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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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是羞?
你们还是怒?
你们的故乡早已改换了从前的故步。
你们往日的冤家,
却又闯进了你们的门庭大肆屠刳,
可怜你们西比利亚的同胞
于今正血流漂杵。
…………”
我对着他们的话儿还未说完,
清凉的海风吹来了些睡眠,
轻轻地吻着我的眉尖。
我刚才垂下眼帘,
有两个奇异的人形前来相见:
一个好象托尔斯泰,
一个好象列宁,
一个涨着无限的悲哀,
一个凝着坚毅的决心。
“托尔斯泰呀,哦!
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中,
可有什么好话教我?”
“年轻的朋友呀,你可好?
我爱你是中国人。
我爱你们中国的墨与老。
他们一个教人兼爱,节用,非争;
一个倡道慈,俭,不敢先的三宝。
一个尊‘天’,一个讲‘道’,
据我想来,天便是道!”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我还想全世界便是我们的家庭,
全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
我主张朴素,慈爱的生涯;
我主张克己,无抗的信条。
也不要法庭;
也不要囚牢;
也不要军人;
也不要外交。
一切的人能如农民一样最好!”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唉!我可怜这岛邦的国民,
他们的眼见未免太小!
他们只知道译读我的糟糠,
不知道率循我的大道。
他们就好象一群猩猩,
只好学着人的声音叫叫!
他们就好象一群疯了的狗儿,
垂着涎,张着嘴,
到处逢人乱咬!”
“同胞!同胞!同胞!”
列宁先生却只在一旁喊叫,
“为阶级消灭而战哟!
为民族解放而战哟!
为社会改造而战哟!
至高的理想只在农劳!
最终的胜利总在吾曹!
同胞!同胞!同胞!……”
他这霹雳的几声,
把我从梦中惊醒了。
1920年4月初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作者原注:“一九二○年四月十八日于福冈”。〕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匪徒颂
匪徒有真有假。
《庄子·胠箧》篇里说:“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象这样身行五抢六夺,口谈忠孝节义的匪徒是假的。照实说来,他们实在是军神武圣的标本。
物各从其类,这样的假匪徒早有我国的军神武圣们和外国的军神武圣们赞美了。小区区非圣非神,一介“学匪”,只好将古今中外的真正的匪徒们来赞美一番吧。
○一
反抗王政的罪魁,敢行称乱的克伦威尔呀!
私行割据的草寇,抗粮拒税的华盛顿呀!
图谋恢复的顽民,死有余辜的黎塞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政治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二
鼓动阶级斗争的谬论,饿不死的马克思呀!
不能克绍箕袭,甘心附逆的恩格斯呀!
亘古的大盗,实行共产主义的列宁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社会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三
反抗婆罗门的妙谛,倡导涅盘邪说的释迦牟尼呀!
兼爱无父、禽兽一样的墨家巨子呀!
反抗法王的天启,开创邪宗的马丁路德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宗教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四
倡导太阳系统的妖魔,离经畔道的哥白尼呀!
倡导人猿同祖的畜生,毁宗谤祖的达尔文呀!
倡导超人哲学的疯癫,欺神灭像的尼采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学说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五
反抗古典三昧的艺风,丑态百出的罗丹呀!
反抗王道堂皇的诗风,饕餮粗笨的惠特曼呀!
反抗贵族神圣的文风,不得善终的托尔斯泰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文艺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六
不安本分的野蛮人,教人“返自然”的卢梭呀!
不修边幅的无赖汉,擅与恶疾儿童共寝的丕时大罗
启呀!
不受约束的亡国奴,私建自然学园的泰戈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教育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1919年年末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胜利的死
爱尔兰独立军领袖,新芬党员马克司威尼,自八月中旬为英政府所逮捕以来,幽囚于剥里克士通监狱中,耻不食英粟者七十有三日,终以一千九百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死于狱。
○其一
Oh! once again to Freedom’s cause return,
The patriot Tell-the Bruce of Bannockburn!
爱国者兑尔——邦诺克白村的布鲁士,
哦,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Thomas Campbell
哦哦!这是张“眼泪之海”的写真呀!
森严阴耸的大厦——可是监狱的门前?可是礼拜
堂的外面?
一群不可数尽的儿童正在跪着祈祷呀!
“爱尔兰独立军的领袖马克司威尼,
投在英格兰,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已经五十余日了,
入狱以来耻不食英粟;
爱尔兰的儿童——跪在大厦前面的儿童
感谢他爱国的至诚,
正在为他请求加护,祈祷。”
可敬的马克司威尼呀!
可爱的爱尔兰的儿童呀!
自由之神终会要加护你们,
因为你们能自相加护,
因为你们是自由神的化身故!
10月13日
○其二
Hope,for a season,bade the world farewell,
And Freedom shrieked-as Kosciuszko fell!
希望,暂时向世界告别了,
自由也发出惊叫——当珂斯修士哥死了!
——Thomas Campbell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
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我壁上的日历永不曾引我如此注意
你囚在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可还活着在吗?
十月十七日伦敦发来的电信
说你断食以来已经六十六日了,
然而容态依然良好;
说你十七日的午后还和你的亲人对谈了须臾,
然而你的神采比从前更加光辉;
说你身体虽日渐衰颓,
然而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呀!
此时此刻的有机物汇当中可还有你的生命存在吗?
