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5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现在能回转来,进得了这家门,那就是说你躲过这一劫了,以后,要是人家追上门来查你,再说;不查你,就当没有这回事,打架是双方的事,你说是不是?又没有出人命,要出人命了,那就得偿命,没第二句话说。不是没有出人命么?所以说,这事还两说着呢!所以说,永生,我们先沉住气,以后人家真找上门了,我们也有论理的话语、论理的地方。你说是不是?阿爸是这么想的,你说是不是?所以,永生,不是阿爸心狠要赶你走,依我看,你今天晚上还是出这个家门,马上走,到外头去,东北新疆内蒙古,你走避得远远的,你不是会做生活吗?你会木匠活,在哪儿不能挣碗饭吃?!家里有我这把老骨头,有今生,我还能抗着。哎,人家不找便罢,人家要真找上门了,我就让今生去顶你的罪,你不是在外头一直用今生的名字给我们寄钱吗?那好,从此以后,你还叫个涂永生,你出门在外,就用涂永生这个大名。涂今生以往做的事,就让涂今生应承,永生,我的儿,你就快走吧!
一直缩在屋子一角的海花,两只眼泡通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是,虽然不会说话却听懂了这一切的哑巴娘,咿咿呀呀大叫一声,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从床头翻身坐起,扯过海花,就扑倒了父子三人的面前。
哑巴娘声嘶力竭又搥胸口又揪自己头发的手势,她一边哭喊一边将永生今生一起搂在怀里的动作,教父子三人还有海花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两个儿子,谁都不能走……
这时的永生,终于热泪横流了。他哧的一声,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襟,又一下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只写下一个“永”字时,血干了,抢过衣襟的海花却哭得声音都哑了。
永生到底还是在哑巴娘和海花的哭喊声中走了。
木匠第二天去了派出所,说是请他们将他的两个儿子的姓氏改过来。公安一听,诧异道: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想起改这个姓?你到底姓什么?涂老司,你儿子原先怎么和你不一个姓?
木匠用他那被锯子刨子拉得像块糙木板的两只手,做了个作揖的手势,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同志,上两年文革革得那么热闹的时候,多少人不是连爷娘都不要了,都改姓了‘卫’姓了‘革’么,我这两个儿子过到我跟前的辰光,也没正经报过什么户口,现在,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熬了,就算是养子吧,他们也愿意,让他们姓了我的姓,不也是顺天理合人情的事吗?
说这些话时,木匠早已把眼泪抹得干干的,神情自是诚恳,声音一点也不哆嗦。
涂永生离家后往哪处落脚,木匠一家,依然不得而知。自此以后,家里人好像更不打听他的下落,就当那个半夜三更他没有回来过一样。
涂永生离家后,也从来没有人来询问过调查过什么。许久以后,在户口普查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曾经突然问过木匠:涂老司,你哪个儿子叫于今生?他是不是在外头?
木匠一愣,马上就顺顺当当的回答:我有个儿子叫今生不假,很小的时候姓于,早改回来了。这不,在家里的这个,就叫今生。他从来没去过外头,他身子骨不好,一直在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做生活哩!
三年以后,当一张三千元的汇款单寄到木匠涂老司家时,涂老司揉着昏花老眼,看清了汇款人的地址:是当时已被大小大小的报纸经常宣传的新疆石河子农场。清楚写着路名号码的一个家具店。
汇款单的寄款人,写着涂永生。这次的汇单还有附言,一笔一划写得更是清清楚楚:给姆妈买补品给弟弟结婚用。
木匠涂老司再次热泪涟涟了,事后好几天,他都无法决定,要不要给这个终于有了确凿地址的大儿子写封回信,因为他害怕说出这些个肯定要教儿子伤心的事实——
儿子的哑巴娘,在永生走后的第二个月就走了。临闭眼前,哑巴秋云那双枯得就像骷髅的手,无力而反复揉搓自己的胸口,木匠只当是老人们说过的,这就是凡是要咽气的人一种“掀被头、抓襟头”的垂死挣扎。可是,当他猛地醒悟过来、替她从那件夹袄的胸口掏出的,却是半张碎粉粉的、再也看不出名堂的纸片。
木匠终于辨析出来时,已经愧疚得欲哭无泪了。因为,那就是25年前陈家婆婆交给他们的那张血书。
第二个伤心的事实是,被大儿子惦记的弟弟——那个真正的今生,也在一年前就离开了家。
今生的离家,也是因为一场未能顺利成婚的恋爱——深恋今生的小姑娘,因为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就与他一起上演了一出自古以来就被许多年轻人屡试不爽的离家私奔的现代剧。
令木匠涂老司分外悲哀的是,这两个年轻人的恋爱以及他们的出逃,他事先竟然一点也不知情。而只有初小文化水平的今生,也只在临走的前夜,用和他一样通常夹在耳朵上的木匠铅笔,在一张纸头上写下了一行字:阿爸:争(挣)到抄(钞)票发了才(财)我们在(再)来忙(望)你老人家。
除了称呼,16个字里有5个错别字,但和永生那年赌气出门时说的话,意思一模一样。
木匠将这三千元全部交给了海花。
海花目瞪口呆,哆哆嗦嗦接过来,那双整日帮人磨豆腐磨豆浆泡得指甲开裂手掌惨惨白的大手,却怎么也握不牢这三大叠钞票,更不用说数了。末了,她叹口气又推还给木匠:阿爸,还是你放着吧,我一勿会记数二勿会用,交给我做什么?
