆直流、命悬一线,在鬼门关苦苦挣扎半年。对我来说两年时间过去,好像已经有点云淡风轻了,我偶然会用手去摸耳朵后面已经平复的伤口,去揉一下有点轻微滑动的那块头皮,要知道那下面可垫着块钛合金板,价值近万,而且是自费项目,进口材料值钱着呢。嗨嗨,说不定我以后老了,死了骨灰火化会烧出舍利子之类吧?(是不是有点不敬?)
有多年未见的朋友问我手术之后脑袋变形了吗?哈哈,怎么会呢?虽然是脑袋开瓢的大手术,但是在显微镜下面做的微创手术啊,从开颅、止血、切割瘤体、剥离残体到缝合,都是精细的流水线操作。至于手术的后遗症嘛,用我一个朋友老公宽慰我的话,“就当做了一次失败的整容手术”,多睿智的比喻呢。看来大家对开颅手术真不了解,我真应该再回顾两年前那个突如其来的祸事,好好说说手术前后的事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这话我们大概都听说过,但当真正的天灾人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之前,不会有切实体会,也许就像英国绅士见面先说天气一样,明天的天气是下雨还是天晴,到底要不要带伞这样轻松吧?
我前面说过,我从小就比较皮实,虽然我连抽血、打针都不敢看,但这个手术真没把我吓倒。
其实我这人心理素质很差。举个例子,上初中时因为身高比同龄同学稍高,于是“筷子里边拔旗杆”被选拔到校田径队参加全市运动会少年组比赛。农村出来的嘛,别的技巧项目咱不会,死力气有的是。可是悲催的是,尽管我平时私下练习铁饼随便一扔20米,但一到赛场上看着旁边观众围成的三角墙我就紧张,我也知道人家没人认识我,没人把我当回事,但就是不敢抬头看两边,施展不开手脚,最多扔16米,别说老师失望了,我自己都很沮丧,不过就那点成绩我当时竟然也拿过奖呢,占了年龄小的便宜。我真的是俗话说的“门背后的光棍汉”,上不了台面的。况且我是个不太自信的人,也害怕被别人关注,所以公开场合几乎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媒体用“气定神闲”描述站在高高跳水台上的伏明霞,简直服气得五体投地,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气定神闲是怎么修炼出来的啊!
说到心理素质这事,我真的是很佩服杂技演员、竞技运动员等等,在发令枪响或者赛点的那个瞬间,我们旁观者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坐卧不安,别说强大压力下的当事人了。因此,当刘翔在北京奥运上面对亿万观众的热望选择痛苦退赛时,我一句也没有抱怨他怎么不拼死为国争光。想想我自己那点芝麻经验,我觉得太能理解他了,他带着伤呢,如果万事俱备的话,13秒左右的距离对他算什么呢,光赛场上的热浪和呼吸都能合成一股东风,把他吹得飞起来的了。刘翔再风光咱们也别眼红,运动员那碗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有点扯远了,还是说心理素质的事,我中学住集体宿舍,一旦有人东西找不到,我就开始脸发热,好像人家在怀疑我。不过说到找东西,不知道是有第六感还是记忆力好,我经常会如有神助地在他们眼皮底下、脚底下找到他们翻来翻去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的东西,这个绝活现在也在我家施展。如果连我都找不到的东西,那大概就真的是无影无踪了。
噢,还想说,看到张爱玲的《小团圆》开头我就被吸引了,因为她描写的考试的噩梦实在太亲切了。几十年来虽然过关冲卡(不是斩将,我从来不以挤掉别人或踩着别人往上走为荣),我的成绩也算不错,但我真的是被考试烤糊了。我至今还会经常梦到在考场上抓耳挠腮,竟然没一道会做的题,看着老师不满的眼光,身边人低头答卷的影子,眼看交卷时间到了,我焦灼地从梦中惊醒。啊,总算又解脱了一次。
我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我真的是心理脆弱的人,不过我为什么没有不堪一击,大概是因为我还有点迟钝,反应总是慢一拍,所以在没觉得天要塌下来之前就先木了。
