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权贵-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AП驮对度瓶谴翱冢膊蝗デ迳ǎ嫘谋4婺歉鱿殖∷频摹D歉鱿殖》凑僭缁岜焕弦臃⑾郑弦硬换岵欢愿端焊愎坏木啤⒀獭裁咭K嫡獠畔嘈耪嬗姓庋恢掷危菏媸省⒀肴挪簧纤荒憧梢杂庠秸饫危愕挠庠绞遣槐怀腥稀K阅愕扔诿挥杏庠健H嗣侨衔阍谧危阋踩衔阍谧危蔚囊馐抖皇抢伪旧砭托纬梢恢滞晟频母衾搿�
四星过来了,他身上的气味马上让霜降想起他那间牢的气味。
“准你出来啦?”霜降偷偷往后退了两步,想退到那股牢狱气味之外。
“什么准不准,我高兴出来就出来!”四星说。他在花坛边沿坐下来。出来又怎徉?人们认为你在坐牢,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牢。“跟我讲话。问我点什么事;问我吃得怎样,睡得怎样,大过便没有。跟我妈似的,她天天这样问,替你刷刷马桶,再摸摸我的头。说话呀!问呀!我操!”他两手握拳捶自己的腿。
霜降想,拔腿便逃总不得体:他捶他自己,又没捶你。他不是真疯,最多装疯。头次见她,他说过他喜欢她,那时要是他真对她下手,她也不会拼命挣扎。她拗不过她的好奇心。他和她生活中的男人太不同,他出身权贵,落难却富有,他会怎样享受她或糟蹋她,她想象不出。她知道她会厌恶,因为这是公认的值得厌恶的事,但她想弄明白在厌恶下面,会不会有种不被公认,甚至不被承认的欢乐。从很小,她就与村子里的女伴躲在稻草堆里讲许多有关强奸的故事。讲到最恐怖时,她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急躁,她必须两手抱紧自己,两腿夹紧自己,才忍得住它。女伴们相互问:怕不怕?她明明发现她们眼里全是兴奋。都说怕,都说要那事发生宁可去死,她认为她们撒谎,不然说到死时她们笑什么?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后来真被镇上医疗所的大夫强奸了,她没死,她嫁给了他。吵着闹着地嫁他了,难道要他强奸她一辈?
霜降想,男女之间的事是最讲不清的。头天晚上误入四星的屋,被搁到床上时,她除了怕、反感,还有什么?
还有种期待?不然为什么当他什么也没对她做时,她感觉到了那点失望?假如那晚他真做了,她也会吵着闹着嫁给他吗?她不会。嫁给这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她不会。对他,她除了好奇还有点怜悯;一个造够孽的人在自食其果时的凄楚不同于任何人的任何一种凄楚,它是他整个的无人性中的最后一点人性,所以显得尤其浓烈和动人。镇上的街上不时会走过赴刑场的死囚,他们的面无人色,他们的一步一跌,使她难过得几乎落泪,她怎样也讲不出“活报应、现世现报”之类的话。她也怀疑这样说的人是否都由衷。有时她认为人这样说是说服自己:别去可怜他,他做得受得;他活该的。许多东西都有正直与不正直之分,包括怜悯;许多东西也分主次,包括善良。因而人得说服自己去泯灭天性中不正直的怜悯和次要的善良。
霜降却有时做不到那个“泯灭”。她常恨自己:当人们缚住一只黄鼠狼,乱杖齐下,她认为它比它咬死的一群鸡更值得怜悯。除了孩儿妈,这院里谁不说四星是条彻头彻尾的恶棍?连他自己都不否认。也许正是他对自己是条恶棍这点深切真诚的认识,才使他从不逾越他的牢狱,把自已和那些无眠的长夜关在里面。霜降的不正直的怜悯与次要的善良大约也萌发于那夜里,他列数自己劣迹时;他当时的坦然像在说:有什么可避讳呢?反正是没药可救了。像那些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人一样,四星了解自己操行上的绝症,一点痊愈的希望都不抱。霜降没逃,不过没胆量像头一晚跟他讲话那样无忌惮了。这院子才待一个多星期,霜降世故许多。装傻、以傻卖傻可以,真傻就完蛋。她在四星指定的地方坐下。
“近点,让我搂搂。”四星手伸过来,霜降肩一让。
“我又不是像淮海那样瞎搂,我搂我喜欢的妞儿还不行?”
