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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绿血_-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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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肌肉紧张起来,把刚凝住的伤口胀破了。伤口肯定张开了口,仿佛冷水在直接洗涮着骨头。那房椽上的铁钩用凿穿木头的力度刺进他的腿,如不被他坚硬的腿骨所阻,它肯定会一钻到底,决不吝惜它的锐利和长度。后来他徒劳挣扎时,房椽在他腿上稍稍滚了滚,那指头粗的铁钩就向他腿内侧豁去。不过他已不感到疼痛了。疼痛似乎也只是一种观念,忘掉它,否定它,它也就不存在了。
他把背上的小耗子使劲往上颠了颠。她并不重,轻得令他诧异,令他心疼。加上冲锋枪,两枚手榴弹,几十发子弹,他也力所能及。因为有比这些沉重N个数量级的,是他的责任。他怎么还有暇顾及伤啊、疼啊?反正他怎么折腾也死不了,这一点早就得到证实了。
走到河中央,一个浪打过来,他感觉好象七窍都进了水,一瞬间的晕眩使他险些栽倒。他听见小耗子也在剧烈咳嗽,显然也呛了水。这时候两人都顾不上彼此给予什么鼓励和安慰,只管拼命向往着坚实的岸。水底下长着什么样的植物?丝带般萦绕着他的腿,竟将那柔软的枝蔓探进他肢体的残破处,蘸着里面的血,再扬进这条陌生的河里。现在他两条腿平等了,都有过同样惨重的损失。
又是一个浪,赞比亚趔趄一下,拄着的甘蔗断了,他失去了一条“腿”。连小耗子也感到赞比亚在不由自主地顺着激流往下游去,他开始把握不住自己了。
“放开我!不然,两个都淹死不合算……”小耗子说。而赞比亚却一言不发地死命攥住她的手腕。
又是一个浪砸过来。赞比亚的脚悬空了,他猛一惊:一定是河床底部的深沟。
“不行啦——我们在往下沉……”小耗子吐出一口水,迸着哭腔。
赞比亚拼命回忆着泅水要领,迫使手脚协调起来,两眼只盯着始终不向他拢近的彼岸……

乔怡想起那桩牵罪于黄小嫚的“失窃案”。
那是她们入伍的第三个年头。元旦过了没几天,田巧巧的军裤丢了,一条崭新的军裤。她是很在意私有财产权的,从不占人便宜,别人也甭想从她那儿捞好处。她让人家代买八分钱一张邮票,也会郑重讨回那二分余额,反之亦然。你若给她吃一个苹果,不出明天,她准塞给你一只梨。这天她到晚上都不得安宁,逢人就说她那条军裤只下过一次水,早晨搭出去中午就没了影。
“不会是外人干的!”有人这么断言。
“这可叫家贼难防啊!”大寝室的姑娘也明里暗里甩出话来,并撺掇田班长,“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省得我们这些清白人在外面也不好讲话!”
直到吹了熄灯号,这桩案子还没有头绪。大家心里很清楚,她们互相暗示的“家贼”是谁。这种推理简单得可笑——她干什么事总爱背着人——背着人干的总没好事——不干好事不就是小偷吗?再说大多数人未必真想破案,只想闹点风波满足她们的恶作剧心理。
临睡前,大家都坐在各自的床沿上,把两只脚泡在脚盆里翻搅着,直搅到水冰凉。大家的目光一会投向田巧巧,一会投向黄小嫚。期待着这场闹剧尽早开始。
首先是桑采等不及了。她在熄灯后还有大事要做——学毛选。看见黄小嫚已泼了洗脚水准备就寝,便清了清喉咙说,“喂!自觉点啊!拿人家的东西快点交出来!”
