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血_-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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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一听乐了:“你嫁给他,要上什么学堂由你挑,去伦敦学芭蕾,去巴黎也行……你想想,你见过那么大世面吗?”
“我不嫁!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不愿意!”
“你怎么是个犟种?!”姑妈发火了,“我替你拿的主意不会叫你吃亏……”
“你的主意我全明白,我嫁给谁你才不管呢!只要那个人有钱,能帮你忙,给你好处就行,为你自己发财,你不去看这人的人品、相貌、年龄,他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经,我吃得消吗?我为什么嫁给他?你喜欢他你嫁给他好了!”
这话气得姑妈当晚犯了心绞痛,我也把自己关进小屋里,反锁上门。两天未吃饭,这次是真绝食了。熬到第二天晚上,姑妈抗不过我,倒向我陪不是,因为她现在是求我。韦先生听说我病了,登门探访。姑妈硬把我推出去陪坐,我绷着脸不开口。结果那猢狲反而对姑妈夸我:“你这个侄女真是棵含羞草,典型的东方淑女。我何故至今不再重新成家?也就是为求慕这样的女子。”
我忍不住想大笑,他太小看人了!他以为我优雅、腼腆……我立刻跑回屋子取了一张相片。他喜出望外,连忙接过去:“是……送我的?”
我不说话,盯着他,等着好戏看。那相片上的我端着枪,横眉竖目,头戴钢盔,身披伪装网,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他一看倒抽一口气;“我以为是杨门女将呢!”
“203,有人找!”走廊上有人在喊。乔怡忙放下信,起身开门。一位女服务员问:“你叫丁万?楼下有个女同志找你。”说完她匆匆走了。乔怡来不及做任何解释,却见在楼梯口有一个并不眼熟的背影。274
乔怡问道:“是你找丁万吗?……”
来人回过头,乔怡认出来了:这女同志正是中午丁万要“相”的那位。好象叫薛兰。
“听说,他住在这儿……办啥子训练班?”
“今天是星期天,他回团里去了。”乔怡答道。
“我就是听他们团里人讲,今晚他加班。”她说。这是—张青春已逝的脸,只有两只眼睛还闪出年轻的光泽。她年龄不小了,大约有三十几岁了。
乔怡对她说:“你稍等等,我去后面找找看。”
“我跟你一路去。”
“不用,你坐坐,我很快就来。”乔怡牢记丁万的教训:曾有一个对象就是看了他一场演出吹了的。
和年轻人在一起,丁万倒比他们更活泛。他不久将随小分队下部队巡回演出,这期“连队文艺骨干训练班”必须提前结束,他得加班加点。招待所会议室里,几十副竹板敲得震天价响。乔怡贴近窗玻璃,见里面几十个高矮胖瘦不等的小战士,正在跟丁万学打竹板。丁万起劲地做示范:他晃晃头,一群人也跟着晃头;他转转眼珠,一群人也跟着转眼珠,都十分认真,气氛很热闹。
他的烦恼呢?今天因那个女子引起的不快呢?……丁万毕竟是丁万。
赞比亚走了半里路,觉得身后有声响,回头见走数来宝。“你干嘛跟着我?”
“我会……扒地瓜,还能砍甘蔗。我还有劲儿……”他胆怯而谦卑地看着赞比亚,“采娃饿成那样,见她掉泪,还不如……不如打死我得了!”
赞比亚闷声闷气地:“你还嫌我不够麻烦吗?别跟着我。”
“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我喜欢一个人。”
数来宝不悦地眨着眼,呆立在原地。可等赞比亚走了几十步,发现他仍远远跟随着。
“趁现在天还没黑透,你赶紧回去。不然你连路也摸不着的。”赞比亚对他说。
“我的眼镜不是还剩下一半吗……”他嘟哝着,一明一暗两只镜框使这张脸变得相当滑稽,“你就能担保你不再受伤?要是伤得爬都爬不动,那时总得有个人把你扛回来。”
“到了爬不动的份上,我会处理自己。你赶紧给我回洞里待着。”
数来宝不再吭声了,只是执拗地跟在赞比亚后面。这架大山大约连猎人也极少涉足,几乎没有路,全是些错杂生长的灌木和毫无节制蔓延滋生的大片“飞机草”。赞比亚加快脚步,不时听见身后的数来宝发出各种声响磕撞,趔趄,摔下去又爬起来。不管发出哪种声响,都伴随一阵捂在嗓子眼里的诅咒。尽管如此,他依然紧跟不舍,赞比亚甩不下他,只得稍稍放慢脚步,必要时停下拉他一把。
“看不出,你也挺犟。”
“不然你太小看人啦。”数来宝赌气道。
天色更暗,余晖还剩最后一缕,苍穹已现出几颗星,暧昧地闪着。此刻两个夜行者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湿透,动一动,它与皮肤的磨擦系数便增大,煞是难受。数来宝用帽子扇着风,问赞比亚道:“咱们干吗绕着弯走?”
