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花六照--梁羽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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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日本围棋,在布局方面有很大贡献。但中国围棋却有个至今优良的传统,那就是“阻杀力”特强。有人认为,假如日本今日的九段,如坂田、藤泽等人,和我国清初的高手范西屏、施襄夏等人对局,在布局方面,他们可能占优,中局扭杀则一定是范、施占胜,结果胜负如何,恐怕还是难以断定。
看中国的围棋古谱也比看近代日本的棋谱“过瘾”。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围棋名手的传统作风都是不大拘泥于胜负,在对局时总是竭尽心智,着着迫紧,步步争先,“初盘”(等于中国象棋术语“开局”)就展开激烈战斗,直至终局。双方“搏杀”之烈,在日本高手对局中是比较少见的。
我国清初几个大国手,如黄龙士、徐星友,范西屏、施襄夏等人,在紧要的对杀关头,可以算到四十着以后。但由于双万都过于凶猛,不愿避重就轻,舍难求易,所以在双方拼命争持之下,大国手有时也不免弄到大败。据我个人的意见.对杀时算路的精确,清初高手强于日本现代高手,但转换战术的奥妙,则是日本的现代高手高明。
日本的围棋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尤其是在唐代,日本派遣许多留学生、“学问僧”来华,从各方面学习中国文化,围棋也是其中之一。
但日本围棋虽是以中国为师,到了德川幕府时期(一六零三至一八六七年),棋风的发展已与中国不同。日本棋手认为,下棋的最高要求便是取胜,只要能胜,不论什么下法都好。日本的几个棋圣,如秀策、秀荣,都可以代表这个精神。他们下棋时稳扎稳打,每一子都尽可能下“本手”(围棋术语,相当于中国象棋的“官着”),不无故挑起危险和复杂的战斗。所以往往胜负之数甚微,一般都在二三子左右。这个战略观念可说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讲究谨慎、细微。日本现代围棋理论家岛村俊宏九段有句名言道:“棋者,忍之道也。”充分说明了这种棋风。
日本现任本因坊坂田也是承继了他们本国传统的,每一局棋都着意求胜,以至缺乏创造性的新着,为他们本国的棋评家诟病。有一次他持黑棋胜了吴清源,但吴之大胆创立新着,却不能不令他衷心佩服,就是一个例子。
中国的国手陈祖德也是承继了传统的。他战胜日本岩田九段那一局,在棋盘左边二角和边上下了三个黑棋,一看就是继承我国“扭杀”的传统。
中日围棋风格各有特点。弈虽小道,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文化交流和相互促进的好处呢。
(一九七三年八月)
围棋争说聂旋风
作者:梁羽生
雕虫技,千古亦才难。
新拜龙江为上将,敢邀东国角中原,
勇斗本因坊。
《读卖新闻》标题
“危矣围棋日本,中国急迫!”这是(读卖新闻)报道今年中日围棋赛结果的标题。
何以会有这样标题,请看战绩:
今年中日棋赛一共举行七场,一、二两场在北京,中国均以四胜三负一和的成绩获得小胜。其他五场分别在上海、南京、广州、桂林、无锡举行,上海一战,中国以五比二胜,另一局成和。另外四场则是中国输了。
场数是四比三,日本胜一场。盘数则一共比赛了五十六盘,也是日本多胜七盘。
但值得注意的是:一、除了首都北京之外,中国各地的围棋以上海最高,北京上海这三战都是中国胜了。其他各场比赛,虽然也有今年前十名的和、国手参加,但去是和地方棋手混合出战的,实力较逊。二、个人成绩是中国聂卫平最好。成绩是四胜一负。日本除了代表团团长名誉本因坊高川秀格九段与他一胜一负比对成和之外,其他三位高手洼内秀知九段、市博郁郎八段、户泽昭宣七段都败在他的手下。
聂卫平崭露头角
聂卫平是今年初登围棋冠军宝座的黑龙江新棋手,“老冠军”陈祖德就是给他打下马的。《读卖新闻》称他为“聂旋风”,意思是指他像旋风一样横扫棋坛,日本高段棋手也在旋风之下失色了。
过去中日棋赛,个别对局,中国棋手虽然也有胜过日本九段的纪录,但个人冠军则从未得过,以每一场的比赛成绩来说,也未胜过一场。如今是七场中胜了三场,个人成绩也是中国最好,显见过去的形势是有所扭转了。
不过话说回来,《读卖新闻》的标题是表示了他们对中国围棋进步的重视,我们却不能因为今年取得较好的成绩,就认为已经和日本的水平业已接近了的。
赶日本仍须努力
因为这次友谊赛还不能作为两国围棋实力的检阅。中国固然是各地棋手水平参差不齐,日本也没有尽挑一流高手上阵,他们近况最佳的几位棋手都没有参加。
假如他们的人选是上届名人石田秀芳,今届名人大竹英雄,加上善取外势的武官正树,老将坂田荣男,和林海峰、大竹齐名的工藤纪夫等人,成绩一定好得多,个人成绩最佳的恐怕也不会是聂卫平了。个人的看法,中日的围棋水平,还是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以今年获得较好的成绩作为起点,十年之内,当可有望赶上日本。
解放前中国围棋的水平和日本的距离是很大的,一般意见,认为中国最高棋手也不能超过日本五段(吴清源在日本习技,不能将他的水平当作中国棋手水平),故此日本棋院送给段祺瑞只是“名誉五段”,解放后送给陈毅的则是“名誉七段”。今昔对比,从这个意义上看,今年的成绩则应该说是飞跃的进步了。
王国维论词:“雕虫技,千古亦才难!”我于中国过去的围棋亦有同感。然何以过去人材寥落,而今则人材辈出耶?棋虽“小道”,是亦值得深思矣!
