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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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不过一个比喻……”
“比喻固然能使语言生动,但是,恰当,是第一要素。”父亲郑重地不失时机地说。
“对对,多谢老爹爹金口玉言的教诲!”宁可用左手掩住缠着绷带的右腕,向父亲做了个作揖的手势。
母亲瞪她一眼,又想说什么……
幸亏,给她打针的小婷推门进来了。
父母走后,宁可又把这封信拿了出来。
“宁可大记者:您好!
谢谢您给我写过那么多的心意美好的信。不久前,我才知道您是我尊敬的老同学冉言的女儿。真是太抱歉了。以前我总是婉拒记者,忙是确实原因,此外,我也有一点虚荣心。因为,我确实没有外界传扬的那么成功那么有成就,所以最怕你们记者,要是被你们生出“这老头不过如此”或“原来如此”的感觉,那对我岂不是一个沉重打击?!(笑)也许,这一来,我就会一蹶不振,要提前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哈哈!
说到你爸爸,我一定要告诉你:小学到初一我们都同班,我每次写作文都是请他修改后才敢交给老师的。他是出色的语文课代表。所以说,你爸爸才是我的恩师。
祝你早日康复。我们以后总会有机会见面的。你说是不是?
淳于抱朴即日匆匆。”
这张巴掌大小的、显然是匆忙之间写下连标点符号算上也只有295个字的短笺,在父母走后继续住院的日子里,被宁可压在枕头下,不知读了多少遍。
那天,宁可没法对父母细说的是,从“919”以后,她就不能不相信命运。
不是吗?“919”那天,如果不是出于那个令她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态,她完全没有必要去那个云梦山庄,也就不可能遭遇车祸以及有后来的种种麻烦。而那件早已过去的……事,是的,那件事,为什么至今还像一团驱赶不散的毒雾,无休止地弥漫心头不时地冒出来呢,这件总是令她有点懊恼和皱眉的事,就像堵在缝隙里的灰尘,时不时飘出来,甚至呛得她无法呼吸。
其实,她完全用不着这样的,她和他之间的那些交往和其中的芥芥蒂蒂,算得什么?从法度来说,与于津生相关的事,也许都可以说与他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于津生与某某大案有牵连。她宁可明摆着什么也不是,她为什么要如此耿耿于心呢?她与之沾边的,不就是那件她觉得小小的沾了点不清不白的个人隐私么?而且,这件芥子般的小事,在以后,不是早已“说开”了么?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像毒蛇般咬啮她的心呢?
是否因为那日祁副书记的郑重其事的提问?这事,后来不是什么下文也没有了吗?你何必看得如此严重?
不不,如果没有那件总是使她愧疚不已的事,她恐怕不会这样的。
这件早就该泯灭成灰的事,折磨得她太久太久了,直到现在。只要于津生的事没有了结,她就无法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的,组织上并没有对她怎么样,更没有找过她的麻烦,只除了祁副书记那天略有所指的谈话外。现在,显然这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她自己心里总是放不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因为这点放不下过不去,她的内心底处,始终笼着浓浓的阴影。
她不是不明白心里的疙瘩。她千百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津生并非十恶不赦的坏蛋,如果自己在此之前真能诚恳地尽一个朋友的责任,也许,他的结局是另一个样子。
她相信她的感觉。他是盼望与她交流的,在此之前。如果她一直对他更诚恳一些、热情一些,就像那次与她交谈时,他曾经直白地强烈希望的那样——真正尽到一个“诤友”的责任……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归根结底,她只爱惜自己的感情,她太自私。
可这些事,这些话,她说不出来,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就连爸爸妈妈也是。
这样的话,她只能让它在心里长成一个拔不掉的瘤,时时教她心痛又永远无法叫痛。
所以,一旦剩下她自己时,莫名的惆怅就会让她顿生万念俱灰之感。
就像现在,即使她渐渐痊癒,不用多久就可以上班工作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情绪错乱,提不起劲来。即使来来往往的同事们又一次把庆贺她大难不死的话重复了无数遍,她也一次又一次地唯唯应对着对方的好心好意,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很多时候,她依然常常神思恍惚,说的话语很多言不由衷,心不在焉。
她一直觉着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炯炯如炬地瞄着她的一举一动和变化,她觉着她周围有无数张嘴,一定都在嘀嘀咕咕和探究她在“919”以后的反常:这个素来心情旷达、对任何事都拿得起放得下的宁可,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
嘿,任你们去猜去想吧,我才不在乎呢!她总是又想。
于是,她便竭力往一些好的见闻、往能够使自己快乐的事上想。
努力是努力了,却总是快乐不起来。唉!