“从这边下山安全,那边离公路近。歇会吧。”他趁数来宝坐下休息,看了看地形。山下似乎有个小村子。
“好象要下雨,天闷人得很。”数来宝仰起脸,“下吧!听说过吗?美国有一次下了肉雨,肉片跟大雪似的直飘……你不信?肉雨就降在肯塔基州。”
赞比亚看一眼累得象摊泥似的数来宝,“怎么样——你在这里等肉雨吧?”他似笑非笑。
这是他惯用的激人的神情。数来宝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开路!”他装着劲头十足,迈开两条发软的腿。
两小时后,前面出现一群高低错落的房子。他们几乎不出一点声响地往前走,但村里没有半点动静,一个个黑洞洞的小窗象剜去眼珠的眼眶。大约村民们都被公安屯赶跑了,田地也匆匆收过,翻着新鲜的湿土,枯萎的瓜秧被扔得东一处西一处。
“地瓜被刨光了。”赞比亚失望地轻声道。
数来宝仍然不顾一切地用两手在泥里扒。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叫:“还有!还剩得有!”赞比亚扭过头,见他泥乎乎的手上托着个拳头大小的地瓜蛋儿。“看!仔细着翻,还能搞不少哩!”他顾不上许多了,把地瓜在衣襟上蹭两下,“咔”地咬了一口。
赞比亚迅速观察地形:这片地瓜不足五亩,大小不等,形状不一,象胡乱连缀在一块的补钉。前面一片水田,晃着癞痢似的稻秧。一侧是一洼水塘,塘边是低矮的苇草,苇草连着一片芭蕉林。赞比亚盘算好万一情况下的退路,便蹲下身,和数来宝一起往泥土深处扒。这艰难而原始的扒掘持续了两三个小时,才将挎包装满。赞比亚提醒道:“该走了……”
“不,不行!”数来宝头也顾不得抬,仍奋力在土里刨着,“多一点是一点!采娃饿得昏过去了,我看着心里忍得下吗?……”他胸腔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呆久了不安全!快走吧!”赞比亚眼睛不停地四下扫视,右手食指始终勾在枪扳机上。
“再刨些!再刨些……”数来宝两手不停,近乎一种机械动作。
“刨多了也没法带走!”
“瞧我的——”他飞快脱下军裤,又将里面的长衬裤退下来,再光腿套上军裤。他把衬裤两个裤管礼紧,一边对赞比亚说:“我妈领我拾榛子,就常这么干……装百八十斤都没问题,快!多刨些……”他又扑到地上,机械而忙乱地干起来。“采娃有吃的了!采娃有吃的……”他唠叨着。
赞比亚突然听到从村子方向传来响动。他猛地按住数来宝的手。“有情况,别动!……”
数来宝听了听:“你神经过敏!”他甩开赞比亚的手,依然象着魔似的刨着。他的理智崩溃了,想不到此刻还有任何比刨地瓜更重要的事,包括生死。他受不了采娃的眼泪,受不了其余三个姑娘因饥饿而干缩的眸子。
远处果然出现几个人影,也许是听到这边的声响,弓身缩背地摸过来了。
“快走!坏事了!”赞比亚用喉音说道。数来宝急忙将地瓜往长衬裤里装,他决不情愿落下一个地瓜。赞比亚急了,狠狠踢了他一脚:“快走!……”
人影已逼过来。数来宝一时不知所措。赞比亚顾不上再想什么,突然从地上跃起,把一梭子弹射出枪膛,只见田埂上的人影前翻后仰,栽进水田溅起大片的水花……
“快跑!”赞比亚说,“往东——钻进那片芭蕉林!……”
“你跑吧!我掩护!……”数来宝拖着半自动,趔趔趄趄地迎着敌人跑去。
赞比亚一把揪住他的子弹袋:“夯货!……你晕什么?往那边!”他将他搡出去老远,直看他迈着两条笨拙的腿跑向芭蕉林,才使劲吞了口冰凉的唾沫。下面该他的了……
第15章
又一场考试结束了。总算完了。杨燹骑车出了L大校门,突然产生一个愿望:想喝酒。鉴于下午这场考试,他在萍萍的酒席上只用酒满足了一下嗅觉。再说乔怡在场,喝了酒谁担保他的感情不会决口?感情的水位直线上升,防护堤也得不断加高。有这种说法:喝酒能使可爱的人变得更可爱;使讨厌的人变得更讨厌。他断定自己在酒后不是那种“更可爱”的角色。
这时他想喝酒了,管它什么酒。他得慰劳一下自己。今天考得不错,他撇下那些小后生,头一个交了卷。他向来重视心理上的胜利。不知这几场考试能给他多少总分。
他把车靠在一个拐角上,背离大街,深入小巷,在大街的人流里他反而感到寂寞。哪儿有小酒店?
考试的分数他不大在乎,关键是那篇论文,是否在教授中“炸了”,他就喜欢往人堆里扔这类“易燃易爆”的“违禁品”。也许会有人对他喊:“你写的不是论文,恐怕是一篇科学幻想小说!”
