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粱梦-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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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本想缓一缓,等许老太太病好些再说,可许老太太带着病还是坚持先下小定,杨家满口答应了,许樱接了小舅母花氏替大舅母替自己插戴的金钗,心知自己这一辈子,就是杨家的人了。
她上一世被伤尽害尽,早就心如死水,除了自己的生母心里再无旁人,嫁到杨家能让母亲高兴,她便嫁。
花氏也是拉着许樱的手好一顿的夸,“这些年外甥女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了,国良那孩子不知修了几辈子,能修得这样好的媳妇。”
“这也是他们的缘份。”杨氏笑道,她自从许昭业去世,还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许樱摸摸头上异常沉重的金钗,摆出娴静的样子,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比起做人家的外室,她这一世能嫁到杨家做长子长孙媳,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压在她心里的那淡淡的不祥之感又是什么?是因为这一世一切都太平顺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们正在屋里说话,已经做了媳妇子的百合跑了进来,“二奶奶!四姑娘!老太太那边派人传话,说老太太不行了!”
杨氏立刻站了起来,刚往前走两步就觉得脚下一绊,幸好有许樱和麦芽扶着,否则怕是要立时摔倒,花氏虽说是外人,可这种时候总不能走了,跟着一起到了松鹤院,老太太所居的正堂,又是满满的站了一屋子人,许国峰正带着弟弟们候着大夫问诊。
大夫望闻切问了一番,“老太太只是被啖噎住了,如今已经咳了出来,没事了。”当着老太太的面,他说的是温言,等到了外面对许国峰等人却说了实话。
“老太太年事已高,既受不得补,也下不得猛药,只能拿药温补,可瞧如今这样子,原先的药方已然无用……”
许国峰道:“还要请大夫换个方子再用些药。”
“我虽为大夫,却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们都准备起来吧。”大夫终究没换药方,也没收诊金,摇摇头走了。
老太太当天晚上便晕睡了起来,一直睡了两天,才幽幽转醒,看了一圈伺候在身边的儿孙,微微一笑,撒手人寰。
许国峰带着一大家子人,跪地号淘痛哭,许樱跪在地上,她前世原本不喜老太太,觉得她又势力又糊涂,却没想到今生在许家多承老太太几番的维护,她和母亲才有好日子过,临去之前又替自己母女安排好了出路,心中忽然大恸,眼泪再也止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许老太太前世也许势力,对许樱来讲不是个合格的家长,可这一世,许老太太十分对得起许樱。
☆、55丧事一
梅氏半倚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车外押车的江婆子喊了一声,“六奶奶;咱们快到许家村了。''。”
“嗯。”梅氏点了点头;摸摸自己鼓涨的肚腹;颇有些近乡情怯,后面的车里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和女子温言软语的哄劝声;这声音听在梅氏耳朵里竟有些刺耳,她叹了一口气,在车里伺候的小丫鬟拿了秋香色软缎软枕给她垫在身后。
车外一阵马蹄声响;车窗帘被挑开;许昭龄隔着糊窗的白纱帘问梅氏的身子;“你可还受得住?”
“嗯。”梅氏点点头,“元铮可好?”
“正跟春娟在后面车上玩呢,问了几次娘怎么样了,知道你身子不好在睡着,就不问了。”
“春娟是个有心的,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你暂且忍一忍,就快要到家了,我让赶车的人赶得再慢些。”
“不要让车再慢了,快点到家好能快些歇着,免得零碎遭罪。”
“就依你。”许昭龄还是暗示车夫再赶得慢些,梅氏这一胎本来还算是稳的,谁知家里来了信儿,老太太没了,虽说事先有话说孙辈不必丁忧,他和许昭通还是请了丁忧假,回了家,本来两家是一路的,可梅氏大着肚子,需得缓行,兄弟俩个一商量,许昭通夫妻自旱路先走,孩子跟着他们夫妻水路慢行,就这般晓行夜宿折腾下来,梅氏愈发的辛苦,原本只需半个月的路,走了快一个月这才到家,若非老太太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怕是连大敛都赶不上了。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村口,自有许昭良带着几个兄弟相迎,远房的堂兄弟也来了几个,许昭龄自许昭峰手里接过孝衣孝带,当场就披麻戴孝装扮了起来,丫鬟婆子也给车马人等等换了衣裳,梅氏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披着麻衣,瞧着脸色愈发的苍白。
