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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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些都是她曾经跟他叙说过的愿望,但是,到底哪一个是她最终最强烈的呢?
他惶愧地望着她,摇摇头——这个历尽风霜双宾也见霜的妹妹。毕竟如她所说:他们分开得太早也太久了……这时,他才觉得并不完全真正了解他的妹妹。
“哥哥,我就想一件事:要是能找到我的儿子,将来闭了眼,我心里也不愧疚!”
见素定定地凝望着他,那双断了两指的手依然紧握着哥哥的手,很久都没松开,曾经泪如雨下的眼睛,依然泪泪花盈盈。
他的心,一下子痛得缩起来。他说:素,你放心,我到中国去,我帮你找,只要他依然……
他没有将“活着”二字说出来,当然是他有所忌讳,尽管他的许多观念和美国人一样,但是,他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没料到,他为之忌口的这两个字,竟然成了见素的“谶语”——在收到她说过并寄来的她亲笔记录的“真实故事”不久,竟传来了她的噩耗——她在奔往川西山谷的考察调查中,竟然失足坠岩!
得闻这个消息,淳于真有肝肠寸断心锤滴血之痛。这痛,在某种程度上,远甚于夫人闵慧的离世。闵慧毕竟一直生活在条件甚好的美国,且是积年病弱离世。闵慧瞑目前对他和长大成人的儿女绽开的微笑,说明她弃世时心里安祥。
可是见素……
性格即命运,真是半点不错。如果不是命运使然,妹妹也和他一样,在五十个代初就去了美国,妹妹的人生就会改写,可能不会因为他们的家庭、因为她个性和选择而受尽磨难。
见素一直不肯细细告诉他,她和邵彬受迫害的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是怕他难受。但他分明知道她常常会突然发作剧烈头疼,有时忽然的怔忡忘事,再就是那遮也无法遮住的两只令人心酸的指头……
他从此明白了一直不曾真正相处的妹妹性格和另一面:在眼见不平时,看似温柔的她,也会成为女张飞!她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就是因为替邵彬抵挡“造反派”挥来的棍棒,被一根橡皮包着的钢棍打折的。
淳于每每想起这一切,都会不寒而栗。
他也明白了她不得不告诉他的这些事,其实只是她所遭遇的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
文革”中,甚至“文革”前的1957,因为他们的家庭出身、因为有他这个在海外的兄长、因为他们的早年飘洋过海挣大钱的父辈和各自的盛名,见素吃尽苦头……这一切,在见素那份寄来的故事中,终于得到了证实。
见素那年的来访和重逢,就像倏忽即逝的梦境。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滚珠连串的话语,她的如珠落玉盘的语音,再也无法再现。
见素见素,他于世上曾经最亲的同胞妹妹呵!妹夫邵彬当年那样尽情赞美过你:见素你是我的药石我的小扇我的清风,见素你是我的全部世界……
是的,这样的药石这样的小扇这样的清风,不仅邵彬无福长久得享,他淳于在祖国、于人世的惟一亲情,也被上帝无情的大手隔断。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见素会以那样猝然而残酷的离去,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的。
这是个令他这个当哥哥的无法接受的句号,也是永远难以释然的问号。
那鲜龙活跳而永不落闲的身影,倏然消失,那给身在遥远之地的他、带来过无数慰藉的笑声和电话,就像断线风筝随风而逝,就像这高空飘忽的云絮,顷刻之间,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得知消息时,正在南美。那怕他悲痛得心酸肠断,那怕他时时思及恨不能将身以代,都不过是徒添怅惘。
这个残酷事实的发生,距今已有9年。
从此以后,他就更不想回来。来时孤身只影,回去会更添惆怅。因为,面对人去楼空的场面,他更无法释然。因为,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会依然想着:假如见素不是在邵彬去世后依旧执意不去美国;假如上大学她选择的不是历史考古而是她早就喜欢的文科中的文学;假如她果真老早就跻身于她从小喜爱的作家这一行当,埋首书斋足不出户,也许,就不用执迷于辛辛苦苦的文物和史迹考查,不会长年累月在边远地区偏僻乡野奔波;假如,她不是年过花甲依然精力过人坚持孤身独行出那样的远门,也许,就不会碰上那样的事故,假如……
科学界,有许多假设的定理;考古界,也有许多假如的设定,有待考察质疑;文艺界,更以这样那样的假如编尽了人间的悲酸苦乐;唯独人的真实命运,却像亘古不变的守恒定律,没有假如,没有一个人能够握有上帝特赐的侥幸,靠“假如”来逃脱厄运……
九年了,九年了,他依然无法控制、抑止自己的思绪,无法从对妹妹的无尽思念中解脱出来?而且,总要在心绪烦乱时格外揪心地想起她?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妹妹有着受尽磨难却比他积极许多的人生,就因为她不该有这种“非命”似的突然亡故。