唉,也真是的,你这孩子,有钱都不晓得用!这是永生挣的钱,不交给你给谁,你是他老婆啊!
海花一下就哭了出来:我怎么是他老婆?他连睏都没有同我睏过一次啊!
木匠再次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这是个严重问题。下回儿子回来,那怕豁上再与他吵一架,他也要教他同自己的老婆睏觉!他要再不听他的话,那就是叫狗吃了良心!
永生终于再度出现在这所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屋时,木匠已经用不着也不能行使父亲的威严之令让儿子与儿媳睏觉了——儿子就是被他已经病入膏肓的一纸电报催回来的,虽然永生这次带回的是比三千多了几倍的钱,木匠还是在儿子到家的第二个星期就过世了。
一直没有一点音讯的今生夫妇,此时也正好也回来了,倒不是听到消息,而是凑巧撞上了,撞在涂老司就要送葬进坟的那日。今生夫妇总算得了岳父岳母原谅,这次就住在老丈人家,虽然离自家还有几十里。
两兄弟在坟前嚎啕大哭,特别是永生。海花本来哭得比兄弟俩还要凄切。可是,像这样痛彻肺腑的男子汉的嚎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后来倒比他们早地收起了眼泪。
她暗暗诧异。因为这个被公公认定绝对是她老公的人,一边哭,一边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晚上,当她感觉着被丈夫真正抱在怀里时,海花哭了,抽抽嗒嗒地问:下午,你在阿爸坟前说什么啊?
永生一怔,长吁一口气:我是说,没有钱难活命,有了钱也买不了命啊!
永生本来还想对她说:人都说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可世上有两样东西就是拿钱买不来的,一是生命一是爱情……
后面这句话,他是在石河子农场听一个“劳改”的人说的,那人原先是个老师,因不肯答应离婚而过意伤害,老婆没死,他判了15年,宣判后的第二天,已经拿到离婚证的老婆,就跟她原来的相好结婚了。
他转念一想:对海花说这些干什么呢?她又会吓得半死的。包括我那些年做了什么,现在又是做什么工作,唉,都没有必要同她细说,反正她也不懂,反正海花今后就是个为你生儿育女洗洗涮涮做做饭做做鞋的老婆就是了……
没料,海花却又紧跟着期期艾艾地问:永生,那,那么,那年你、你走的时候,你咬了指头在半片前襟上没有写完的是个什么字,又是什么意思?这片物事我还替你留着呢……
没有写完的字?永生迷惘地反问。如若不是海花提起,他都忘了。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好像是个“永”吧……是的,那时他是想教爷娘放心,向他们保证,保证永不嫌弃你海花……可是,现在,他还用着下这个保证吗?反正海花今后就是他的不下堂的糟糠老婆就是了……
海花侧着耳朵大睁了眼,她还要仔细想想,这个现在是真正拿她当老婆的老公这一言一语的意思,可是,没容她想出头绪,老公已经更紧地抱住了她,一边乱扯她的衣裳裤衩,手忙脚乱得整个人都像晒在六月的日头下,一眨眼就大汗淋淋了……
海花傻了,她也发热发冷出汗发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粗心的她,只晓得闭了眼任由老公摆布,却没有发现很快就从她身上退下而歪倒的老公,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两滴不知是汗还是眼泪的水珠,从他那儿落下来,一下子落到了她的脸上……
等涂永生从家具厂厂长的头衔变成了通海公司的总经理时,他的大名,又一次换成了于津生。
这次的改名,是从此改定的,直到他人生的终结和谢幕。
涂永生从家具厂厂长变成了通海公司的总经理于津生,有十年之长。
这十年有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以后,他还是离开了老早老早被木匠老爸称作“岸上”的乡镇,离开了木匠除了游村走乡住了一辈子的那个石屋。
离开之前,于津生把原有的屋子拆掉重盖,在原有的地基上盖起了三间两层的小楼,从而使得海花再也不想离开这座新屋并声言永远当他的糟糠老婆。
这十年有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当然还有许多七七八八的事。比如,自老爹死后,弟弟因为身体原因再没做木匠生活,而是正式入赘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相帮着开馄饨店的岳父做厨务杂活。后来,今生因老婆的嘀咕竟和与哥哥产生严重分岐而反目,兄弟俩也就分道扬镳再没往来。