连许昭峰都皱起了眉,“弟妹这身子……”
“一路上已经问过大夫了,她晕船吃不下东西,坐车又晃得日夜难寐,回来将养些日子就好了。”许昭龄也是面有忧色,“我原不想叫她回来,可她说老太太去了,她不能不回来奔丧。”
“弟妹孝行可嘉。”许昭峰说道。
后面的马车停下来,最先下来的是做了妇人打扮的春娟,她虽也是一身孝服,却是面色红润极健壮的样子,许元铮牵着她的手,颇为熟捻。
许昭通夫妻虽说也是跟着寒暄,心思早放到第三辆马车上了,第三辆车里下来的是许昭通的一双儿女,二姑娘许楠,许楠因为了远行方便,做了小子打扮,鸦青的斜襟袍,雪青的裤子,白底的官靴,头发只梳成两个辫子,看起来精神异常与许家别的姑娘并不相同。
在她身后的老妈子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男童,估计是坐车坐困了,正靠在奶娘身上打瞌睡,这就早许昭通的独子,叫许元明的了。
许昭龄亲自接过了还在淌口水的许元明,“这是三哥的独子,三嫂也够刚强的了,为了奔丧把孩子直接就交给我们夫妻了。”
“六叔和六婶又不是外人,我娘自是放心。”许楠说道,她母亲是出身武将之家,养育儿女也与别的人家不同,都是爽朗异常的性子。
“你这孩子,就是话多,有没有给你六叔六婶添麻烦?”武氏斥道,眼睛却不错眼神地盯着女儿。
“自然是没有的,这一路上楠丫头帮了我不少。”梅氏强打精神说道。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许昭通瞪了女儿一眼,“瞧你这一身,不男不女的,想必是因你六叔六婶纵着你,才越发没有了章法。”
许楠缩了缩脖子,躲到母亲身后。
“她这也是为了走路方便。”
“慈母多败儿。”许昭通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他儿女艰难,生了女儿十年才得了儿子,原就是把独女当成小子在养的,等到有了儿子,却发现把女儿教野了,再想改也改不回来了,许楠早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许昭龄带着家人先去老太太停灵的家祠,磕了头上了香,在灵前痛哭流涕了一番,陪着他去的人也都跟着哭。
在家祠里守灵的许国定看见儿子,先也是一番斥责,“所谓百善孝当先,孝以顺为先,老太太本已经说忠孝不能两全,你尽了忠就是全了孝道,谁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教导,执意要归;执意要归也就罢了,偏分做两路走,可知家中老人惦念?”
“是儿子思虑不周。”
许国峰见他如此,也只有出言劝告,“孩子们也是一番的孝心,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必然会体恤下情。”
许国定看了许昭龄一眼,“回去换件衣服,去给你娘磕头吧。”
“是。”
许樱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才算是见到了许楠,许楠已经换上了一身姑娘的打扮,雪白织竹叶纹斜襟比甲,月白中衣,雪白的细纱裙,头发依旧是简单的扎成两个辫子,眼睛里满是勃勃生机。
许楠是生在许家大宅的,与许梅颇为熟悉,两姐妹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家常,见屋外进来个眼生的妹妹,上穿象牙白绣蓝花的半臂,白色中衣,下穿白襦裙,头梳倭堕髻,侧戴了烧蓝小凤钗,生得如花似玉一般,果真如传言中一般,是个冷美人,知道这是没见过的四妹妹了。
立刻站了起来,“这是四妹妹吧?可叹咱们姐妹没缘份,你回来的时候我偏走了,竟到如今才见着。”
“给二姐姐请安。”许樱施了半礼。
“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许楠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包礼物,“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回来时又匆忙,只匆匆带了几套京里墨香斋出的文房四宝给姐妹们赏玩。”
“让姐姐费心了。”
许桔这些年还是瞧着许樱不顺眼,只不过年龄渐长知道掩饰了,只是撇了撇嘴做不屑状,没有说什么酸话。
许樱只做不见,只和许榴说话,“还未曾恭喜三姐姐呢。”
“同喜同喜。”两人说得都淡淡,许榴就算是心愿得偿,也失了曾祖母,不敢喜色外露,许樱则是认了命状。
“你们说得是什么喜事?”许楠笑问。
“三姐姐和四姐姐也都订亲了,三姐姐订给了董家表哥,四姐姐订给了杨家长男。”许桔嘴快地说道。
许楠一愣,“杨家长男?可是叫杨国良的?”
“二姐姐,你认得他?”
