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斯菲尔德庄园-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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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们能去看看康普顿,”拉什沃思先生说,“真是完美极啦!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庭园变化如此之大。我对史密斯说,变得我一点都认不出来了。如今,通往庭园的路可是乡间最讲究的一条路了。你看那房子令人无比惊奇。我敢说,我昨天回到索瑟顿的时候,它那样子看上去像一座监狱——俨然是一座阴森可怖的旧监狱。”
“胡说八道!”诺里斯太太嚷道。“一座监狱,怎么会呀!索瑟顿庄园是世界上最壮观的乡间古宅了。”
“这座庄园非得改造不可,太太。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地方这样需要改造。那副破败不堪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怎样改造才好。”
“难怪拉什沃思先生现在会有这个念头,”格兰特太太笑盈盈地对诺里斯太太说。“不过放心好了,索瑟顿会及时得到改造,让拉什沃思先生处处满意。”
“我必须进行一番改造,”拉什沃思先生说,“可又不知道怎么改造法。我希望能有个好朋友帮帮我。”
“我想,”伯特伦小姐平静地说,“你在这方面的最好朋友应该是雷普顿先生①。”(译注:①雷普顿( Humphry Repton,17521818),英国园林设计师。)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给史密斯干得那么好,我想我最好马上就把他请来。他的条件是每天五几尼。”
“哎,哪怕一天十几尼,”诺里斯太太嚷道,“我看你也不必在意。费用不该成为问题。我要是你的话,就不去考虑花钱多少。我要样样都按最好的样式来做,而且尽量搞得考究些。像索瑟顿这样的庄园,什么高雅的东西都应该有,需要多少钱都应该花。你在那儿有充足的空间可以改造,还有能给你带来丰厚报酬的庭园。就我来说,假如我有索瑟顿五十分之一的那么一块地方,我就会不停地种花植树,不停地改建美化,因为我天生就酷爱这些事情。我现在住的地方只有微不足道的半英亩,如果想在那里有所作为,那未免太可笑了。那样做也太滑稽了。不过,要是地盘大一些,我会兴致勃勃地加以改造,种花植树。我们住在牧师住宅的时候,就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使它跟我们刚住进去时相比,完全变了个样。你们年轻人恐怕不大记得它原来的样子。要是亲爱的托马斯爵士在场的话,他会告诉你们我们都做了哪些改进。要不是因为可怜的诺里斯先生身体不好,我们还会再做些大量的改进。他真可怜,都不能走出房门欣赏外边的风光。这样一来,有几件事托马斯爵士和我本来说过要干的,我也心灰意冷地不去干了。要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会把花园的墙继续砌下去,在教堂墓地周围种满树木,就像格兰特博士那样。实际上,我们总在不停地做点改进。就在诺里斯先生去世一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们挨近马厩墙种下了那棵杏树,现在长成了一棵大树,越来越枝繁叶茂了,先生,”诺里斯太太这时是对着格兰特博士说的。
“那棵树的确长得很茂盛,太太,”格兰特博士答道。“土质好。只是那杏子不值得去采摘,我每次从树旁走过时都为此感到遗憾。”
“这是一棵摩尔庄园杏,我们是当做摩尔庄园杏买的,花了——就是说,这棵树是托马斯爵士送我们的礼物,不过我看到了账单,知道是用七先令买来的,也就是一棵摩尔庄园杏的价钱。”
“你们上当了,太太,”格兰特博士答道。“那棵树上结的果子所含有的摩尔庄园杏的味道,跟这些土豆所含有的摩尔庄园杏的味道差不多。说它没味道还是往好里说呢。好杏子是能吃的,可我园子里的杏子没一个是可以吃的。”
“其实呀,太太,”格兰特太太隔着桌子对诺里斯太太装做窃窃私语地说,“格兰特博士也不大知道我们的杏子是个什么味道。他简直连尝都没尝过一个,因为这种杏子稍微一加工,就成了非常贵重的果品,而我们的杏子长得又大又漂亮,还没等长熟,我们的厨子就全给摘下来做了果馅饼和果饯。”
诺里斯太太本来脸都红起来了,一听这话心里觉得好受了些。就这样,索瑟顿的改造被别的话题打断了一阵。格兰特博士和诺里斯太太素来不和,两人刚一认识就发生龃龉,而且习惯又截然不同。
