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自家中来-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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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舟手忙脚乱地去解陈霁脖子上的链子,那坠子挺沉的,掂在手心里,一眼便能瞧出那是个做工精细的长命锁,叶舟一手握着陈霁的手,一手抓紧长命锁,那对已经出现细细皱纹的眼只不过轻轻眨了一下,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戴着口罩的医生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再怎么哭你女儿的伤口也不能马上好起来,还不如留着点力气等会儿照顾她。”
叶舟赶紧擦干眼泪,小心地敦促道:“医生,你别和我说话,你……轻点……”
医生也不再看她,手里取了已经消毒的针线,对着那分开的两边血肉,一针一针缝了起来。
麻醉的药效起了作用,陈霁并不感到疼,她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睁开眼看一下紧张到脸部扭曲的叶舟,大多时候还是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妈妈……”
虽然只是动了动嘴唇,但叶舟犹如心电感应般立即将脸凑过去,喑哑着嗓子说:“妈妈在呢!”
陈霁睁开眼,看清叶舟通红湿润的眼,勉强笑了笑,“好困。”
叶舟摸摸她的脸,温柔地笑,“那你睡会儿,睡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陈霁闭上眼,闷闷要求道:“唱歌……”
叶舟一愣,眼泪再次滑下眼眶,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开口唱起那首陈霁从小听到大的童谣。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烧不尽,风雨吹不倒……青青河边草,绵绵到海角……海角路不尽……相思情未了……”
诊疗室外的塑料长椅上,陈曜嶙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脑袋低低地垂着,从出来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青狐坐在他身边,将脑袋抵靠在墙上,从鼻梁一路下滑到锁骨的线紧绷得像一条拉到极致的弦。
诊疗室内忽然传来叶舟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歌声,陈曜嶙的身体一震,雕塑一样的身体忽然抬头,紧紧看向身边的大门。
青狐也低下了头,他的头发乱糟糟像一窝稻草。
陈曜嶙突然叹气,“这些年,她没有一夜是能安心睡着的。”
青狐知道他说的是叶舟。
“她经常做噩梦,有好几个夜里都是哭着醒过来的,但到了早上,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装模作样地过日子,”陈曜嶙的声音很沉,沉得就像他正在口述的这些事,“那些梦,过去是她父亲,现在是青青,正在学走路的青青,总是把数学书丢掉的青青,穿着婚纱的青青,怀孕了的青青……每个青青都不一样,可每个青青最后都会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火……她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棺材边,哭到肝肠寸断。”
青狐看向陈曜嶙,他的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沉默。
“自己的苦果,却总是报应在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这种痛,她是怎么忍过这几十年的呢?”陈曜嶙低下头,用双手包住自己的脸,“……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但现在……看到青青和叶舟那个样子,我忽然就后悔了……如果我的自由要以她们的痛苦为代价,我宁愿……”
“主人……”青狐轻声劝道:“不会有事的,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曜嶙转过脸,他的身体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如果算上先前灵肉分离的17年,他已年近古稀,一个男人到了这样的岁数,经历过人生的辉煌,也惨遭过命运的颠沛,他把普通人几辈子未必能经历的事统统经历了一遍,他一直坚信,到了老年,能够和相爱的妻子女儿厮守在平静淡远的小县城,将一日掰成两日来过,已经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如今,他的孩子因他而注定早夭,他的妻子因他而备受煎熬,这样的生活,如何真正幸福。
青狐看着陈曜嶙的神色,心酸道:“主人……”
“青狐,”陈曜嶙将手按在青年人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你已经这么大了……当年把你从老宅里带出来,作为交换,我只曾经拜托过你保护叶舟,这件事你已经做到了,你再也不欠我什么了,更不欠陈家什么,所以……不要再牺牲你自己,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青狐焦急地抓住陈曜嶙的手,在主人面前,无论外形变幻得多大,他永远只是当年黑暗老宅里的那只小狐狸,遇到了主人,就再也不肯离开,“我想救青青,不仅仅因为她是小主人!”
陈曜嶙苦笑道:“当年那件事已经让我们俩自责了这么多年,如果你再出事,你让我和叶舟情何以堪?你和青青都是我们的孩子,儿子为了救女儿出事,换做任何一对父母,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青狐抓着陈曜嶙的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诊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医生边摘口罩边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消毒工具的护士。
青狐刷得站起身,急道:“医生!怎么样了?”
“哧!”医生笑了,“见过夸张的,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一个个至于吗?”
青狐懒得理他,大步走进诊疗室。
陈曜嶙伸臂拦住医生,低头看了眼他胸口上的工作牌,忽然问道:“你刚才有认真对待我女儿吗?”
