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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最后一个匈奴-第34章

小说: 最后一个匈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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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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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4) 
作者 : 高建群 




这是一个美丽的晚上,喝过汤以后,蛾子陪着伤兵,在畔上的碾盘上坐着。最初是农人们吆着牲口,扛着犁杖,从那高高的山峁上,忽悠忽悠地过去了,接着是憨憨,赶着一群喧喧闹闹的羊只,从大路上进了村子,最后,一切便都静寂下来,只有那西天的晚霞,在垴畔上边的浮山上燃烧着,将它的玫瑰色的光芒,填满了这吴儿堡附近的沟沟洼洼,给这单调的景色,带来一种虚幻的梦境。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出来了,为数不多的星星,在那深不可测的遥远天际闪烁着,偶尔有一颗流星,斜斜地滑下来。

伤兵为蛾子讲了许多的战斗故事。作为对等原则,蛾子也为伤兵,唱了许多的陕北民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十分亲密,亲密到可以唱那些酸曲的程度了。原来,在唱酸曲方面,杨蛾子也是一把好手。其实,在每一个外表一本正经的姑娘的内心深处,谁没有产生过非分之想,谁没有萌动过那种有些轻浮的念头呢?只是当她们在没有遇到可心的人以前,严格地把握自己,而将那些伴随着她们成熟过程的,给她们以耳濡目染的酸曲,毫不动容地装进心里,以便有一日对着心上人吟唱。

“那是一首叫《大女子要汉》的酸曲,我从十三上就会唱了,”杨蛾子盯着变幻无穷的夜空,深情地说道,“只是,我会唱是会唱,可从来没有给一个男人唱过!我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窝,一边流眼泪,一边低声唱,或者,在山上受苦的时候,瞅瞅四下里没人,扯开嗓子吼上一阵。伤兵大哥,这歌酸着哩,你听了不要笑话我!”

蛾子说着,朝窑里瞅了一眼,看杨老太太不知在窑里忙活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和伤兵,于是胆子大了,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十七八女娃门前站,

公鸡倒把个母鸡断,

女娃泪不干。

哎哟,

女娃泪不干!



娘问女娃为啥哭,

没吃没喝有你大,

针线不会有妈妈。

哎哟,

针线不会有妈妈!



每一段歌词完了后,都有一句撒娇似的“哎哟”作为副词。如果配上简谱,这“哎哟”是这样唱的: 。伤兵听得有些呆了,从那柔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女性的温柔和渴求。他对陕北话应该说有一点顺耳了,只是,这个“公鸡倒把母鸡断”的“断”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打断了杨蛾子的歌唱,请教这个字。“这还不明白吗?”杨蛾子羞红着脸说,“断,就是‘撵’,就是‘赶’,就是想要……‘踏蛋儿’!”杨蛾子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眼,她不说了。不过伤兵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说:“噢,女娃家站在自家窑门口,看见公鸡在撵着母鸡,于是动了心思。”

“你还让我唱耶不唱!平白无故地打断人家的话,我不唱了!”杨蛾子说。

伤兵见了,赶紧央告他,说自己再也不插杠子了。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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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5) 
作者 : 高建群 




“这就好!”杨蛾子说。说罢,续上前面的,又唱起来———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奴家长得个这么大,

不给奴家寻婆家。

哎哟,

不给奴家寻婆家!



叫一声女娃我告诉你,

一来为你真小哩,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哎哟,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我嫂嫂和我同年岁,

人家妈妈咋舍得?

哎哟,

人家妈妈咋舍得!



叫一声女孩你听话,

你大大回来寻个女婿,

秋后再出嫁你。

哎哟,

秋后再出嫁你!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你和我大大同床睡,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哎哟,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叫一声女娃没黄水,

院邻家听见欺杀你,

不怕人家笑话你?

哎哟,

不怕人家笑话你!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女娃我今年刚十八,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哎哟,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歪说好说你没血鬼,

你大大回来要打你,

妈妈我不拉你。

哎哟,

妈妈我不拉你!



三打两打尽他打,

人要眉眼做什么?

我的就儿妈妈。

哎哟,

我的就儿妈妈!



撩起个棍子拉下打,

叫你死在这个家,

不叫你寻婆家。

哎哟,

不叫你寻婆家!