的确,他把这门科学拟人化了,并很得意自己的文来。他还在论文结尾处引用了两句惠特曼的诗——
我相信一片草叶所需费的工程不会少于一颗星星;
一只蚂蚁、一粒沙和一个鹪鹑卵都是同样地完美。
终于考完了。这次“战役”不亚于两年前那场真实的战争。杨燹又活过来了!冲过来了!杀过来了!是否胜利,已与他无关了,他的乐趣在“冲杀”本身。
他走着。假如此刻有乔怡陪同,他不反对。乔怡等于他,是他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灵魂中脆弱一面的体现。记不起哪位哲人说过:一个人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才能发现自己。
这一带在拆房子,全变了样……对了,就是这一带,一九七六年,“专案人员”从他日记里发现了“魏幺伯”的名字。日记里提到他与这个老头常常一起喝酒。他们问:“他是你的同伙吗?”
“他死了。”他回答说。
“为什么死的?!”
没有回答。怎么死的?天晓得。
那老实一世的农民被当作“现行反革命”逮捕了。因为“天安门广场事件”后,这老人照旧每天夜里去撕那些大字报、大标语回来烧火,一个看管粪场的人是买不起其它燃料的……杨燹得知他的遭遇,终于打听到那个专押此类犯人的拘留所。他对一帮面色冷峻的人喊着:“他不识字!他是文盲啊!……”而人们平静地告诉他:此人已在被捕当夜死亡,大概由于过度受惊,心脏病猝发。
杨燹走出那个拘留所时象个木偶。这个善良的、胆小的、谁也不敢惹的老人最终还是被吓死了……“专案组”审讯完毕,杨燹闷闷地喝了许多酒。对乔怡的怨恨就是随酒意渐渐上涨的。若不是她,他们怎么会窃走他所有的日记?日记是他灵魂的密码,他们居然随意亵渎,这无异于灵魂失去贞操。他们难道配提起魏幺伯这个名字吗?这神圣的老人。当时,他渐渐失去了理智,昏昏沉沉地下楼,象幽灵一样跟踪乔怡,以至最终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那个小酒馆在什么位置?就是常和魏么伯去解闷的那家?他的酒量就靠那些劣质的酒练出来的。不行,认不出来了。这一带将扒光拆净,让位于一条现代化的干道。这是一九八二年初夏的黄昏。一群红领巾在植树。他们有十岁?十二岁?那个年代在他们清白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什么?当然,他们不会记住一个叫魏么伯的老人的。有什么必要让他们知道这个阴暗的故事呢?他们的义务,是在一片古老的土地上,栽种新的树苗。
不,不能喝酒。酒是祸根,酒把他与乔怡感情的后路断了。他现在需要乔怡。
他飞快地蹬上车子,奔招待所而去。
这南方的阔叶林又一次掩护了他。赞比亚发现身后早没人追了,远处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着枪。他料想自己一定刷新了XX米障碍赛跑纪录。
他凭直觉,知道自己没有再度负伤!而那条伤腿此刻却不甘寂寞,咧开大口喊疼了。那伤口本来不曾愈合,这一折腾,索性大开特开,仿佛要把他体内所有的热量和意志都释放出去。他有些吃不住劲了,顺着一棵棕榈出溜下去。他坐在地上,憎恨地盯着这条不争气的腿。
这是什么地方?显然离那个山洞很远了,因为他刚才跑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把敌人引到相反方向,离姑娘们越远越好。天太黑,他无法看表,估计已是子夜时分。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山峰失去了白天的辽远感,一下子都逼到他面前。
他克服了一刹那的委顿,艰难地站立起来,强迫自己均匀地迈步,决不姑息那条伤腿。他必须回到山洞去,那里有四个姑娘,随时可能发生意外。数来宝呢?他是否能脱险……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没命地加快脚步。
他发现脚下出现一条小路。奇怪,这荒山野林里何故有一条显然经人工修整过的路?这小路一端伸向山顶,另一端通向何方?……正当他百思不解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什么动物?是蛇?三月份,蛇该出洞了……不对,更象是人,人的喘息声!他潜下身子,屏息静气,尽管动作极轻,对方还是察觉了,那边也同时静下来。
赞比亚全身紧贴地面,手指在枪扳机上慢慢往后勾……
草丛中站立起一个矮小的男人的身影,是敌人!……他迟迟疑疑地向前走来,同时响着皮带扣细微的金属撞击声,仿佛在束裤子。
赞比亚沉着地盯着那家伙,不到不得已的时刻,他决不暴露。他必须保存自己,为了他的七个战友,战友中的四个姑娘,四个姑娘中的荞子。
哦,荞子,我在碰运气,在下赌注。轮盘赌,轮盘在转,不知它将停在凶上,还是停在吉上。
那矮子走近了,脚就在离他鼻子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他虽矮小,但胃里塞满食物,食指同样勾在枪扳机上。这矮子处于优势。他仍在逼近,并用自动步枪的三棱刺刀拨开茅草,闪着晦暗光泽的枪刺几乎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