有朋友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没那么快有结果的呀。我们是集体体检,还有很多人没检查呢,不知道结果猴年马月能出来。我也没上心,我是例行检查也不太着急,反正瘤子应该还小,长得也比较慢。我现在该注意的耳朵都没办法,瘤子就顾不上了,让他慢慢先长吧,反正迟早还得再手术。
不知道换了别的人,像我这样遇到右侧耳聋、一次开颅、术后面容尽失(算不上花容)、左侧即将失聪,再一次开颅会怎样。在前年刚知道患听神经瘤时,有很多朋友说佩服我的坚强,那时我会暗自落泪,后来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坚强还是麻木了。听神经瘤的发病率是十万分之一,而双侧听神经瘤是这其中的百分之三啊,我中了一次“头彩”,看来还得再来一次。
体检回来,单位小妹妹偶然瞥见我手上贴的因为做核磁打加强针留下的胶布,她知道我听不清,所以不是随口一问,而是特意发信息问我“怎么了,是不输液了?”我为她这么细心、贴心的关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真得想一想,好好说说我做手术的事,也以此感谢那些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关心和安慰、鼓励和支持的朋友。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日
初入复旦(一)
话说我第一次上大学报到,出了拥挤闷热的上海老北站,在出站口与和同行的进修老师和同学一起挤到很显眼位置的学校接待台。第一次感觉到掉进蒸笼的滋味,9月的老家已经有点初秋的凉意,而此时的上海又湿又热,衣服都裹在身上了。坐上清爽的校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车行路过闸北的棚户区,一片片低矮破旧的灰色楼房,让我怎么觉得这不是我想象中那个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上海滩呀。进入高校云集的杨浦区才感觉到大城市的气派了。那一个个高大素朴的院墙里都是让学子们向往的地方:上海外国语学院、上海财经大学、同济大学、空军政治学院……快到邯郸路的时候,屁股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禁不住朝窗外频频张望,这个从录取通知书上已经看了几十遍的位于“邯郸路号220”的复旦大学到底是怎样一个校园。此后,这个地址和200433的邮编以及我所在的法律系8727的邮箱也是我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无数遍向家人和同学广而告之的一项主要内容。(那时候都买的便宜信封,不怎么有学校专用信封。)
校车停在大门口时,好像夜色已经降临了,上海天黑得早嘛。还没来及打量一下黑魆魆的四周,只看见了高大的毛主席塑像,就四散开来,拖着行李,沿着遮满梧桐树的林荫大道,凭着学校示意图去找各自宿舍楼了。我要去的16号女生楼已经出了校外,我不太认方向,也不善于看地图,一路打听了好几个人,觉得那段路好漫长呀,我这个土里土气一看就是初次闯入的新生也一路被打量着。乍一见到走在林荫里轻搂的情侣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快步走过,“卿卿我我”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上海果然是开放。
终于来到我的落脚点,给我分配的宿舍是三个专业合居的七个姑娘。第一次亲密接触到两个苗条美丽的上海姑娘,她们很热心、和气呀,当然也很洋气,说话也很嗲喽,只要两个人碰一起,就开始叽里咕噜说着我们根本别想听懂的话。琼戴着眼镜,比较内向,说话有点咬着舌尖,一字一句非常认真,是典型好学生的摸样。瑾真是标准的上海美女,我一见她就知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绝非虚言。除了我这个西北偏远地区来的,还有个矮矮胖胖、温柔娇羞的女孩倩竟然是邻省的陕西咸阳来的,她从小生长在新疆石河子,但依然白的倒像我老家夸人的白白嫩嫩的“瓷娃娃”呢,我一下子就觉得亲近了。她是被在芜湖上大学的姐姐送来的,已经安顿好了,也热心地帮我指点在哪个校区商店去买水瓶和脸盆,怎么买饭票,她后来成了我在大学的第一个朋友。我记得有次生病她帮我打饭,偏偏买了我在老家很少吃也不喜欢吃的洋葱和芹菜,洋葱有点甜丝丝,而芹菜有股药味道吃不惯,面对她的热心,我努力把饭菜吃得精光,也从此改掉挑食的毛病。倒是她四年之后都死活不敢吃黄鳝。