医生斜睨了陈曜嶙一眼,“当然有。”
“好,”陈曜嶙点点头,转身往室内走去,“你今晚就会接到解聘通知,趁现在有空,赶紧看看求职网站吧。”
医生难以置信地回头,正要伸手去抓陈曜嶙的衣服,走廊一头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抬头去望,惊讶地发现院长和几个大科室主任正簇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来。
门口的塑料椅上,陈净隐蹦了起来,冲那神色匆忙的男人高声喊道:“爸爸!快来!姑姑就在里面!”
爸爸?姑姑?
医生如遭五雷轰顶。
昏睡的陈霁被陈曜嶙小心翼翼抱上陈霖的加长专车,一路上,众人集体沉默,直至回到家中,安顿好了陈霁,青狐才将今天在哭墙边遇到的事解释给所有人听。
“咒器?”叶舟不解地看向郑老太太,“那是什么?您知道吗?”
被陈霁的伤吓了一大跳的郑老太太仍然心有余悸,摇头说道:“我只听说过英国有魂器,没听说过中国有咒器啊。”
青狐叹气,“连你们俩都不知道吗?”
母女二人同时将脸转向客厅另一边的陈曜嶙。
陈曜嶙皱眉,“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都在这里,我们之中若没人有线索,这件事就玄乎了。”
陈净隐四肢摊开地趴在地毯上,愁眉苦脸道:“那现在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们真相吗?”
盘腿走在地毯另一头的林岳白眼神一亮,“你们不是认识一位博古通今的高人吗?预言姐姐生死的那一位,找他来问问如何?”
青狐倚着沙发摇头,“年一年只出现一次,现在这个时候想要找它比登天还难。”
“哭墙把岳白误认为是岳父,放大出来的便是当年岳父的心事,”陈曜嶙说道:“哭墙既然认为岳父是咒器,想必当年岳父逃出家门,也是与这个身份有关……咒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济申当年逃到这里与郑唯心相恋成家,只交代过咒术师的背景,对于咒器却只字不提,连自己的亲人都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大伯,你和老师当年能够获知真相,还有我父亲的死……”一直没有出声的陈霖忽然说道:“不都是得到另一位咒术师的帮助吗?”
“你是说,”陈曜嶙醍醐灌顶,“c!”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很多事,心情也很复杂。在我写《猫先生》的时候,青青无论是在故事中,还是在我脑子里,都没有出生,甚至连一点迹象也不曾出现过,可《有狐》写到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活生生的存在,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心里潜在的角色定位到底是叶舟还是青青?我是不是真的把青青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受伤,我痛的到底是我的心还是叶舟的心?我常常会想,青狐和青青的故事是不是被我写得太悲伤了?因为不论是主角青狐和青青,还是配角猫夫妇,抑或是从未出现的叶济申和郑老太太,甚至是林岳白和刺蘼,在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总徘徊着哀伤的阴云,仿佛下一秒就会雷雨倾盆。写作的心态大概真的会决定一篇小说的基调,很多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像过去那样一天一更,像连载猫先生时,享受到的是真正的轻松与阳光,可是现在的工作环境,只会让我觉得压力好大,那些没有办法处理好的人际关系,那些不可能完成的指标任务,像山一样压在我心里。好像说了很多题外话,总之,这个故事会是HE,放心吧,在结局走向这种事上,我从来不坑爹的= =+
、长命锁
第二十八章长命锁
“自从那次通过电话之后,我再也联系不上c了,”叶舟为难地看着陈曜嶙,“现在该去哪里找她呢?”
“那个电话号码你还留着吗?”陈曜嶙问道:“还有那张她和姑姑的合照,都找出来。”
“嗯,我这就去。”叶舟立即起身往屋里走去。
陈曜嶙看向陈霖,“你先查一下那个号码,看看c二十多年前生活在哪里,叶舟手里那张照片也是她们极年轻时候照的,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查找起来一定很困难,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好,这件事就辛苦你了。”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已经为人父的陈霖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稚气与自卑,身为大集团的掌舵人,他的蜕变是陈曜嶙夫妇在几个学生中最欣喜也是最安慰的。
说话间,叶舟已经拿着照片和一张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出来了。
青狐凑过去看照片,“这个女人和叶济言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是姑姑在美国去世的时候,是她陪在身边的,姑姑的遗产也是由她打理的,想必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吧。”叶舟回道。
“叶济申是咒术师,带着叶济言逃离家族的时候叶济言还是个小孩子,可是这张照片里叶济言明显已经长大,这个女人不也是咒术师吗?”青狐皱眉道:“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怪怪的。”
“c是姑姑的朋友无疑,可如果按照我们的猜测,爸爸是叛逃家族,遭到整个家族通缉,那c又是怎么回事?她和姑姑交好,明明知道姑姑和爸爸的行踪啊!”叶舟也很困惑。
听得极认真的陈净隐插嘴道:“会不会这个c和那个家族不是一伙儿的?”