这一次也是。因为,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回来时,他带着了九年前见素寄给他的这本笔记,他心里隐约而又强烈地闪动着一种愿望,这使他时时在“空下来”时,更是情绪难抑。
更何况,前些日子在那个会中,他目睹和亲历的事,又与见素有关。这既增加了他的惆怅,也加深了他的歉疚。
虽然事件的巧,巧得他分外诧异,诧异得难以置信。
一个在会上口口声声称他和许多与会者为“恩师”的人,竟然是那样的品行!更教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本杂志在介绍作者——那个人“身份”的一栏里,竟然出现了一个“相当于副部级”这几个字。
将“相当于”三字,堂而皇之的印在头衔和履历上,真教淳于莫名其妙。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大概,国内不少同胞都能懂,不懂的只有你淳于抱朴吧?淳于,你是不懂,你过去不懂今后也不会懂的,就像见素早就善意取笑过你的,这是由于你们这些人吃惯了洋面包忘了陈年旧事、又不谙如今新情况不熟悉中国国情的人,心地过于善良又加头脑过于简单。
所以,既然不可能懂,你就不用细看也不用细究吧!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更清醒地认识自己的不足,回国后要更加谦虚谨慎。万万不可以为你是中国根、中国心,就什么都自以为是。真遇上疑难了,还要多多向人讨教,要入乡随俗。因为,说到底,都怨你疏于回国,在许多方面你毕竟孤陋寡闻。
令他好生费疑猜的事,真是不少。就说这个人——这个所谓的高校“博导”和“相当于”吧。在会议中,那人曾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拉近乎。不但多次来与他单独联络,还在电话中言之凿凿地说,为专门邀请“也应该是他恩师的淳于老师”回中国讲学,他是如何煞费苦心;又说起去年,他曾请得力的朋友为此事专程从香港追踪他到巴黎、伦敦、纽约、费城、夏威夷……虽然淳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虽然淳于只是在电话中听着他不厌其详的称功口吻,却完全想得见他在电话那头口沫四溅卖力张扬的神态。
这样的电话,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了两三次。
几次电话纠缠过后,淳于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人之所以早就粘得牢牢地天南地北地追踪他,目的就是邀请他这个“既是同胞又有缘相见又都从事并醉心于这一领域”的“恩师”淳于抱朴先生,能够赏他一个面子,接受邀约。他殷殷希望淳于抱朴先生先澳洲、后香港以及去内地的几个大都市作学术报告和巡游讲演,在他们名下策划的这一连串讲坛上“大放异彩”!他请淳于抱朴先生宣讲他有关建筑设计的精彩理念,讲他的辉煌成就……那人言之凿凿说,只要“淳于恩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将会像亲儿子一样,亲自陪同淳于老师走遍阔别多年的中国,让他在阔别多年已经有着十三亿人口的祖国再创辉煌……
“真当的,我说这话您一定会信,只有在眼下的中国,淳于先生,您会使自己晚年所有的愿望更顺利地实现,真当的……”
“在眼下的中国”,淳于听得顺耳的就是这一句。
“哦,谢谢,谢谢,”听了半天的淳于,只能不断重复这两个字。“我是没有回来过,但是,现在媒体便捷,我看过许多报道……”
“不不,淳于老师,从纸上看和实际看,那是大不一样的。那怕你只有一年半载,不不,那怕只有三两个月不曾回去,你也会发觉中国的变化是多么惊人,真当是日新月异!你看了真当会心花怒放,激发您老更多的灵思妙想,俗话说,一日不见如三秋,真当的,我一点不虚说,真当的……”
第二日,在宾馆的会议大厅撞见了这位“真当的”,这“真当的”更像一下揀到了珍宝,又是这番热烈的游说。
如若不是彼时正好有位法国朋友过来打岔,真不知道那个一口一声“真当的”,会喋喋不休到什么时候。
扪心自问,如若不是这次会议,淳于对他根本没有什么记忆。说实在,他很不喜欢对方口口声声也把他称作“恩师”,毕竟,他根本没想起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与他打过交道。可那人言之笃笃说自己曾在其它会议听过他的发言,还握过手,如果这还算挨得上,可是,他怎能将他称为“恩师”?——他根本没有教过他哇!
不过,你不能不承认,这个“博导”“相当于”,真是太能说话太会说话了,特别是他接连抑扬顿挫地说出那个“真当”二字时,加上那分明的江浙沪杭一带的口音,满含着这个词语发出的特有音质,就像一个金属乐器在作响,动听非常。
这个俨然已成“博导”和“相当于”的人,真不知他是怎样得手这一切的?会议开始之初,淳于还真的以为他已成为当今中国的栋梁之材而一时惊喜。不是吗,究其当初,他是“真当”要算国内某些专家的学生么?何况这个人的一个印得最大的头衔,“真当”是“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呢!