除了两个上海姑娘瑾和琼、我们两个西北姑娘,还有个名如其人的浙江椒江女孩玲,她虽然娇小玲珑,声音清亮,但说话语气非常干脆爽快,直视你的目光透出满满的自信和干练,一看就是多年的学生干部。初次见面她不忘给我们强调她老家属于台州地区,“台”字读一声而非二声,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倩的老家咸阳的“咸”明明应该读二声的,她却操着老家话读三声;而来自遵义的静把一声的“遵”也说成三声,当然我老家天水的“水”用老家话读四声。虽然中学说普通话不算多,但毕竟住校六年,和宿舍同学交流也算过得去。于是在这群南腔北调的同学里,我尽量操着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蒙混过关。
玲的老家盛产黄岩蜜橘,她带来一大箱作为给大家的见面礼。我之前只偶然吃过又干又酸的红桔,满嘴留核,如此硕大甜美,竟然没有一颗果核的橘子简直像从罐头瓶标签上下掉来的。
南自广西南宁的女孩红是我们里边的大姐,她说话总是拖着儿音,笑起来像她老家的阳光一样明媚,她看样子挺会照顾人,没想到似乎是宿舍里唯一的独生女,大姐风范不愧是中学名校磨练出来的。最后要介绍的是和我同年但小我半岁的小妹妹静,她来自遵义,她是用我们听着有点像四川话的口音介绍“遵义的”。她名字叫静,其实性格有点闹,总是哈哈哈哈大笑着停不下来,有时候自己都不好意思,掩上脸从手指缝里偷看我们的动静。现在想想她大大宽宽的脸盘,扑扇扑扇的大眼睛和满脸俏皮天真的神情,真是忍不住要笑啊。她也总学着我老家话叫我的名字,觉得简直太好玩了。
有好一阵我要给南方同学纠正我是来自西北甘肃的,不是附近江苏的,他们读起来都差不多。说起天水;他们只知道是三国姜维的故里,我还要给他们补充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地方,也是教科书上诗仙李白的祖籍“成纪”所在。现在都争得热闹了,好像都跨出国门了,我也不淌这浑水了。但天水无可争议的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飞将故里。这位悲壮的将军功勋等身,就是至死不能封侯。话说历史上封妻荫子的王侯如过江之鲫,可是被“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这样的千古名句传诵的又剩下几人呢?
对了,我印象很深的是第一次喝到上海的水,我不顾当着先我而来热情给我倒水的中学校友的面,几乎喷吐出来,这飘着一股让人不爽的味道,叫做“水”的东西哪里是人喝的?要知道我老家叫“天水”,虽然喝的不全是天上之水,起码是甘甜的地下之水啊。我后来初次去南京路过苏州河时才终于明白这股臭乎乎的味道是哪来的了。没办法,入乡随俗嘛,何况我还是从农村来到大城市,再别狗眼看人低挑剔了,捏着鼻子喝了几次也就习惯了。不过第一次放假回去灌下一大杯家里的井水,才发现这水原来是甜的啊,以前从没注意。
火车上和我同行的男同学顺着地图指示已经逛遍了校园,竟然足迹已经去过鼎鼎大名的南京路了。他很热心地陪我转了校园一圈,也带我去看了南京路,以前写作文老用鳞次栉比、摩肩接踵、琳琅满目、目不暇接这些词想象繁华,当终于见到繁华时只有目瞪口呆了。虽然囊中羞涩,但第一次来到南京路总得买点什么做个纪念吧,我挑了本封面有个外国女孩抱着小狗的影集,我对自己的属相一向情有独钟,这个影集也将留下我大学生活的身影。我后来再没怎么去这个老乡宿舍,我不喜欢他的室友看着我们时别有意味的眼神,此后也就渐渐疏远了。
刚到学校安顿妥当,我最急迫的事当然是给爸爸写信,他会读给不识字的妈妈听,所以我尽量用老家口语化的语言来描述我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介绍我的学校和同学。此外就是得赶紧拍张照片给他们看看这个美丽校园的直观印象了。我上中学时几乎全穿着姐姐淘汰的衣服,那时夏天好像也不算热,最高温28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