唱到这里,杨蛾子的歌声停了下来。这次,不是人家伤兵插一杠子,又有什么问题要提,而是蛾子主动停了下来。伤兵正听得出神,见歌声突然停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完了。“没有!”蛾子笑着说,“还长着哩,歌词太脏了,什么‘坏了身子’呀,难听死了,你不怕羞,我还怕羞哩!不过———”蛾子接下来说:“有新歌词,刚流行起来的,革命内容,我把这个给你唱唱,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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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6) 
作者 : 高建群 




“好,小妹妹!”伤兵答道。这次,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捉住了蛾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让蛾子坐在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腿上。夜色温柔,现在,那两个遥远的风流罪人所曾经体验过的感觉,不可遏制地来到了这两个身份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杨蛾子继续唱道———



一蹦蹦在区政府,

进了个门来当地上站,

区长把我看。

哎哟,

区长把我看!



区长开言同志你听,

有什么问题你谈精明,

冤枉不办人。

哎哟,

冤枉不办人!



我大我妈老脑筋,

政府的号召他不听,

压迫得活不成。

哎哟,

压迫得活不成!



我大我妈要财礼,

给奴家寻了个疤女婿,

奴家我不愿意。

哎哟,

奴家我不愿意!



耳又聋来眼又花,

满嘴长一口大酥牙,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哎哟,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隔壁有个王大妈,

她的儿子十七八,

心里就有个他。

哎哟,

心里就有个他!



区里介绍县里批,

我们两个都愿意,

心里真满意。

哎哟,

心里真满意!



结罢婚儿拉回走,

我大大门口把我们看,

寻得一个穷光蛋。

哎哟,

寻得一个穷光蛋!



进你个门来拉上看,

脚底下只有一点炭,

灶火也搭不严。

哎哟,

灶火也搭不严!



两双筷子两只碗,

后面无锅盖石板,

怀前把小锅安。

哎哟,

怀前把小锅安!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明天亲戚都来看,

这事情咋价办?

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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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7) 
作者 : 高建群 




这事情咋价办?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大街镇上买花生,

牢牢记在心。

哎哟,

牢牢记在心!



一条纸烟两把茶,

瓜子花生拿手抓,

腔子上又戴花。

哎哟,

腔子上又戴花。



政府给地二亩半,

叫我们二人好好干,

争取当模范。

哎哟,

争取当模范!



身上又穿烂布衫,

上下擦了个稀巴烂,

浑身出了汗。

哎哟,

浑身出了汗!



大锄锄来小锄砍,

人进庄稼看不见,

能打十来石。

哎哟,

能打十来石。



红旗绿旗满天飘,

锣鼓大钹一哇声,

天下都有名。

哎哟,

天下都有名!



酸曲到这里就唱完了。有些冗长,正如杨蛾子所说,这后半部分的革命的内容,是临时加上去的,这内容反映了当时根据地(后来叫解放区)老百姓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后来在解放区广泛开展的生产自救运动预兆了先声。当然,增加了这些内容后,它就使原先妙趣横生的题材,显得有点一本正经了,用杨蛾子的话说,就是不够酸了。这使杨蛾子有些担心,担心伤兵大哥的期望值太高,这首过于冗长的酸曲,他会不喜欢的。

杨蛾子的担心多余了,伤兵很喜欢它,经历了残酷的战斗,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洗礼之后,现在,一位姑娘坐在他的腿上,并且用那柔美的女中音,为他哼着这些奇异的歌曲,光这一点,就足以使他满意了。他这时候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安静了下来,习惯了这安宁的平和的环境,和这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他甚至担心自己的伤好得太快,那样就会离开吴儿堡。

一个初夏的夜晚过去了。杨蛾子听见母亲在窑里唤她,这时她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深了,并且意识到自己是坐在伤兵的腿上的,于是她吓了一跳,她说:“我得回窑里去了,伤兵大哥。明晚上我再给你唱吧!”说完,她从伤兵的腿上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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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8) 
作者 : 高建群 




杨蛾子抬脚要走,这时,她听见背后“哎哟”了一声,就像她歌词中的副歌“哎哟”一样。她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伤兵大哥栽倒了。杨蛾子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她埋怨自己走得太急,忘了照顾伤兵这个责任。———伤兵在砬盘上坐得太久了,或者说,一只腿有伤,而另一只腿,被蛾子压麻了,因此,当他一闪身子往起站时,没有站稳。

蛾子扶着伤兵,向偏窑里走去。走到偏窑门口,她取出胳膊,就要离去时,伤兵拽住了她的胳膊。伤兵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蛾子说:“蛾子,你能不能到我窑里来,将那首酸曲———改编前的那一部分唱给我听。我不嫌脏!”