乔怡为黄小嫚捏了一把汗,如果她真干了这种蠢事,以后的日子可混不下去了。她留神了一下黄小嫚的脸,这脸上居然毫无表情,说她是坦然或是稳得住都行。
萍萍是个“二踢脚”,有人点火她就响。她端着盆从黄小嫚床边经过时怪声怪气道:“吔!跟真的一样,装得比正经人还正经!”她泼了水,又迅速回到屋里,塑料拖鞋敲得地板“啪啪”直响,“哼,偷吃偷喝的!有本事把东西摊出来让大家搜!……”
黄小嫚已钻进被窝,她紧紧闭着眼,仍然一声不吭。
白莉跪在床上指手划脚:“趁早,咱们把话挑明了——要是一会搜出来,对不起,请那位小偷从我们屋搬出去!田班长,你说是吧?”
“就是,屋里住了贼,谁受得了!”有人小声附和道。
班长田巧巧似乎下了最后决心,她穿上鞋走到黄小嫚床边:“喂,你老实说,是不是你?”
黄小嫚睁开眼,胆怯地看看四周愤怒的面孔:“你们在说……我吗?”
这一来,反倒没一个人吭气了。
“我没拿你什么东西……真的,我连你丢了什么都没弄清楚。”
这时,大伙全披上棉衣围到她床边。
田巧巧说:“今天一上午我都在屋里练板胡,裤子就晾在窗口……就吃午饭那么一会工夫……”
萍萍插嘴道:“我们屋里,就只有你顿顿把饭打回来,躲着吃。不是你是哪个?”萍萍快嘴利舌,一边说一边抡胳膊比划。她每动一动,黄小嫚的眼睛就赶紧眨几眨。
“闲话少说,把东西拿出来看看,不就清楚啦?”白莉不耐烦地说。
“你们……要搜吗?”她掀开被。宽大的白色衬衣衬裤使她看上去象一个纸人,三分滑稽,七分可怜。她缩着肩从床沿溜下来,“是要捜吗?……”她仍抱着一线希望,看看田巧巧和身后的“众法官”。
“这就看你的自觉性了。如果你现在拿出来,就不搜,并从宽处理,不让你从这屋里搬出去,我也不许她们出去张扬……”田巧巧郑重声明。
“可我真的没拿……”
“那就搜。”几个人异口同声。
黄小嫚伛下腰,从床下拖出一只纸板箱和一个人造革旅行袋:“你们搜好了,反正又没有锁。”
田巧巧犹豫着。她是班长,这一搜问题性质就变了。为一条军裤,是不是该侵犯受法律保护的私有财产权呢?而作为后盾的几个人却耐不住性子,在她背上又捣又推,催促她下决心。
黄小嫚看看大伙,便自动打开旅行袋。里面没几样东西,放着些红红绿绿的练功服和一些花里胡哨的香脂盒子、雪花膏瓶子。一直翻到包底,只见几团色彩陈旧的毛线和几根竹针,常常见她用这些毛线编织或长或方、不知何用的东西,又总是织织拆拆,似乎这织与拆的过程就是她寂寞生活的消遣,不用织出什么成品,也够她自得其乐了。
紧接着她打开那个纸板箱,里面装着军装和衬衫。她一件件拎起来,抖一抖,再看一眼田巧巧。这里面倒是不乏军裤,但那裤子的窄与小是一目了然的。箱子渐渐空了,她抓起箱底一件套着塑料袋的羊毛衫,贴在胸口,生怕别人抢走似的,“我的东西全在这儿,你们自己看吧。”
她手里那件簇新的,从未上过身的羊毛衫是浅藕荷色的,从质地到颜色在当时都相当少见。逢霉雨天,她常把它拿出去晒晒。当别人忍不住用羡慕口气向她打听这件羊毛衫的由来时,她的话就多起来:“我妈妈送给我的!她托人从上海华侨商店买的!我妈妈说这件羊毛衫是出口的……”她在说起她妈妈时,总带有一种夸张的、不够真实的幸福感。
她抱看那件羊毛衫退让到一边,意思是悉听尊便。躺在被窝里旁观的乔怡有些不忍,她看见“被告”那窄而薄的肩膀在衬衫里畏缩着,细细的脚踝由于寒冷而透出青色,然而她脸上没有半点反抗和愤怒。她开始吸溜鼻子,那是因为受了凉。乔怡没有干涉这场闹剧,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多数是得罪不起的,何况黄小嫚确有鬼祟之处。
此时,她们脚下的地板发出“砰砰”之声。这是楼下老兵们用竹竿捅天花板,自然是以为她们又在疯闹,以此作为严正警告。但楼上仍未静下来。老兵火了,有人从窗口伸头往上喊:“吃多啦?胀饱啦?你们这些小姐半夜三更练什么把式?”