十月十七日你的故乡——可尔克市——发来的电信
说是你的同志新芬党员之一人,匪持谢乐德,
囚在可尔克市监狱中断食以来已六十有八日,
终以十七日之黄昏溘然长逝了。
——啊!有史以来罕曾有的哀烈的惨死呀!
爱尔兰的首阳山!爱尔兰的伯夷、叔齐哟!
我怕读得今日以后再来的电信了!
10月22日
○其三
Oh!sacred Truth!thy triumph ceased a while,
And Hope,thy sister,ceased with thee to smile。
哦,神圣的真理!你的胜利暂停了一忽,
你的姊妹,希望,也同你一道停止了微笑。
——Thomas Campbell
十月二十一日伦敦发来的电信又到了!
说是马克司威尼已经昏死了去三回了!
说是他的妹子向他的友人打了个电报:
望可尔克的市民早为她的哥哥祈祷,
祈祷他早一刻死亡,少一刻痛伤!
不忍卒读的伤心人语哟!读了这句话的人有不流眼
泪的吗?
猛兽一样的杀人政府哟!你总要在世界史中添出一
个永远不能磨灭的污点!
冷酷如铁的英人们呀!你们的血管之中早没有拜
伦、康沫尔的血液循环了吗?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
球,就在这一刹那间,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10月24日
○其四
Truth shall restore the light by Nature given,
And,like Prometheus,bring the fire of
Heaven!
真理,你将恢复自然所给予的光,
如象普罗美修士带来天火一样!
——Thomas Campbell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沈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等的死哟!
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敬爱无暨的马克司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的战士,马克司威尼,你表示出我们人类意志的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10月27日
〔附白:这四节诗是我数日间热泪的结晶体。各节弁首的诗句都是从苏格兰诗人康沫尔Thomas Campbell,1777-1844二十二岁时所作《哀波兰》The Downfall of Poland一诗引出,此诗余以为可与拜伦的《哀希腊》一诗并读。拜伦助希腊独立,不得志而病死;康氏亦屡捐献资金以惠助波兰,两诗人义侠之气亦差堪伯仲。如今希腊、波兰均已更生,而拜伦、康沫尔均已逝世;然而西方有第二之波兰,东方有第二之希腊,我希望拜伦、康沫尔之精神“Once again to Freedom’,cause return!”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一月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辍了课的第一点钟里
○一
“先生辍课了!”
我的灵魂拍着手儿叫道:好好!
我赤足光头,
忙向自然的怀中跑。
○二
我跑到松林里来散步,
头上沐着朝阳,
脚下濯着清露,
冷暖温凉,
一样是自然生趣!
○三
我走上了后门去路,
后门儿……呀!你才紧紧锁着!
咳!我们人类为什么要自作囚徒?
啊!那门外的海光远远地在向我招呼!
○四
我要想翻出墙去;
我监禁久了的良心,
他才有些怕惧。
一对雪白的海鸥正在海上飞舞,
啊!你们真是自由!
咳!我才是个死囚!
○五
我踏只脚在门上,
我正要翻出监墙,
“先生!你别忙!”
背后的人声
叫得我面皮发烧,心发慌。
○六
一个扫除的工人,
挑担灰尘在肩上,
慢慢地开了后门,
笑嘻嘻地把我解放……
○七
工人!我的恩人!
我在这海岸上跑去跑来,
我真快畅!
工人!我的恩人!
我感谢你得深深,
同那海心一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夜
夜!黑暗的夜!
要你才是“德谟克拉西!”
你把这全人类来拥抱:
再也不分甚么贫富、贵贱,
再也不分甚么美恶、贤愚,
你是贫富、贵贱、美恶、贤愚一切乱根苦蒂的大熔炉。
你是解放、自由、平等、安息,一切和胎乐蕊的大工师。
黑暗的夜!夜!
我真正爱你,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
我恨的是那些外来的光明:
他在这无差别的世界中
硬要生出一些差别起。
1919年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死
嗳!
要得真正的解脱吓,
还是除非死!
死!
我要几时才能见你?
你譬比是我的情郎,
我譬比是个年轻的处子。
我心儿很想见你,
我心儿又有些怕你。
我心爱的死!
我到底要几时才能见你?
1919年间作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Venus
我把你这张爱嘴,
比成着一个酒杯。
喝不尽的葡萄美酒,
会使我时常沈醉!
我把你这对乳头,
比成着两座坟墓。
我们俩睡在墓中,
血液儿化成甘露?
1919年间作
〔本篇收入《女神》前未见发表过。Venus维纳斯,罗马神话中司美与恋爱的女神。〕
《女神》 郭沫若 中国文学
别离
残月黄金梳,
我欲掇之赠彼姝。
彼姝不可见,
桥下流泉声如泫。
晓日月桂冠,
掇之欲上青天难。
青天犹可上,
生离令我情惆怅。
〔附白:此诗内容余曾改译如下〕
一弯残月儿
还高挂在天上。
一轮红日儿
早已出自东方。
我送了她回来,
走到这旭川桥上;
应着桥下流水的哀音,
我的灵魂儿
向我这般歌唱:
月儿啊!
你同那黄金梳儿一样。
我要想爬上天去,
把你取来;
用着我的手儿,
插在她的头上。
咳!
天这样的高,
我怎能爬得上?
天这样的高,
我纵能爬得上,
我的爱呀!
你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