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本岁月-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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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提前15分钟到了市委大院,常委会议室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擦桌子,其他人都未到场。这里是市委实施最高决策的地方,雪白的墙壁上有一行原国家领导人视察澜江后的题词——将澜江打造成三峡库区的示范区。想当初,将铁本卖给北京盛达集团就是在这里由杨书记一拍定音的。曹宇坐了一会儿,起身到走廊洗手间旁边抽了一只烟,当他抽完第二只烟的时候,离会议时间已经过了5分钟,但会议室仍然空无一人。他觉得不对劲,遂到办公室找人问,有个熟人告诉他,会议已经改在杨书记的办公室了。
什么机密的会议要在杨书记的办公室里开呢?曹宇心里想着,有些莫名的不安。下了楼,来到市委大院的空坝上,他一抬头便看见停在一颗大树下的安捷的路虎,安捷的专职司机,也是铁本车队的陆队长正靠在里面闭目养神。曹宇过去给他丢了一只烟,陆队说你怎么也在啊,安老板和常胜进去好一会儿了。曹宇笑了笑,说知道。 等得无聊,曹宇钻进小车,他随意翻出一张歌碟放起来,乐声悠扬,却怎么也钻不进他的耳朵。见曹宇心不在焉,陆队仰起头说,瞧这市委大院古木参天,环境优雅,怪不得房产老板都死盯着想弄来搞开发呢,听说市委市政府也打算搬到江北去办公,广场的政府大楼也准备挂牌拍卖。
“是啊,这地盘多好,江北那地方,人毛都难得见到一根,也不知这些领导是咋想的。”曹宇懒洋洋地回答。
“这里好是好,但不安全。”陆队煞有介事地说。
“哦?怎么个不安全呢?”曹宇问。
“上次那个‘1210’不就是个例子吗?党委政府机关位于繁华闹市区,人山人海的,丢颗小石子就能闹腾出大动静,江北那地方,对付起来容易得多。”陆队回答。
“咦,果然是队长哈,肚子有些东西哟?”曹宇笑道。
“嘿嘿,我粗人一个,哪有啥子东西,都是在车上听安头儿说的。”陆队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答。
又闲扯了一会儿,曹宇背着双手靠在椅子上闭目想着心事,迷糊中,忽听陆队说了声,“来了。”他睁眼往后一看,安捷从市委办公楼那边匆匆过来。曹宇连忙下来在车门口候着,安捷疾步走近,只见他阴沉着脸,对面前的曹宇视而不见。安捷的后面,常胜也和几个人慢慢走过来,其中一个正是金泰集团的那位褚老总,曹宇心头一个激灵,感觉不妙。安捷上了车,曹宇忐忑地跟着钻进去,安捷沉声说了声:“回公司。”陆队不敢怠慢,飞快发动了小车,把常胜丢在了后面。
“小曹,金泰集团来公司考察的事情,啷个不早告诉我!?”出了市委大门,坐在前面的安捷责怪道。
“。。。。。。常总说这是小事,我也以为是配合政府走走过场,没太在意。”曹宇小声解释了一句。
“小事?你知不知道?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好好一个企业都要遭整挎的!唉,铁本搞到现在多不容易!想做点事情真难。”安捷提高了嗓门,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曹宇默然无语,心情沉重。安捷平日不仅极少批评他,连重话都说得不多。印象中,自己被狠批还是当年起草的一份紧急文件,传给安捷,安捷看后从办公室出来将文件重重地丢在他的面前,斥责说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不校对就拿进来,有你这样当秘书的吗?曹宇拿起一看,见中间两个字被安捷用笔重重地打了一个叉,原来是一个“发展”的词被小凌不小心打成了“避孕”,他也没有看出来。曹宇不觉羞愧难当。对于领导的批评,曹宇一向认为要从战略上藐视它,从战术上重视他。而且,当领导批评的时候,最好不要强辩,更不能顶撞,哪怕你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就像这次,原本是常胜一手搞出的事情,而曹宇也在当天晚上电话告知了安捷,即便要打板子,也该落在常胜的屁股上。但是,这会儿安捷的心情不好,曹宇只有自己担待着,谁叫自己是安捷亲信的人呢?被领导当作出气筒也是自己的工作之一。
一路无话。曹宇也不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安捷也没再说他。回到公司办公室,安捷打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之后,通知曹宇召集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开会。曹宇轻声问叫不叫财务总监寇真,安捷想了想,说她是高管,理应参会。
会议室里,安捷低头翻看着文件夹里的文件,不时在上面签着字,他有边开会边签文件的习惯。见安捷满脸的严肃,本来谈笑着的林晓和江来也不再说话。随后回到公司的常胜也到场了,估计是自己打车回来的,他低着头,不时端起茶杯喝茶。
冯满最后一个到了会议室。安捷摘下眼镜儿,缓缓地说:“把大家叫来,主要是通报两件事情。一是盛达在铁本增资扩股的议题已经通过了董事会的审定,总部对投资发展盐化工很有信心,如果不出意外,增资资金即日可达公司。二是今天上午到市委开了一个会,市委市政府通知我们,立即着手考虑并说服盛达集团将铁本转给江苏金泰集团。事发突然,事情重大,所以商请大家研究解决,如何应对?”