好消息如今对她来说,真的是分外吝嗇了。反正她知道的是:在她住院时评定的单位年度个人优秀奖,往年,年年有她的份,这次却没有她。这个事,她本来并不在乎,没有就没有,现在都好说共享,也该轮轮别人;但是,上报省人事厅的那个“五个一批”的“特殊人才”,有过确凿消息说报社党组原来议过并上报了她,不知为什么现在也没了音讯,这很令她纳闷。是的,本来也可以不在乎,问题是,老姜退了,接班的头,对她的信任和重视程度,虽然不能跟老姜比,要说还算可以。而他也早就向她透露过“笃定报了你”——可现在,这个消息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化了,这不明摆着有蹊跷么?还有,12月初,一个国家级新闻代表团的出国名额,这里本来初定并上报的也是她,眼看出访日期就在下月,那时她笃定出院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正式通知!再还有……
好事无份,令她不舒不爽的消息却这样接二连三。
于是,她便只好当阿Q。每每得知一个,她就对自己说:宁可,你就当自己撞成残疾一直不能出院好了!
是的,大家不都说了么?捡回这条命,没教夕夕成为孤儿,你已经洪福齐天了!
是的,以后,对家里,对父母,她还是要报喜不报忧。要想叫父母更省心,倒楣的事,绝口不提;特别是感情方面的事,最好守口如瓶。
第21章 魂游梦游
更新时间20081128 9:43:35 字数:11607
难道还是小时候荡的秋千?飘飘悠悠,飘飘悠悠,他荡得可真高啊!
飘飘悠悠,就像要摸着大树的枝梢,飘飘悠悠,就像能扯住树梢上的白云,那可真是太好玩太痛快了!他的会做秋千的老爹太有本事了!
他的秋千很粗糙也很简单,是老爹为他们做的,两根极粗的手搓的麻绳,一块砍削得同样粗糙的木板,两头各凿一个孔,穿好麻绳,往两棵离得不近也不远的樟树上一挂,他就在这架秋千上荡起来了……谁说穷人的孩子样样都可怜?谁说穷人的孩子可怜就是因为没有高级玩具?
飘飘悠悠,飘飘悠悠,身轻如燕,腾空翻飞,灵魂出窍,遨游天际……这真是在地面上万难体会的乐趣,这真叫腾云驾雾,其乐无穷哪……
啊,飘飘悠悠,飘飘悠悠,他已经飘荡了很久,还没有下来,他已经有点累了,他想下来,可他下不来……他想喊叫别人来帮他,可是,他喊不出来,他用力地啊啊地叫——
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是别人在叫他了——永生,今生,回家,快回家!该吃饭了!一声声,一声声……是谁在啼唤他?
他想答应,可他连答应也喊不出来!他想抠自己的喉咙,又抠嗓子,可他什么也没能做成,他还是用力地抠,抠,抠……呀,他看清了,是—
12119791;09868931……12119791;09868931……
他一激楞,浑身是汗!头一晃,数字消失了……
他又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
他明明听见了,却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但是,千真万确,是有人呼唤他。
于是,他想答应,他想寻找,这呼唤他的人是谁?是他的娘吗?是他的亲娘吗?
他一定要荡过去,飘过去,看看是不是他的娘在叫他,他一定要过去,过去……
12119791;09868931……12119791;09868931……
为什么老是有这个声音?为什么?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吗?为什么变成了这串数字?为什么?他想对呼唤他的这个人说:我不是有名字吗?你为什么叫我这个?我不叫这个!我有名字,我是……啊,我叫什么?叫什么?我怎么忘了我的名字了?!忘了!忘了!!忘了!!!
12119791;09868931……12119791;09868931……
他想不起他自己的名字,他只感到头痛欲裂,他只觉得身子很轻,飘得很高,很高,他眼看就要飞入空中,飞入云层了。可是,有人大声叫他,用力呼唤他的名字,他只好回头,只好飞落下来,于是,他就像被风刮倒似的落了下来,于是,他感觉有人在帮他完成这个飞落,于是,他落得越来越快,咚地一下!
这一下,就好像有人往他耳朵上猛地捣了一拳,连他自己都听见了这声闷响,那是闷闷的一记响声,响得不太干脆,但是很闷,闷得他两只耳朵特别是右边的整只耳朵,嗡的一声,就像千万只蜜蜂一下子从耳朵里钻了进来……
他一下子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怎么这人还在叫他?这人是谁?是谁?!
哦,是她!是她!她是谁?是谁?不,不,我不认识她,不认识……
啊,你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吗?你为什么不用力叫?我听不清,听不清……告诉我,你是谁?是谁?