听到这话,蛾子站住了,她转过身子,愣了一下,接着伸开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伤兵。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少女的感情,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因了这句话,一下子喷发出来了。她搂住伤兵的腰身,将两片火热的嘴唇,紧紧地胶在伤兵的嘴唇上,最后,他们不是用手,而是用脚,将门轻轻地挑开,然后歪歪斜斜地,一个拥着一个,进了偏窑。

“我爱你,我要把身子给你!自从你骑着高头大马,在吴儿堡的川道里一出现,我就明白了,你是来勾我魂的!”窑里,传来杨蛾子喃喃的低语。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杨蛾子才偷偷地溜出了伤兵的窑洞,抱着外衣,回到自家正窑。母亲睡得正香,连灯也没有点,她拉开被子,黑摸着,睡下了。

一个处在这种年龄的女性,一旦爱上一个人,一旦初尝了那初夜的滋味,那情形是可以想见的。对于我们的杨蛾子来说,她将把自己漫长苦难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伤兵以前的阶段和遇见伤兵以后的阶段。她笑着,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弥漫在杨家窑院内外。如果说在原先的笑声中,尚且有一种无所依傍的孤独的成分,那么从那个初夏的夜晚起,便变得充实而满足。女孩子为什么会笑?———这个愚蠢的问题,除了我们曾经解释过的那个答案外,它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答案。

杨蛾子觉得从那一天开始,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像梦境一样地美丽。她想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周围的人,可是她明白,这个幸福只能由她一个人独享,她是不能向任何人,包括吴儿堡和她一起掏苦菜的姊妹讲的,在这一点上,她不是一个傻姑娘。她只是憋得难受,于是就偷偷地一个人傻笑。连迟钝的杨老太太,也感觉到了蛾子身上的变化,她数落蛾子说:“你越大越傻了!龇着个嘴,光知道笑,莫非吃了喜娃妈的奶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蛾子在杨老太太睡着以后,都要爬起来,到伤兵的窑里去上一回。时间久了,杨老太太难免觉察。你想那杨老太太,不呆不傻,只是年纪大了,耳聋眼花,迟钝些而已。话说这一天晚上,杨老太太多了个心眼,睡下以后,假寐着,看杨蛾子的动静。果然,一会儿工夫,杨蛾子起了身,披上衣服,向炕边溜去。杨老太太那个气呀,羞呀,怒呀,就甭提了。她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声嗝。蛾子见了,吓了一跳,连忙蹲在炕边,两手抱住身子,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见杨老太太的呼吸平缓了,以为她已经睡死,就下了炕,鞋也没穿,向伤兵住的那孔窑里跑去。

随着杨蛾子开门的“吱哑”声,杨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又摸摸索索地从背墙上找见洋火,点亮油灯,然后,从坑圪崂里摸起一把扫炕笤帚,向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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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四章 伤兵在战场上厮杀(9) 
作者 : 高建群 




一弯上弦月,斜斜地挂在东山顶上,山山峁峁,沟沟岔岔,满世界一片银白。这月光似水的初夏之夜,也许正是青年男女偷情的好时光,如果是两姓旁人,杨老太太绝不干涉,也许将会以宽容的欣赏的目光看待这一切,是呀,谁没有年轻过两天。可是,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不能不管:杨蛾子还没有活人哩,她怕坏了女儿的名声。

杨老太太的小脚,在偏窑门口停住了。她本来想踢开门去,用笤帚疙瘩在女儿的光屁股上,狠狠打上一顿,可是,来到门口,听到窑里杨蛾子那欢乐的笑声时,她停住了。

女儿无疑正处在幸福之中,她快乐地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杨老太太的记忆中,她的亲爱的女儿,还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自从她生下来后,生活所给予她的只是苦难和屈辱,杨干大和杨干妈,都从来没有给过女儿这种笑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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