安捷此言一出,大家不由一愣。曹宇的心头更是猛地一沉,暗想果真如此。
“什么意思啊?我都搞糊涂了,这不才把铁本卖给盛达,又来个什么金泰?”冯满问。
“这个金泰集团是常总接待的,他也参加了今天上午的会议,就请常总给大家介绍介绍。”安捷看了看常胜,把皮球踢给他。
大家刷的一声将目光转向常胜,常胜僵硬着脖子,两眼不离桌面,将金泰集团的情况作了简略地介绍,最后小声说,接待是牛市长亲自安排的,因安总不在家,于是直接通知叫他出面的,说罢便默然无语。
大家又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安捷,谁也不说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大家一下给打懵了,尽管铁本遇到的新情况、新问题似乎总是层出不穷,大家也习惯了在变化中工作。但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是福是祸?大伙儿的头脑里一时还无法梳理和判断,只能寄望于他们的领头雁。
安捷沉思片刻,将目光从笔记本上抽出来,抬头慢慢地说,“据市委领导的介绍和我的了解,这金泰集团很有来头。它是江苏无锡一大型企业,以精细化工为主业,氯酸钠和甲醇是其主打产品,因有引进的国外先进工艺的支撑,借化工行业复苏的时机,近年来销量猛增,大肆扩张。去年在重庆长寿地区布局了5万吨氯酸钠和20万吨甲醇。今年7月,重庆召开国务院三峡库区经济发展暨对口资源工作会,江苏成为我省的对口支援地区,通过省委有关领导的牵线搭桥,金泰集团方决定来此考察投资。”
大家听得十分认真,安捷继续说,“从全市的大局出发,积极招商引资,发展澜江工业经济的思路是对头的。况且,因为省委领导的引荐,市委市政府留住金泰集团的决心很大,还特意成立了澜江金泰集团工作领导小组,牛市长任组长,经委的朱二康主任和金泰一名高管为副组长,各部门一把手为成员,我和常胜都在这个名单里面。这在澜江是史无前例的。”
“我们已被盛达兼并,难道金泰集团不知道吗?”江来问道。
“金泰集团开始的确不知道。”安捷接过话题,“今天上午,我在杨书记办公室提出来的时候,金泰的那位副总裁感到很吃惊,说此前从未有人给他们讲过。”安捷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看了常胜一眼,常胜依然耷拉着头。
“但是,杨书记在会上表了态,说一定会说服盛达集团将铁本转卖给金泰集团,因为收购铁本是这个金泰集团投资澜江的基本前提之一。”安捷说。
“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步入正轨,这不是添乱吗?政府到底是想搞好工业还是搞砸工业?”林晓忍不住插嘴抱怨道。
“让他来收购好啦,项目工程欠款还有一大堆,再说了,每月还要为铁本兼并企业埋单数十万元的生活费呢?”寇真不冷不热地冒出几句。
安捷神色肃然,一时无语。
“市委的压力也很大,上次我参加市党代会,听说杨书记在省里的一次会议上被点名批评,因为“1210”,他升任副省长的事情也被搁了下来。据传,杨书记曾在省常委会上痛哭流涕,深表自责,说一定要将澜江的经济抓起来。”冯满说道。
“嗯,老冯说的基本是事实。”安捷点点头。
“那盛达总部的意见呢?”在成都通过视屏参会的厍涧忽然问道。
“开会之前,我给解玮总裁和何深董事长分别通了电话。他们觉得很意外,也很气愤,说盛达已经合法收购铁本,是得到法律保护的,不要说一个市委书记,就是中央领导,也不能说卖谁就卖谁,现在是市场经济和法制时代,如果市委执意如此,这对发展澜江经济是有害无益的。”安捷接着说。
“我们现在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方是老板,我们端了人家的饭碗,理应为人家办事。一方是政府,我们原来的老东家。铁本立足澜江,很多工作必须依靠政府,比如项目建设中各个部门的协调,省里和中央一些优惠政策的争取等等,这方面我们每年得到的实惠不下千万元。”听安捷说到这里,江来插话道,今年有望突破两千万。
安捷点点头,沿着他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工作定位是静观其变,以大局为重,在政府和金泰之间斡旋,工作重点仍然是全力推进项目建设。无论是哪一方,都希望我们尽快将项目建成投产,这既是盛达总部的目标,也是我们目前最为紧迫的任务。金泰集团插这一脚,但愿不会使我们即将到位的增资资金生变,请寇总监积极协调总部予以支持落实。同时,也请江来联系银行,万一有变,看看能不能商洽贷款,我们可以用再建的项目设备作为抵押担保。”
安捷又交代安排了一些工作,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随着政府招商力度的加大,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外来企业到澜江,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对于大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这些外来企业同样需要人才,特别是本土的经营管理人才,大家有了更多可供选择的地方。但是,铁本有一条不成文的用人原则,我再次重申,我们欢迎大家走出去,就像宋离到铁浦一样独当一面,无论是我们推荐的还是大家自己选择的,大家都要下定决心,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好马不吃回头草,铁本不会接纳过了河再回来的卒子。”