林岳白瞥了他一眼,接道:“也有可能这个c跟着他们叛逃了。”
林岳白一出声,青狐立即想起另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先前的时候,不管是郁象还是刺蘼都把青青误认为是外公,她们都说青青的命格有外公的气息,可哭墙却把岳白当做了外公,而且岳白也是越长越像外公……青青和岳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皆答不出来。
一直没有出声的郑老太太忽然叹气。
众人齐齐望向老太太。
“如果把他们两个重叠起来,”郑老太太看着林岳白的眼里有湿润的泪迹,“我好像……又能看到叶济申了……”
陈霁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她见到了她从未见过面的外公。
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戴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看向她的目光温和地就像一月天的暖炭。
“外公?”陈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梦境里回荡。
那个男人笑着点头。
陈霁往男人身后看去,并未看见影子,“你是鬼吗?”
那个男人还是笑。
陈霁不知不觉也笑,“有人说我和你极为相似,这是不是预示着很快我也会变成鬼?”
那个男人摇摇头。
陈霁问道:“为什么?”
那个男人抬起手,指向陈霁身后。
陈霁回头。
青狐背对着她,一个人走向未知的荒芜。
陈霁大声喊他,“青狐!”
青狐似是没有听见,径直朝前走,离她越来越远。
“青狐!”陈霁拔腿要追,脚下却忽然踩空,整个人顿时下沉。
迷迷糊糊睁开眼,陈霁的脑子又钝又重,沉得叫人抬不起来,她正要伸手去摸额头,右手刚动,立即被人摁住了。
“别动!”青狐轻轻压着陈霁裹着纱布的右手,笑道:“乱动的话伤口长不齐,到时候要留疤的。”
陈霁听话的放下胳膊,她扭着头去看床边的青狐,“你一晚没睡?”
“不是一晚,”黑暗的房间里,青狐的脸是瞧不清楚的昏暗一团,他坐到床沿,手指指腹在她的右手臂上轻轻地来回拂动,“现在还是夜里,天还没有亮呢。”
陈霁看向紧闭的窗帘,问道:“现在几点?”
“可能是三点,也可能是四点,”青狐的声音很轻,“医生说等麻醉过了,你的伤口会有点疼,现在疼吗?”
陈霁想起自己的梦,失神过后淡淡地笑,“有点疼,像被狐狸用力舔了一口。”
青狐失笑。
陈霁很小的时候需要打疫苗针,第一次见到针管的小姑娘吓哭了,在叶舟怀里拼尽全力的挣扎,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家庭医生,最后还是青狐把她抱到房间里,变成狐狸在她胳膊上用力舔了一口,它的舌头热辣辣刮在小姑娘的皮肤上,又痒又疼,弄得陈霁直笑,青狐又是发誓又是赌咒地保证打针的疼和被他舔的疼是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这才委委屈屈地出门咬牙打针了。
当然,事后小姑娘还是被扎疼了,整整一星期赌气不搭理青狐。
在黑暗寂静的房间里,记忆里的画面像温暖的落叶,飘荡旋转地片片落下,最终铺成柔软的道路,让停留在上面的人倍感温馨。
“是不是真的像被狐狸舔了一口?”陈霁闭上眼,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我都快忘记了。”
敞开的窗外有风吹进来,拂动一层白纱般的窗帘,月光如水,踏着初夏的凉意丝丝缕缕拥进这昏暗的小屋,照亮床边男子一脸静默的情深。
不知过去了多少世纪,是不是久远的像青狐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沧海桑田,床边的男子动了动,他俯□体,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陈霁绑着绷带的伤口上。
蜻蜓点水,泛起一圈涟漪。
陈霁睁开迷蒙的眼,她没有看他,她的眼静静地望向天花板上的一小圈白光,月光似是朝她眼里撒进了无数明星,即使只是眼角睫毛最细微的颤动,都能惊起一潭惊鸿。
青狐吻着陈霁的伤,嗓音低哑地问:“还是疼吗?”
陈霁摇摇头,“那里不疼。”
青狐抬起脸,有些困惑,“你身上哪里还疼吗?”
月光下,陈霁的眼越来越迷蒙,她的声音清明中透着苦涩,“我心里疼,怎么办?”
青狐怔住,“青青……”
陈霁呓语一般重复道:“心里疼,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