“你动我就喊!”
“喊吧。”他手已勾住她颈子。
“我咬你啦?”霜降扯他的手。
“我太喜欢咬人的娘们了。咬吧,小甲鱼。”四星没皮没脸地笑:“往肉上咬不往心上咬就行。这黑衣裳哪来的?
是那个叫六嫂的坏女人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霜降真有些急了。她见客厅灯灭了,大江走出来,拿口哨将一支流行的缠绵歌吹得像进行曲。
他或许会到花坛这边遛遛弯。“有人看见你,会把你五花大绑绑回去才好!”
“那你记住,我是为你越狱的,为你捱绑捱枪子!”
他笑着,翘一个嘴角,像恶心着一切,包括他自己。“我这辈子没想过谁。有那么几秒钟,我突然想到过你。”
霜降瞪着他,吃不准被这个半秃的人壳子想是不是件好事。她不再用力挣,没人会看见他们了:大江的口哨已一路响到了后院。她甚至感到一种舒服,有人对你这样说,不管真假,总是舒服的。
“今天夜里你陪我睡。”四星说。
“你说什么?”她不再舒服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陪我睡觉。”
霜降甩掉他,正正衣领:“你怎么……?”
“这么坏。”四星替她说,“我不早告诉你了吗?不过想你陪我睡觉,这坏在哪儿啦?我喜欢你,这也算坏?”
他眉毛耸到额头,似乎无辜极了。“跟不喜欢的女人睡觉,那才叫坏。”
霜降站起身。跟这个人有什么好理论的。“你搞错了吧?我是个到城里来挣轻闲饭吃的乡下姑娘,除了身力气,没别的好处。你别给我这身城里打扮糊弄了。多土的瓤子还是多土的瓤子。没钱挣,谁喜欢我我也不在这里待。今天你喜欢我;明天有人不喜欢我了,我就得走路!……”霜降说着,自己真的出来一股悲忿。
四星一也站起,两手抱着膀子用一个纯粹二流子的步子朝她跟前晃。脸还是笑,笑仿佛在说:看你狠;看你伶牙俐齿。伸懒腰一样。他张开臂抱住了她。她动弹,他就以下巴抵住她额,什么话也没了。
霜降感觉这抱在深起来,成了种湮没。就算他的话没一句真,它却很真很真,他还不像自己表达的那洋潇洒地痞,或痞得潇洒。远没有活得烦透厌透;他只是羞于怯于表达他对生活的乞求。这抱便是那乞求。
霜降想,你就抱吧。他们分手时很安静,却突然看见孩儿妈在很近的地方站着。
更多精彩E书请访问
精品E书论坛我爱电子书论坛
52精品E书论坛早安中文网论坛
c4004。txt
第04章
早晨霜降在后院河外的小山坡上检绿豆。小保姆们每人分了一口袋生虫的绿豆去捡,再检得仔细,每天晚餐的绿豆汤里仍有不少胖胖的白虫浮着。程司令最恨人乱扔东西,所以大家只有辛苦卖力地捡豆子,眼开眼闭地喝豆汤一抱怨说豆汤里有虫,他问:毒人啊?他说红军过草地那时,能找到生吃就是打牙祭了,什么虫他没吃过?蝗虫、土蝉、大蚂蚁,饭桌上的人赶快喝汤喝出响,以免听见他的无竭无尽的红军故事。
一会儿听见沓沓沓的脚步。大江出现了。不管夜里睡得怎样晚,早晨他从不间断长跑。“嘿,你怎么在这儿?!”