白莉回喊一句:“遭贼啦!正逮呐!”
一听此话,对面男宿舍也有人唏哩哗啦打开窗子,大声问道!“贼在哪儿?捉住没有?”整个院子热闹起来。
田巧巧只得到晾台上解释!“没事没事!我丢了条军裤……”
萍萍接道,“今天中午遭贼偷啦!”
这时,男宿舍的窗口蹦出个人来,冲楼上喊道:“黑田大佐!你话说清楚,谁是贼?!”这是赵源那口唐山话。
一声“黑田大佐”把火点着了。田巧巧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下全冲赵源来了:“谁是贼谁应声儿!”
“黑田大佐!这话你可别急着往回收!”
“收?姑奶奶啐口唾沫都生根!谁接茬谁就是贼,不然他心虚什么!”
楼下的女老兵女干部们均已探出迷离懵懂的脸:“大半夜吵什么?再吵上前院喊徐教导员去!……”
赵源可不依,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大冷天穿着背心短裤,一身杠子肉疙疙搭搭:“田胖子!你他妈有种下来——谁是贼?!”
白莉几乎要给他作揖打躬:“没说你,田巧巧不是这意思……她今儿中午丢了条军裤,心里窝火……”
“她那裤子是风刮下来的,我给拾了。她不但不谢我,还冤我是贼!……”
田巧巧一听,忙问:“什么什么?你给捡着了?在哪儿捡的?”
“哼!我稀罕你那军裤?一条裤腿能装二百斤面粉!”
楼上楼下都笑起来。大家知道田巧巧领的是副一号军装,并让司务长别给她张扬。
风波平息,皆大欢喜。人人都想起清晨要出操的事来。一会儿,大家都钻进被窝,唯有黄小嫚在闷声不响地收拾东西。田巧巧看看她,终于说了句:“我可没打算搜你,是你自个让搜的……要我帮你收拾吗?”
黄小嫚摇摇头。她并无怨色,似乎很习惯这些,生来就习惯了。人们甚至连一句安慰或道歉的话都没有,好象也很习惯。乔怡看着黄小嫚的一举一动。小嫚见她依然醒着,赶紧去拉灯绳,以为亮着灯妨碍了她睡觉。
“没关系,你收拾吧。开着灯我一样睡得着。”乔怡轻声道。
她还是把灯关了,黑暗里回答乔怡:“有没有灯对我都一样……”
可有没有公道对你也一样么?乔怡心里一阵酸涩。真是个谜呀,这小耗子。
第二天晚饭后,黎队长找到乔怡,说是有件事要和她谈。他把她领出门,走上通往郊区的林荫道。
“昨晚上你们屋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
“误会?”黎队长停下脚瞪着她,“你说得轻巧。这种误会为什么不牵扯到你,不牵扯到宁萍萍、白莉或者桑采,为什么独独是黄小嫚?!”他逼视着乔怡。
“黄小嫚是有些让人看不惯的小毛病……”乔怡申辩道,“只是大家对她太过分了。”她又玩个平衡。
黎队长沉闷地叹了一声。
“你们不知道这个女孩子的身世……听说你是黄小嫚唯—的朋友?”