原先的话题给打断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又重新拾了起来。“史密斯的庄园在当地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在雷普顿没有接手改造之前,那地方一点都不起眼。我看我要把雷普顿请来。”
“拉什沃思先生,”伯特伦夫人说,“我要是你的话,就种一片漂亮的灌木林。风和日暖的时候,人们都喜欢到灌木林里去走走。”
拉什沃思先生很想向夫人表白愿意听从她的意见,并且趁势对她说点恭维话。但他心里却颇为矛盾,既想表示愿意接受夫人的意见,又想说他自己一直就想这么做,此外还想向所有的太太小姐卖乖讨好,同时表明他最想博得其中一个人的欢心,因此他不知如何是好。埃德蒙建议喝一杯,想以此打断他的话。然而,拉什沃恩先生虽说平时话不多,现在谈起这个心爱的话题,倒是还有话要说。“史密斯的庄园总共不过一百英亩多一点,算是够小的了,可令人越发吃惊的是,他居然把它改造得这么好。而在索瑟顿,我们足足有七百英亩地,还不包括那些水甸。因此我在想,既然雷普顿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我们就用不着灰心。有两三棵繁茂的老树离房子太近,就给砍掉了,景色大为开阔。于是我就想,雷普顿或他这行的随便哪个人,肯定要把索瑟顿林荫道两边的树木砍去,就是从房子西面通到山顶的那条林荫道,这你是知道的,”他说这话时,特意把脸转向伯特伦小姐。可伯特伦小姐觉得,最好还是这样回答他:
“那条林荫道!噢!我记不得了。我对索瑟顿还真不怎么了解。”
范妮坐在埃德蒙的另一边,恰好和克劳福德小姐相对。她一直在专心听人讲话,这时眼望着埃德蒙,低声说道:
“把林荫道旁的树砍去!多可惜啊!这难道不会使你想起考珀①(译注:①考珀( William Cowper,17311800),英国诗人。)的诗句吗?‘你倒下的荫路大树啊,我又一次为你们无辜的命运悲伤。”’
埃德蒙含笑答道:“这些树木恐怕要遭殃了,范妮。”
“我想在树木没有砍掉之前看看索瑟顿,看看那地方现在的样子,看看它那古雅的旧貌。不过,看来我是看不成了。”
“你从没去过索瑟顿吗?是的,你不可能去过。遗憾的是,那地方太远了,又不可能骑马去。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
“噢!没关系。我以后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了,你给我讲讲哪些地方是变了样的就行了。”
“我记得听人说,”克劳福德小姐说,“索瑟顿是座古老的宅子,很有些气派。是属于哪种特别式样的建筑呢?”
“那座房子是在伊丽莎白时代建造的,是一座高大周正的砖砌建筑——厚实而壮观,有许多舒适的房间。地点选得不大好,盖在庄园地势最低的地方。这样一来,就不利于改造了。不过,树林倒挺美,还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倒可以很好地利用。拉什沃思先生想把它装扮得富有现代气息.我想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毫不怀疑一切会搞得非常好。”
克劳福德小姐恭恭敬敬地听着,心想:“他倒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这番话说得真好。”
“我并不想让拉什沃思先生受我的影响,”埃德蒙接着说。“不过,假如我有一座庄园要更新的话,我就不会听任改建师一手包办。我宁愿改建得不那么华丽,也要自己做主,一步一步地改进。我宁愿自己做错了,也不愿让改建师给我做错了。”
“你当然知道该怎么办——可我就不行了。我对这种事既没有眼力,又没有主意,除非现成的东西放在我眼前。假如我在乡下有一座庄园,我还真巴不得有个雷普顿先生能揽过去,收了我多少钱就能给它增加多少美,在没有完工之前,我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倒乐意看到整个工程的进展情况,”范妮说。
“啊——你有这方面的素养,我却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唯一的一次经历,不是由我喜欢的设计师给的,有了这个经历之后,我就把亲自参加改造看做最讨厌不过的事情。三年前,那位海军将军,也就是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叔叔,在特威克纳姆①(译注:①位于伦敦郊区。)买了一座乡舍,让我们都去那里度夏。我和婶婶欢天喜地地去了,那地方真是美丽极了,可是我们马上就发现必须加以改造。于是接连三个月,周围到处是尘土,到处乱七八糟,没有一条砂砾路可走,没有一条椅子可坐。我希望乡下样样东西应有尽有,什么灌木林啦、花园啦,还有不计其数的粗木椅。不过,建造这一切的时候,必须不用我操心。亨利与我不同,他喜欢亲自动手。”