他脚步不停也不减速地问道。“你住我们家?”
“你什么都管?”霜降说。不像头回见面,她腼腆得嘴都开不了。拿着那么大的劲儿,就是为那点非分之想。现在程大江的故事听多了;他是谁,她是谁,霜降已无数次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自己;没了非分之想,一身劲儿也泻下来。
“我们家的地盘儿啊,我不管?”他已跑到弯道处,拼命扭过头朝她喊。他那么多的头发,那么多的肌肉,那么多的健康与活力,跟他比,四星根本不算是条命。
“你们家的?”霜降也喊:“看看这是墙里还是墙外!你们家想多大就多大,跑马圈地呀?……”
大江想驳她,来不及了,转弯把自己转不见了。两三分钟,再次跑出来,脚步均匀得像机械。“不简单不简单,还知道跑马圈地!……”他笑道:“告诉你,不管墙里墙外都是我们家——我爹是这里的司令,不是我们家是谁家?怎么样,没脾气了吧?”
完全辨不出他在讴歌还在漫骂。霜降把捡好的豆子盛进一只塑料袋,站起身。这时整个军营被无数沓沓沓的脚步跺着,到处在“一二三——四!”果真是这样吗?只要这小院里的老爷子手指动动,一整军营的沓沓沓的脚步就会踏向这儿或那儿。别说枪炮沓沓者也跺得平这儿或那儿。霜降从未进过军营,这时她忽然纳闷自己怎么会在军营里;在这个由人组合的一架巨大机器里。一时她想不出,这架机器每天沓沓沓运转是为了什么,和她曾经的生活、她的乡村乡亲有什么相干。
她开始往山坡下走。坡下的沥青小路修得很精致,两边栽有冬青,也修剪得极不马虎。这匹小山坡并没被囊括进程家院墙,但很少有程家以外的人出没。任何靠拢这道院墙的人,不管有意无意,都会被游动哨兵喝住,要是喝而不住,下一步就是鸣枪响。
大江的脸越来越红,“我这是第几圈啦?”他问霜降。
“我怎么知道?我管着吗?”霜降说。她还恼着什么。
恼自己的非分之想,或恼大江张口闭口“我们家”,那目空一切,那到了欺负人吓坏人程度的优越感。
“你当然得管,就是你和我拌嘴,我忘了计数!”
“我和你拌嘴?!我可真稀罕和你拌嘴!……”霜降自己也不懂:怎么恼得收不住了。
大江不跑了,停下来伸胳膊伸腿。“唉,你不是北京人吧?哪儿人?”
“乡下人!”
“乡下人好哇,”他又笑出一嘴饱满的牙,嘴也不一高一低了。“那帮人(他指指程家院)个个都是乡下人。我也半个乡下人。我们老爷子小半生都是两只泥脚杆,祖祖辈辈挑不出一个不穿草鞋的:想想看有多惊险,要是我们老爷子当年安分些,不闹革命,这一院子人现在还在山旮旯里,两脚杆子泥。老爷子闹革命还真闹对了,给自己闹下这么个小院,这么个大院!”他说着开始做俯卧撑。“你来帮我个忙好不好?”