这话打哪儿说起呢?但她还是十分抱愧地点了点头。起码乔怡从不参与作弄她、孤立她的集体活动。
“这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只有你从来都向着她。你给过她面包……”
“从来”这个词大概不准确。乔怡记得只有那么一次,她为她几乎和桑采翻脸。那是一块巧克力引起的——“哎呀!快看呀!这是怎么了?!”桑采打开抽屉大叫起来。大家惊慌地围上去,只见一块巧克力四周被老鼠啃得缺口豁齿,望一眼也让人起鸡皮疙瘩。
“快扔了吧!弄不好要得传染病!”其他人也齐声赞同。
唯有田巧巧朝巧克力瞥了一眼道,“哟,这么大一块?扔了怪可惜的。什么传染病,我们农村谁家没个把耗子?你用刀把耗子啃的地方抠掉照样吃!……”
桑采赶紧说:“那给你吃吧?”
田巧巧陡然冷下脸:“我还没穷到那份上!”
“……那你们谁吃?小方,你要么?”
小方哼了一声:“你请客?——小小年纪,别学那么多坏心眼。”
桑采愣着,说良心话她实在不知道“坏心眼”为何物。
这时黄小嫚走进来,白莉突然给桑采使了个眼色,又朝她努努下巴,然后便心花怒放地退到一边去了。
“黄小嫚,你过来!”
黄小嫚猛一怔:“干嘛?……”她又朝其他人望望,似乎想探个吉凶。
“你吃巧克力吗?”她赶紧摇摇头。
“哎,你别走!……你看,被老鼠啃的这些我都用刀剜掉了。她们都说扔了可惜,你吃吧?”
黄小嫚边往后退边说:“我不吃。我有,我妈给我寄了巧克力!”
桑采急切地:“你瞎讲!你妈妈什么东西也没给你寄过!”
黄小嫚默默地盯着桑采,目光在恳求这个胡闹的孩子饶了她。
白莉突然笑起来。桑采傻乎乎地也跟着笑,两人从嬉笑到大笑,最后简直笑得发狂。
乔怡不知怎么大喊一声:“行了!够了!缺德的够了!”
两人一齐愣住了,似乎感到意外。乔怡飞快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道:“不管怎么也不能这样作弄人!”她忿懑地将门狠狠撞上。屋里笑声又起,这笑里也包含对乔怡的挑衅。
乔怡走到院子里,发现黄小嫚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她后面。她对乔怡感激地、讨好地笑了一下,而乔怡却赶紧扭过脸。她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人群中有两种孤独者,一种是过于傲慢,一种则过分自卑。乔怡属前者,黄小嫚属后者,也许仅孤独这一点,使她俩偶尔彼此关注。等乔怡再次转过头,发现黄小嫚已寂寞地走开了。
“当时我招她来的时候,”黎教员被烟蒂熏得眯起眼,“并不是看中她有什么特长,或特殊天赋。你知道,她甚至—无所长,可我动了恻隐之心。当我看到这个女孩子的生活环境和她在家庭里的处境……我就想,部队是有责任救这个孩子的。部队救过多少孩子啊!包括我自己。是啊是啊,我不否认她有些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可我相信在一个年轻人的集体中,她的性格会慢慢改变的。你们如果了解她的家庭……”
“她的家庭……不是很好吗?她父亲是老干部。”
黎教员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关于她的家庭,你只知道这些?……”
乔怡不是那种追根刨底觅人隐私的人,但她喜欢凭自己观察所得的参数来分析。她曾在黄小嫚的家庭及父母问题上发现一系列蹊跷。
那次小方回上海探亲,正逢橘子上市,上海兵都托她带些给家里。黄小嫚几天前就开始准备,弄了只大纸箱,里面少说也装了二十斤橘子。她挺难为情地对小方说:“还买了两百只鸡蛋,我已经用纸一只只包好……你路上别让人踩上去就行。”小方怨天怨地地把她那分孝心带到千里之外去了。莫怪小方抱怨,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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