许楠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见过他写的诗,因他也是同乡,偏也是叫国什么的,因而才记得。”
“二妹妹果然糊涂,杨家长男也是咱们表哥,怎么连自家的亲戚都不认得了。”许梅笑道。
“哦,二婶也是姓杨的。”许楠眼睛里的生机灭了一半有余,“说起来我还未曾拜见过二婶呢。”
“等下用晚膳的时候就见到了。”许樱笑道,她本是看惯了人脸色的,许楠这样的小女孩的神色她自是一看一个准,难不成许楠与表哥有过什么曲折?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唐氏依旧说自己头疼没出现,自从老太太没了她就称了病,人人都知道她是气的,可人人也都不揭穿,偏还要杨氏和董氏在她身边伺候着,如今梅氏回来了,也是在她跟前问了半天病情,才得已回屋歇着。
杨氏和董氏传话过来不过来吃饭了,在唐氏屋里伺候顺便喝些粥也就罢了,因是居丧之家,就算是过来吃饭,也无非是素粥小菜,全无油水。
梅氏怀着孕,更无什么胃口,随口吃了两口就说难受回去歇着了,闻氏瞧着她这模样也直皱眉头,“太太,要不要请大夫来给老六家的看看,她这样我瞧着不好。”她在婆婆跟前小声说道。
孟氏摇了摇头,“咱们跟二房隔着房呢,老六家的不是小孩子了,真要不好自己会找大夫。”现在许家众人虽还住在一处,但早已经有了默契,老太太风光大葬了兄弟三个就分家,孟氏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二婶太没成算,这个时候生得什么病。”
“唉。”闻氏叹了口气,自己的婆婆虽不是十全十美,跟二婶比起来简直是相差天地。
武氏刚从外地回来,虽然听见她们婆媳小声在说些什么了,也不好插言,她也觉得梅氏这一胎怀相不好,暗自打算等下伺候婆婆吃过了饭,再去劝劝梅氏。
江氏则在暗自的瞧着两个从京里回来的妯娌身上的衣裳服饰,觉得虽都是一样的素服,却是样子也好看,料子也好,暗自感叹自己无福,汪氏则在琢磨着等会儿回屋里开小灶的事,张氏还是如往常般不说话装哑巴。
就在她们肚皮里满是自己的小九九时,春娟忽然跑了进来,“快来人啊!!六奶奶见红了!”
许是路上折腾得狠了,就算是因唐氏病了,家里供奉着大夫,梅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救回来,哭喊挣扎了半夜,流下了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如今家里又有丧事,因怕被冲到,只得草草的把胎儿一把火烧了,梅氏也被挪到了外面的家庙里将养,杨氏自告奋勇的去伺候她小月,不知怎地这桩事又被许国定算到了唐氏头上,一对老夫妻又打了起来,儿子们劝了半夜才劝好。
许家一时间鸡飞狗跳的,不知道让外人看了多少笑话,许樱瞧着那些个面上劝着许国定,暗地里起哄驾秧子的老姨娘,小心伺候着六婶,表情暖昧的春娟,她是素来会看人阴司手段的,顿时觉得春娟怕是不简单。
杨氏本来草草收拾了东西就要去家庙伺候梅氏,谁知许樱把她拉到了一边:“娘,你千万要小心春娟。”
“什么?”杨氏觉得春娟对梅氏忠心得很,虽说如今已经做了通房了也无怨无悔的,许樱干嘛这么说。
“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六婶刚小产了,正是最紧关结要的时候,万一春娟包藏了祸心……六婶对咱们可是有恩的……”
杨氏虽不信,也点了点头,“听你的就是了。”许樱又看了一眼百合,百合点了点头,这些年若无她提醒,许樱再聪明也不能整日盯着杨氏,不知道杨氏要吃多少亏。
☆、56是非曲直
杨老太太风光发了丧;不光是县令,连知府大人都过府亲自吊唁;许昭通、许昭业两兄弟违了祖母的遗命丁忧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特意发了旌表表彰两兄弟“纯孝”;诰赠老太太为三品淑人,以淑人的礼仪下了葬;一路上山东各大望族、当地豪坤都搭了灵棚路祭,打头的队伍已经到了墓地,最后的队伍还没出门;可谓风光大葬。。。
许樱披麻戴孝坐在车里;上一世老太太没得诰赠;葬仪却也风光无限,两百和尚、两百道士整整做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水陆道场,折腾得上上下下人困马乏,最久的一次三天没有人给她送饭,好不容易有人来送了饭,却是冰凉冰凉的,泛着怪味儿……
那个时候她心里恨许家,恨自己身为女儿身,恨自己不能胁生双翼飞离许家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如今呢?重活一回,活得比上一次好了,她就把什么都忘了吗?
杨氏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女儿脸上变幻的恨意、暖意交替,眼睛里泛着冷光,“樱儿……”
许樱一下子醒了过来,对着母亲笑了笑,“娘。”她有娘……她重活一回,不就是为了跟娘在一起吗?“娘,六婶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可惜了那个男胎,我把百合留给她了,这些天我品着她和春娟,果然像你说的,主仆间早就不似原来了。”杨氏叹了口气,想想张姨娘,还不是有了儿子就不像原来了,所谓的妻妾相合,无非是骗人骗己罢了,许樱有意把话往别的地方上扯,杨氏也就随着她,知女莫如母,自从许昭业过世,许樱就变了。
再看看许楠,同样是夫妻相合,成亲多年只有一女,儿女间的岁数竟相差了十岁,许楠被教得跟个男孩子性格一般,爽朗快活,若是二爷在许樱也该是这样啊。
因百合不在,麦穗和麦芽是小丫鬟,有些事不便出面,梁嬷嬷又要顾着许元辉,这次杨氏把常嫂子带了出来,葬礼过了大半,许家的人在灵棚里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