霜降看看他,想又什么把戏来了。她真想看透他,这个叫大江的少爷。似乎他做少爷做得心满意足又怨气冲天。
大江停下动作,看她斜着身从坡上颠下来。霜降今早梳了根辫子,她晓得自己怎祥打扮怎样好。她也晓得自己心又不老实了,又让她全身拿起劲儿来。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遇上我?”大江笑着问。她否认。
仔细想,像是记得谁说起大江每日晨跑夜读。但她坚决否认她来这里是为了会他,对自己,她更得否认得彻底,她还告诉自己:他把殷勤和主动都赖到你身上了,千万不能再理他。她却管不住自己的眼,它们还在朝他闪,闪得她一阵悲哀和烦乱,想,那点痴妄竟如此顽强。
“帮我捺住我的脚,”他对她说。“最后投劲的时候得有东西压住我的脚。”他脸已由红变紫。
霜降想着“不理他不理他”,手己捺到了他脚上。他说:“使点劲!要不,你坐在我脚上。”她知道那会更不成话,但人已坐上去。他一动,她也一动。她身体里面外面都在一动一动。她看见他腹上两排方方的肌肉,肚脐很整齐,再往下有些淡淡的茸毛。怎么可以留神到这一切?她慌得吞口唾沫。仿佛她突然间懂得一种痛苦,那来自女人天性的痛苦。
大江结束了锻炼,站起来,她嗅到他身上的健康,就像她能嗅出四星身上的失眠和监禁。别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欢四星。那个长久无声的拥抱让她感到被死抱过一回。
四星干嘛要抱她?似乎他那死一样的拥抱将毁掉所有活的、热的拥抱。
大江并没有拥抱的企图。只长久地看她一会,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的邀请。
“啊?”霜降惊醒一样,瞪圆眼。在她的词汇中急促翻查“邀清”的定义。
“星期六,跳舞,忘啦?”他的神情说:竟敢忘了?!
她说她可能没空。她说她不会跳舞。她说她去不得大场面,去了就傻。他像听不懂她,只重复:七点半。北京饭店,我等你。她想他这点和四星很像:别人同不同意不关他事,他反正已做了主。怎么又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欢他。你恶心他。霜降明白她喜欢谁。
她更明白在这院里喜欢任何一个男性都是走倒运。
看着坐在山坡下读书的大江,她想她不会去跳他那个舞。她是谁?他是谁?
星期六下午,霜降早早把四个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又给他们洗了澡、换了清洁衣裳。从三岁到六岁的四个孩子都服她管,道理很简单:首先他们的爹妈没守在身边,他们没势可仗;其次霜降在做他们所有的把戏,如逮蝈蝈逗蟋蟀;霜降的故事从来不是拖长声调“从前啊——”;加上霜降会把衬衫往裤子里一掖瞬间就在草地上竖起蜻蜓,过后问:“我肚子没露出来吧?”孩子们过去管所有的保姆都叫阿姨。管霜降却只叫霜降。有次四星老婆(现在明白她就是六嫂)端着已融化得嘀嘀嗒嗒的纸杯冰淇淋唤她的两个孩子,他们却像瞅个陌生人,然后全偎向霜降。六嫂立刻眼泪汪汪起来。院里人人都知道,程司今下过令,不准四星老婆接近孩子一步。
这一下午霜降被孩子们推着央着,也出不来故事了。她对自己说:看你心里吵得,你又不去跳舞。翻来翻去就那几件衣裳,六嫂给的两条连衫裙倒不旧,但一城女人似乎都穿这花色款式,穿臭了街。干嘛翻衣服?不是不去北京饭店吗?孩子们仍催她讲故事。她险些笑出来:他们让她扑了太多痒子粉,一头一脸白,一帮小曹操似的。
霜降自己也洗了澡,四个孩子围着玩她的湿头发。这时,一个小保姆跑来,说程司令叫她去,有要紧事。
霜降小跑着穿过院子。满花坛大烟花开得沸腾了,要溢出来似的。淮海正给几个小保姆照相,小保姆个个把自已穿扮成了“花坛”,站在花前花后,花得人眼累。淮海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不时还跑上去,亲自动手摆弄她们的身姿,托托这个下巴,拧拧那个腰肢,“嗨,小胸脯挺高点儿!”说着伸手去触更要害的部位。东旗坐在楼上走廊看书,肩上盘着只大猫,见此情形朝楼下喊;“淮海你少无聊点!”
这一院子人每天最多上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