埃德蒙本来对克劳福德小姐颇有几分倾慕之情,现在听她如此随便地议论她叔叔,心里不免有些不高兴。他觉得她这样做不懂礼数,于是便沉闷不语,直至对方再度露出融融笑脸和勃勃生气,他才把这事暂时搁置一边。
“伯特伦先生,”克劳福德小姐又说,“我终于得到有关我那把竖琴的消息了。我听说完好无损地放在北安普敦。可能在那里已经放了十天了,尽管常常听人一本正经地说是还没到。”埃德蒙表示既高兴又惊讶。“其实呀,我们打听得太直截了当了。先派仆人去,然后我们又亲自去。离伦敦七十英里,那样做是不行的——可今天早上,我们通过正常的途径打听到了。是一个农民看见的,他告诉了磨坊主,磨坊主又告诉了屠户,屠户的女婿传到了那家商店。”
“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你总算得到消息了,我感到很高兴。希望别再耽搁下去了。”
“我明天就能收到。不过,你觉得怎么运来好呢?大小马车都不行——噢!不行,村子里雇不到这类的车。我还不如雇搬运夫和手推车呢。”
“今年的草收割得晚,眼下正是大忙的时候,你恐怕很难雇到马和车。”
“我感到惊讶,这件事给搞得多么难啊!要说乡下缺少马和马车,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吩咐女仆马上去雇一辆。我每次从梳妆室里往外看,总会看到一个农家场院,每次在灌木林里散步,都会经过另一个农家场院,所以我心想这马车是一下就能雇到的,只为不能让家家捞到这份好处而感到难过。当我发现我想要的居然是世界上最不合理、最要不到的东西,而且惹得所有的农场主、所有的劳工、所有的教民生气的时候,你猜猜我多么感到意外。至于格兰特博士家的那位管家,我想我最好躲得远远的。而我姐夫那个人,虽然平常对谁都挺和蔼的,但一听说我要雇马车,便对我板起脸来。”
“你以前不可能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你要是真考虑过了,你会看到收草多么要紧。不管什么时候雇马车,都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的农民没有把马车租出去的习惯。而到了收割的时候,更是一匹马也租不出去的。”
“我会逐渐了解你们的风俗习惯的。可我刚来的时候,心里有一条人人信奉的伦敦格言: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而你们乡下的风俗是那样顽强,我有点迷惑不解。不过,我明天要把我的竖琴取来。亨利乐于助人,提出驾着他的四轮马车去取。这样运来不是很体面吗?”
埃德蒙说他最喜欢竖琴,希望不久能让他一饱耳福。范妮从未听过竖琴演奏,也非常想听。
“我将不胜荣幸地弹给你们两人听,”克劳福德小姐说。“至少你们愿听多长时间我就弹多长时间,也许弹的时间比你们愿听的时间长得多,因为我非常喜欢音乐,而且一旦遇到知音,弹琴的人总是感到庆幸,心里有说不尽的高兴。伯特伦先生,你给你哥哥写信的时候,请转告他我的竖琴已经运到了,他听我为竖琴的事诉了不少的苦。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告诉他,我会为他归来准备好最悲伤的曲子,以表示对他的同情,因为我料定他的马要输掉。”
“如果我写信的话,我定会悉数照你的意愿来写,不过我眼下还看不出有写信的必要。”
“是呀,我看有这个可能。即使他离家外出一年,要是做得到的话,你会一直不给他写信,他也不给你写信。这就永远看不出有写信的必要。兄弟俩是多怪的人啊!除非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你们是谁也不给准写信。等到了不得不提笔告诉对方哪匹马病了,或者哪个亲戚死了,写起来也是寥寥数语,短得不能再短。你们这些人全是一个风格,我再清楚不过了。亨利在其他各方面完全像个哥哥,他爱我,有事跟我商量,能对我推心置腹,跟我一谈就是一个小时,可是写起信来从来写不满一张信纸,往往只是这么点内容:‘亲爱的玛丽,我刚刚到达。巴斯似乎到处都是人,一切如常。谨此。’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的风格,这就是做哥哥的写给妹妹的一封完完整整的信。”
“他们远离家人的时候,”范妮说,因为想为威廉辩护,不由得脸红了,“就会写很长的信。”
“普莱斯小姐的哥哥在海上,”埃德蒙说,“他就很善于写信,因此普莱斯小姐觉得你对我们过于尖刻了。”
“她哥哥在海上?当然是在皇家海军啦。”
范妮本想让埃德蒙来介绍哥哥的情况的,但是见他决意沉默不语,只好自己来述说。她说到哥哥的职业以及他到过的外国军港时,声音有些激越,但是说到哥哥已经离家多年时,禁不住两眼泪汪汪的。克劳福德小姐彬彬有礼地祝他早日晋升。
“你了解我表弟的舰长吗?”埃德蒙说。“马歇尔舰长?我想你在海军里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