一直没有说话的常胜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散会后,他第一个垂头走出了会议室。
正文 17
在买卖铁本的问题上,盛达总部态度坚决、鲜明,金泰集团也不愿松口。双方僵持了半月,市委杨书记焦虑万分,在飞了一趟江苏之后,他决定又往北京跑一趟,亲自游说解玮。
元旦节前夕的一天下午,一架航班从省城机场起飞,大约3小时之后,徐徐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随同杨书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安捷,另外一个是曹宇。北京的冬天寒冷异常,阴郁的天空飘起了尘埃似的小雪花。下了飞机,曹宇紧了紧衣服,他打开关闭的手机,拨通事前联系的盛达工作人员的电话。在通话人的指引下,三人走到停靠在机场外面的一辆豪华的黑色BMW面前,一个同样正在打电话的年轻人站在车旁冲着他们招了招手,显然是盛达前来迎接的人。三人钻进小车,铁本董事长何深赫然端坐在前座,见了杨书记和安捷,他只是微微转身和他俩握手。
小车转眼便驶离了机场。靠在舒适的靠背上,曹宇望着窗外,不时有正在施工的建筑物掠过车窗,偶尔可见一些标着“奥运”字样的横幅一闪而过。车内的几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干冷,曹宇更是一动不动,他知道,这种场合,他只是个给领导提包包的小角色,带着耳朵就行了,切忌乱说话。还是安捷打破了沉默,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没几年北京奥运就要到了。有人讲,从飞机上听到了搓麻将的声音,那一定是到了成都,而从车上看出去到处都在搞建设,是不是多半就到了北京了?何深哈哈一笑点头称是。杨书记此时也笑着搭起了话,说奥运不仅美化了北京的市容,还掀起了北京的地产热,商机无限啊。何深有些得意地回答说,盛达在北京在建的房产工程有好几处,那块储备在中关村数十万平米的土地目前已增值了近10倍。安捷又主动汇报了项目进展情况,何深微微点点头。
大约行驶了30分钟,小车进入一个普通的园门,在里面一幢白色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车门一开,坐在后排边上的曹宇首先跨了出来。他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抬头之间,不觉眼前一亮,展现在面前的竟是亭台楼榭,怪石嶙峋,小桥流水,波光潋滟。“哦,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盛达园?”曹宇心中惊叹道,刚进园门的时候,从外面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不料里面却别有洞天。
何深独自朝前面一幢红房子走去,三人另随司机上楼步入一间会议室。里面暖意融融,提花地毯,玲珑的吊灯,精美的壁画,暗红的圆桌中央,是一个泛着青光的玉雕貔貅。很快有服务生端来盛着热茶的杯盏,曹宇连忙示意先给杨书记和安捷。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昂首含笑的解玮第一个出现在门口,曹宇心头如有鹿撞,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有盛达总部的领导和胜隆公司的领导,大多曹宇都有印象。见解玮过来与杨书记和安捷握手之后将手伸向自己,曹宇赶紧欠身相迎,他觉得总裁先生的手凉沁沁的,不同与他的表情。一群人坐定,曹宇下意识朝门口望了望,除了眼前这些职业而刻板的脸孔,的确没有谁再进来,他暗暗有些失落。
礼节性地寒暄之后,会谈步入正题。
“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想必解总裁也知道了。我作为澜江的官员,很难开这个口,但又不能不开这个口,我们希望能在转让铁本的问题上和总裁达成共识。”杨书记言辞委婉地开门见山。
“转让铁本股份,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经济行为,为什么对方就不派代表来呢?这明显是没有诚意嘛?”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寸头朗声说道。这是厦门胜隆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倪彪,刚才解玮介绍过,曹宇也是第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