起初,“真当的”教淳于差点要刮目相看!
哎哎,这个教他淳于一念起来就那么憋扭那么不好听的“真当”啊!
可是谁又能知道,这个满口的“真当”,却是终于被他识破的盗窃老师学术成果的窃贼!
事情要说也很简单:会议进行中,当淳于随意翻开会上赠送的多本资料时,那本厚厚的、已经被译成多国文字的《四方论坛》闯入了他的眼帘,他骇然发现:一篇名为《中国古村落文化价值之我见》的论文,就是见素的那篇《我国古村落文化的历史价值》的翻版!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因为淳于知道这是见素耗费多年完成的心血之作。九年前她就带来请他看过了。虽然,标题换了几个字,但是,见素沥尽心血的考察、见素的发现、见素的文风、见素的那熬至滴血成珠的成果,整个过程他都所闻所知,对整篇主题和主要论点,他更是一清二楚了如指掌,某些段落他甚至熟悉得犹似亲笔!
可是,这篇至为宝贵的有价值的有关古村落文化古建筑艺术的论文,现在,被冠上了另一个名字,堂而皇之地在这个建筑艺术界的重要论坛上,作为旁证,作为附带的很有价值的学术资料在传播!也许,在此之前,已经在更宽泛的范围内传播了。
见素的所失和欠缺,是生前没有来得及做好同步的多种文字的翻译工作,没有在类似这种已被炒卖得十分热闹可以被多方阅读的刊物上发表而已。想当年,她将这篇论稿完成并带去请他做哥哥过目时,曾殷切希望他一同回来,到南方去,到她的住地去,好好呆几天,与她一块走一走,如果真能腾出时间的话,就帮她订正一下她在文中提到的那些与现代建筑相较相关的内容,或许某些细处所发生的错讹或疏漏。但是,该死的他,却以比妹妹更忙为由,让她谅解,让她等等。他曾多次这样回复她:毕竟不是救火,妹妹,等我忙过这一阵,等忙过这一阵……
可是,到头来,在她去世以前,他都没能践诺。
见素见素,你能原谅我的粗疏和歉愧么?当初,我是这样自私没能及时帮你,而今到我眼前的,却是他人的果实!虽然,发现了这一剽窃,我万分惊讶,气愤得无以复加,虽然,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曾经那样轻信一个让人噁心的小人,但是,我却不知如何对付!
我太没有能耐了!见素!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去揭发真相,我知道弄这种事,只要一开始,就要打一场精力消耗极大的战争。我最畏惧的就是与国内同胞打这种“官司”。
哦,见素,也许,于你,还有这个人,只能算是我们的“私司”。首先是我自己很不想被这桩“私司”纠缠。而且,他还真是不能被这桩“私司”所纠缠。我的精力和岁月都有限了,见素见素,你能原谅我么?我要是不去揭穿这件事这个“相当于”,能对得住你么?
是的,我纵然明白了这个人,但是,若是与他、与这件事较真,我将要付出多少精力和代价,而在这里边,难保会伤害一些我并不想将他们扯连进去的人,我硬不起这种心肠。
我不会有这种精力和能耐。我放弃了。
我从此没再理他,甚至没有给他再接近的机会。这,也可以算得我的一个态度吧?
这个人、这件事当然丑恶,不过,就算丑恶,他只不过是一个没被捉出来的小偷而已,比之那个大盗式的裘某,总要好得多吧?
那个裘某,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特大号蠹虫!
哦,就让那个学术窃贼暂时安然无恙吧。他得的,终究是小利。对于当今中国来说,危害最大最要解决的,是捉出对国家为害甚烈的蠹虫。
关于“大蠹虫”裘某的消息,是在论坛结束的那天“爆”出来的。虽然不属冷门,在会上的一些华裔朋友中却可算得“朝野震动”——大家争相传告:裘╳╳被“揪”出来了!
之所以令淳于也格外震惊甚至惭愧的,是因为几天前,这条“大蠹虫”的名字,还被某些参加会议的中国专家、包括淳于自己,曾经提及。
幸而,总算被国人“揪”出来了!幸而。
淳于使用了这个见素告诉他的,在“文革”中被所有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字:揪。
“揪”这个字,他知道见素夫妇曾经亲历而刻骨铭心。
那个“揪”的消息的发布,是报章和电视新闻,更有当下传闻最迅捷的“网上”。于是,即使是他们这个活动颇为紧张的论坛,也比口口相传有了更迅捷的速度。因此,就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