永生认为,今生只晓得讨好老婆,而老婆与又是妯娌又是姐姐的海花也没多少感情。更可气的是,今生过度溺爱妻子,对救了他一命的姐姐海花也无所谓了,今生入赘岳父家后也不再姓涂也不姓他原来的余,而自己本来就与之没有血肉关联,姓什么叫什么都已无关紧要。
这十年虽有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除了改名的内情,此后,他的人生轨迹却都是可查可考的,若说前几次都是出于无奈或不得已,那么,于津生这个大名,却他是自己认牢改定的。
永生在新疆农场的三年,当然也是他永远不能从人生记忆上抹去的三年,惟一的好处是那远如天涯的三年,因为结识了一些有学问有本事的人,不单教他也学了本事也初懂了闯生活的门道,他因努力自学而知识大进,在做人做事上更有了自己的认定。
十年在人生岁月中说短也短说快也快,如果加上的这之前的那三年两年甚至五年,却教他总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那是他从来不堪回想从不想对旁人细说的20年。
要是于津生后来没有出名,恐怕,永远都没有人关心和追问他的前尘往事包括改来改去的名姓。
因此,在他成名之初,当有人特别是那些刨根究底的小报记者,经意或不经意地问起他的“从前”时,总经理于津生便哈哈一笑,王顾左右而言他:
从前么,什么都难,什么也都容易,难的是脱掉穷帽发家致富,容易的是……取名字,对,就说这改名字,那太容易了,特别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你改来改去有没有冠姓都没有人管你,你叫个卫东卫彪卫江卫青或者干脆叫个革文革化革命就再好……哈哈哈哈……
于是,关于通海公司总经理于津生的“从前”,那些小报的报导就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有的人这样说便有人这样写:于津生的初创,得益于他在某市开饭店,而且选了个好地址——商家林立生意最旺的“百痴巷”。
“百痴巷”是很早的名字,说的是元末或明初的事,这里有一家书院,左右附近住的也都是贤儒书生,兵乱打仗的时候,约摸有百十个书生集合一起,各各拿了书站成人墙,念着之乎者也以此抵挡来犯的兵匪,谁知拿长枪尖矛杀红了眼的官兵根本不吃这一套,顷刻之间,这些书生便命丧黄泉。
“百痴巷”的由来很少有人记得,倒是名字被口口相传流传至今,直到20世纪的后来被趣谑地改名。
“百痴巷”在20世纪末年渐成商家林立的大街,但大部分是酒店。因为酒店消费群体以公务为主,而且大都是公款消费,原名“百痴巷”的街,就被此地老百姓谐音为“白吃巷”——于津生开设的“回味酒店”是“百痴巷”第一家,因为其名的回味之妙,因为厨师手艺之妙,更因为消费顾客出手豪爽且不但回味还总频频回头——回头客是商家最成功的标志,于津生很快在此掘得了第一桶金。
做生意的人是最爱跟风的,在“回味酒店”以后,“阳光”、“天伦”、“大富豪”、“皇上皇”、“紫英阁”、“园中园”种种种种或干脆以各省名字命名的“某某菜馆”如雨后蘑菇般窜出……可是,这些个跟风的酒店那怕名字取得再稀奇,总敌不过“回味”。有的名噪一时很快又成过眼云烟,有的弄不了“白吃”里的门道而败北,惟独于津生创立的“回味酒店”金枪不倒。
“回味”金枪不倒不光缘于以上原因,人说主要是因为它还有着一个用本土老鸭加笋干燉的招牌菜,简称“赛佛跳”或“丈母娘”——若是解释全称呢,应该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滋味”——就是说,这个砂锅老鸭加笋干燉的招牌菜,赛过了宴席名菜“佛跳墙”……
关于这条消息,后来就有人订正:“回味酒店”的创始人,是一个与他同乡同龄同名但不同字的老板,报纸记者是张冠章戴弄错了……
也有人言之凿凿的说:于津生的真正“发迹”,是在最早一次去北京到某个首长家看望的时候。
首长是管二轻出口产品的领导,虽然是个拿干部工资的司局级干部,所住房子面积和于津生在乡下刚盖好的房子也根本不能比,但是,于津生一进门就感觉出来了:应当是他和首长不能比。
不是吗?首长家的高级,是内里的,是你可以感觉而难以用话语说出来的那种奇怪的高贵:门有三道锁长长的窗子却是一开到地的;种在大桶里的树(后来知道是巴西木)是锯去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