菲特级大师访华
附带一提,无独有偶,菲律宾国际象棋代表团十月下旬来华访问,赛事上月结束,个人成绩亦是以中国的戚惊萱(他是今年冠军)最佳。他与特级大师各胜一局,胜象棋大师四局,国际象棋的特级大师(grand master)东南亚只有一人,就是这次与他比对成和的菲律宾棋手。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八日)
聂旋风摇撼本因坊
作者:梁羽生
四月樱花照眼明,
千年友谊结楸枰。【注一】
大地苍茫为相手,
高飞终越少微星。【注二】
注一:唐代日本数遣“学问僧”来华,围棋即所学科目之一,迄今约一千三百年矣。
注二:少微星为象征士大夫的星座,喻位尊有才之士,可比作拥有本因坊、名人一类荣衔的棋手。
三个记录
今年的中国围棋访日代表团,创造了三个纪录:
一、自有中日围棋友谊赛以来,中国队第一次以二十七胜十四负五和的比数,在总分上超过日本。
二、个人成绩,中国男女选手亦都破了过去与日本比赛的纪录。男子聂卫平六胜一负,女子孔祥明七战七胜。
三、聂卫平是第一位战胜日本现任本因坊的中国本国培养出来的“土生土长”的棋手。
欲到蓬莱亦不难
“蓬莱宫阙路漫漫,弱水回风欲到难。”日本的围棋虽然传自中国,但青出於蓝,冰寒于水,自十七世纪开始,围棋在日本的发展已是胜于中国,解放前中国棋手的最高水平,大概只能相当于日本的四段五段,要达到日本的最高水子,无殊可望而不可即的海上神山,蓬莱宫阙!水弱难负巨舟,况有逆风急浪。未有适合培养人材的土壤,追不上日本的围棋水平,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也正是囿于成见,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觉得中国的围棋要想追上日本,那是难之又难的事。去年中日棋赛,聂卫平胜洼内秀知九段,和日本名誉本因坊高川秀格,中国队也取得比起过去较好的成绩,我作了最乐观的估计,也只敢期以十年。并断言聂卫平若是和日本近况最佳的顶尖儿高手较量,恐怕还是会败多胜少。如今事实证明,我已是大跌眼镜,难辞“陈郎堪笑妄谈兵”之诮了。
迎战聂卫平的日本高手
聂卫平去年一鸣惊人,日本棋界赐以“聂旋风”雅号,因此这次挑选出来迎战聂卫平的高手当真可说得是钢铁阵容。请看名单:五个九段:藤泽秀行、加田克司、桥本昌二、岩田达明、石田秀芳。一个八段:潮川良雄。一位业余高手:村上文祥。其中尤以藤泽和石田是当今日本顶尖儿的高手。
藤泽秀行是名人赛创办人(一九六二年,由他倡议《读卖新闻》举办),曾获第一届和第九届(一九七零年)名人之位,而日是现任的天元。(天元是日本棋院颁给大手合冠军的荣衔,今年新设。)大手合是日本棋院作为级别升降标准的大比赛,其近况之佳,可想而知。
这次唯一战胜聂卫平的日本棋手桥本昌二是一九七四年的十段(一种棋赛冠军的衔头,并非棋院所定的级别,地位不及名人和本因坊),当然亦非庸手,但还不能算是顶尖的高手。聂卫平能胜石田、藤泽而输给他,也可说是小小的意外了。
“人间电脑”石田秀芳
但最厉害的强敌还是有“人间电脑”之称的日本现任本因坊石田秀芳。
他是当今日本数一数二高手,把林海峰从“双冠棋王”打成“白衣棋士”的就是他。(林海峰一度兼得本因坊和名人,故称“双冠棋王”。后来这两大荣衔,都给石田夺去。)
本因坊和名人是地位相等的两大棋赛冠军,去年石田的名人衔头虽然给大竹英雄夺去(四比三险胜),但在本因坊卫冕战中则是他获胜利。(获挑战权的是坂田荣男,大竹在循环赛中被淘汰。)大竹是否能够将石田取而代之,还要多看两年。目前石田秀芳还是大多数人承认的第一高手。
日本棋界对石田的期望极高,这期望是超乎本因坊和名人的!他们希望石田不以获得这两大荣衔为满足,希望他能继承被誉为“五百年来第一人”的围棋圣手吴清源!