12119791;09868931……12119791;09868931……
哦,你别问我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不能,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一切人!!!这是我致命的符咒!绝对是!要是说出来了,我宁愿死!宁愿死!!!
12119791;09868931……12119791;09868931……
这不,有人来帮我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他全明白。是他叫我这样的,就是他!他说,这样好,于津生,这样好!这样好!……
你也明白吗?不,你不会明白,你不会,你和她,和她,都不会明白,永远不会明白……
你们会恨我吗?一定。我知道,一定。可是,我恨谁呢?我应该恨谁呢?恨自己?恨这个要来夺取我生命的“他”吗?你们告诉我!告诉我!
快,快点!快告诉我!迟了就不行了,来不及了,我就要沉下去了,我不行了,快!快!
你别喊我!烈烈,裴蓓,我听出了是你,是你,裴蓓,是你,烈烈,可是,没有用,裴蓓,烈烈,你喊也没有用,你们救不了我,裴蓓,你来我只会沉得更快!烈烈,你来了也一样!裴蓓,烈烈,我要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沉下去!沉下去……烈烈!裴蓓!裴蓓!烈烈!
快,快来救我!烈烈!裴蓓她不能救,不能救!绝对不能,能救我的是你,烈烈,烈烈,天使烈烈,我的宝贝烈烈!就你能够,就你!但我不能说出来!不能。还有,还有那个宁可,她也可以,完全可以,但她不肯,她是不肯也不屑搭理我的,绝对不肯!我知道,我知道,烈烈,你也知道……
宁可自然不知道,那年,为她所写的这篇《会当立马江海头》,为省报评论所赞扬的这篇《沧海大文章》;为如何请她欣然答应赴宴又使她无所顾忌地前来,为能够和她极为随意而又真正披肝沥胆地与之交流,于津生几乎一夜没睡着。
于津生真的一夜没睡着。
用不着说前尘往事,商海拚搏了这么些年,各色各样的人物见过万万千,就算是名气鼎鼎的作家记者,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可是,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年轻却老练得使他吃惊的宁可,他在内心底处,一次次感受了从没有过的惊疑和惶乱。
正是这种惶乱,他甚至感到后悔,后悔不应该指名请她前来撰写他们的企业,特别是撰写他。
真的,难道他们宏飞、难道他于津生还缺乏这种宣传和荣耀吗?难道他还发愁要是排不上这系列报道,就会缺损什么失却什么吗?像这样纯粹是为迎合有关部门逢场作戏、给企业给自己锦上添花的文章,以后要少做或压根儿不用做了!于津生,你已经登上荣誉高峰,要记住高峰的下一步便是下跌或下滑;你也尽享了荣华富贵,于津生,要切记乐极生悲,要切记连世界冠军的座右铭都是:没有一个人不是以失败作句号的!切记切记!
好一篇“沧海大文章”,好一篇……
他低估了宁可的笔力和能耐。
接触不久,她便说过:于总,你这个人呀,看似很阳光,很容易打交道,其实呢?不是。
一句话戳到心窝底处,他愣了。
他满心以为她比那些为他们企业写过这这那那无数报导的文人记者顶多多一点捕捉信息的聪明而已,他以为她也与那些对很多明星企业的老板只要看好了便近乎讨好的记者一样,那笑容是谦恭的,那口气是温顺如对长辈的,连提问的语式都有点像学生对于教师。但是,这些所有的一切,却都是表面的做出来的样子,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不诚恳的。所以,他在内心发问:至于吗?我们——我们中的许多人,真的就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如得神助那么有先知之见那么了不起吗?
不是的,决不是的,起码我知道很多人就不是,我就不是!
之所以那样,这所以有那样的反常情况,其实是你们这些新闻界的许多人幼稚无知,或者就像有人尖锐地指出的,是当下风行的作秀、是跟风、是浮躁、是缺乏诚信、更是拜金主义在作怪。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有些所谓的企业和企业家,特别是那些一夜暴富呼地窜出的神话式人物,你们难道就没有设想过这个企业这个人是否可疑?是否是真正的有精神品质起码是商界的精神品质的人?
可她与他一接触,她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这一切,内心里的这一切。她没有长篇大论,只这一句,像点穴一般点中了他。尽管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交谈过。
她把这句话的意思化解了,写在文章的开头,写在她对他第一印象的开头。
一看到这开头,他便屏住了气,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脑子发胀,耳朵轰鸣。是的,这一切,明明是他盘旋于心却没有对她道出的话语,接着,还有下面的:
“……商海嚣嚣,股市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