日本近代棋手的缺点之一是把胜负看得太重,因此大都急功近利,墨守成规。但石田的棋风却比较接近吴清源,潇洒飘逸,常有“创意”,且“气魄”甚大。而计算形势的准确比起吴清源有过而无不及。
两大高手的决战
日本棋院以天元藤泽把头关,本因坊石田压阵,对聂卫平的重视亦可想见了。
四月十九日,双方第一高手的最后一战在东京的日本棋院展开。
序盘阶段,聂卫平在第十三手就弈出新手,他以加厚外势的战略不理挂角之子,逼使石田的一条边被夹成三文治形。下至四十一手,上方已有构成“大模样”的形势。《读卖新闻》围棋记者赞为“从所未见左上新型”。
中盘阶段,石田侵入上方敌阵求活,同时扩大自己右边的“模样”。聂卫平不理入侵敌骑,脱先压封敌方右翼,然后一个回马枪围剿入侵之敌。此时双方妙着叠出,尤以聂卫平的第四十三手,不假思索,下得恰到好处,被日本棋人赞为“真骨顶”。(真骨顶者,真功夫也。)
石田的棋风本来是最擅长把盘面的“散兵游勇”串成一串串明珠的,此时发挥所长,在敌方阵内三处做活,但聂卫平始终保持大腹空,把对方的三块活棋都压缩在较小的范围之内。
聂一路抢先,骏马追风,饥鹰洒血,马不及旋,敌不及拒,胜势已成。石田使出“空投”诱着等等绝招,亦已难以挽回败局了。官子阶段,聂也下得很细致。结果是聂卫平持黑子,照日本棋院规定,贴还五目之后,实胜七目。一流高手对局,能胜七目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这局棋聂卫平始终领先,对弈时许多日本精锐棋士来棋院观战。终局覆盘,群相惊叹:“唉,这岂不是本因坊毫无还手之力么?”
良朋仍可作良师
聂卫干今年廿三岁,过去曾获中国少年围棋冠军,父亲是围棋裁判。他在中国最北的黑龙扛一处农场工作,极少与名手对局经验,能够得到的棋书也不多,但一有棋书到手,他几乎可以完全吸收,并且触类旁通,自创新招。
日本专业棋士都是在棋院受过严格训练出身的,和聂卫平的条件完全不同。因此有人觉得聂卫平的棋艺造诣难以理解。《读卖新闻》说,他是以大地为“相手”(日语“相手”为对象,对手之意),加上“天赋的棋才”,可说得是赞扬备至了。
但话说回来,这次中国虽然获胜,但主要是因为聂卫平和孔祥明胜的盘数太多,拉高了比分,平均水平,还是不及日本的。“不馁不骄求上进,良朋仍可作良师。”我们可千万不能因一时的胜利而骄傲自满!
(一九七六年六月十一日)
三字真言:寻常心
作者:梁羽生
我在《赵治勋双冠在望》一文曾说,如无意外;他当可卫冕成功。名人赛是七局决胜负的,当时他已以三比零领先。现在棋赛已经结束,不出所料,他不但卫冕成功,而且是以压倒性的大比数(四比零)击败对手加藤正夫。在名人赛之前,他已经从武官正树手中夺得“本因坊”的宝座。他是南韩人,以二个“外国人”的身分,而能在日本获得这两大名衔,他是继林海峰之后的第二人。
说起林海峰,有个“小故事”很有意思,值得一谈。一九六四年,他取得本因坊挑战者的身分,向当时的本因坊坂田挑战。那年他只有二十二岁,是个出道未久的新进棋手。
坂田的地位可就高得太多了,他是本因坊的“九连霸”(九届冠军),日本围棋界因他棋风锐利,称他为:“剃须刀坂田”。当时还未曾创办名人赛和棋圣赛,本因坊就是日本围棋的最高名衔。坂田可说是日本围棋的“至尊”。他曾对当时日本“将棋?的本因坊说:“你还有可以和你一争胜负的对手,我却一个都找不到。”言下大有“无敌才是最寂寞”的凄凉意味。
以一个廿二岁的年轻棋手,能够打败围棋至尊么?莫说别人不敢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不敢存此奢想,只盼能够不交白卷,已是心满意足,于是向师父吴清源求教,吴清源只给他说了三个字:寻常心。寻常心者即是要他把一切当作寻常,心中不存得失之念,对方是“至尊”也好,是“卒子”也好,我都如平时一般下棋,这才下得出最高水平。他领了师门心法,果然就击败了“剃须刀坂田”,初登本因坊宝座。“寻常心”颇含“禅味”,佛家语云:住心于一境,冥思妙理,是谓“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