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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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在大学里就读的是新闻系,却是个业余的建筑和摄影爱好者,若不是高三分班的阴差阳错,她报考的第一志愿肯定是建筑设计。自从调到这座城市起,她就被这座海滨城市的一些新旧建筑迷恋,乃至对这座城市也有了更多的好感。
九十年代初,她在复旦毕业到京城的媒体单位实习时,大报社的一些记者站甚至中央电视台,还有母亲的南方故乡,都曾对她张开大门,要留她、愿招她、想“挖”她。她在首都的两家大报社相继工作了五年,一直顺风顺水,到H市,是自愿报名领导审批到基层锻炼的,时间是两年。这种“锻炼”可能就意味着回去后的重用和提拔。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不但当初“挖”她去的这个H市快报不想再“放”,到H市后,她自己也不想走了。与其说是私人生活问题是她不愿回去的原因之一,不如说,是因为她对这里的迷恋。从97年到这里,三年第四年都已过了大半,早已被报社提了正式职位的宁可,长期“赖”在这里,也成定局。
这里同事对她放弃回北京工作且能面临许多好机会的选择都表示惋惜,而宁可却不以为然,凡事都有自己想法的她,很尊重自己内心的选择。
她不认为赖在父母身边生活就是幸福和事业顺遂的标志。
当然,一个人在H市,有时也令她深感寂寞,特别是闲下来想念父母和女儿夕夕时。每当这时候宁可觉得32岁的自己已经老气横秋,可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甚至包括那些比她年轻许多的男子,在他们眼里,宁可不但是个出众的风采照人的年轻女子,且比许多更年轻的女孩多了许多成熟的妩媚。她的身材根本不像生育过的女子,那虽然不是特别白晰但却细腻且光润无比的肤色、那姣好的五官、玉雕似的鼻子,深湖似的眼睛,整齐洁白完全可用“编贝”形容的牙齿……一切的一切,都是绝色美人的相貌。别人还都以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她善于打扮且不露形迹,可是,天晓得她从不化妆,虽然她知道不少名牌化妆品的名字和出处。这些东西在她,只不过是一种知识的获得。她不是不舍化钱,而是不舍得在这上头化时间。真有外事活动的话,至多搽一点淡到看不出来的口红。
她芳菲独具的气质是无人可敌的,就像那些时不时就对她显出非凡殷勤的男士们私下里所赞美的:宁可,你真是天生丽质。不要说H市,全省城文艺界新闻界影视界都算上,没有一个女孩能比得了你。
每逢这时候,宁可总是连敷衍的微笑都懒得做出来的。她心里清楚,男人们誇她的所谓“天生丽质”,如果离开了她手中的这支笔,那就半点不值。
她只是对自己的这支笔还有信心,自从阴差阳错从事了新闻记者这一行业,她就对自己的这支笔越来越有信心。
这信心不光靠文采,更要有良心和正义感填底。
近几年,宁可发觉自己对建筑领域的兴趣日益增强,大概,太外公这个江南名园主人的祖传基因,尽管三转四折,最终还是要顽强地“表现”一把吧?当然,她的爱好和兴趣,不是仅仅希冀于自己有朝一日能住上什么样的房子,而是对于整个建筑设计的欣赏和偏爱。她最大的感慨是全国各地都在突变,越来越华美的设计与建筑,已经极大地改变了城市的容颜。她喜欢她所到过的很多城市,也醉心这种由于细心观察而产生的可视可触可摸的实感。当然,除去环保这一层面上的讨论,谁敢说现在的城市不如过去漂亮?现在中国的许多城市特别是沿海和长江三角洲,包括那些县城乡镇,真是漂亮得日新月异而教人不敢相认了!
建筑在很大程度上,真堪比小说家们的创作。小说不就是讲一个故事吗?所有的故事无非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古往今来的小说家们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做文章说尽了人间的这一切,最后比试的无非就是总体设计上的能耐,也就是故事的框架。作家们把一个个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故事,放进他们设计好的框架中,让所有的人物穿越那些曲里拐弯的框架——穿越了时空,再从从容容地生龙活跳地走出来,走在生活着的人们眼前。这是看似大同小异实际上却并不重样的小说,这也是当今的那些看似差不多实际却有千差万别的建筑设计。
多有意思啊!宁可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十分得意,如果那天有机会或有充裕的时间,她很想与几位作家朋友认真认真的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到末了,一见那些个她所喜爱的作家们,说不定她虽然兴致勃勃却依然羞于张口,因为她知道作家和她们做记者的,秉性思路并不一样,小说创作与她的新闻写作,毕竟是两回事,她不能在那些一个个人精似的作家面前混充那个她非常尊仰的王小波。
前些年相当一段时间,宁可对王小波崇拜得要命,恰如当初她所崇拜过的许多作家一样,王小波的小说她篇篇都看且能背诵其中的句子和段落。但过后不久,就听说了王的死讯。宁可也和许多王小波的崇拜者一样,悲痛得得无以复加——就像那年听到猫王的噩耗一样。那些日子她甚至想专程去给王小波献上一个花圈并给王小波的未亡人李银河写封信,只是怕过份唐突才收起此念。
在此同时,宁可就恍然想起:为什么当自己着迷地崇拜某一个人时,这个人就会突然夭亡?真是可怕啊,每个人冥冥中都是有“尅星”的?幸亏年龄天差地别,她还没有着迷到非嫁他们不可的地步!
无论什么事,宁可就好作这样的天马行空般的狂想。父亲大概最了解她的底细。年已古稀的慈祥老爸,不止一次地圆睁起眼睛,从眼镜上方望着她一连声地啧啧:宁可,你搞新闻且还能获得赞扬,真是天大的误会,你是那么严谨的人么?谁知道你那脑袋瓜里有多少自我想像的东西啊!
宁可不用费劲就对父亲的感叹加以迎头痛击:“怀疑年轻人是你们这种年岁的人最易犯的毛病,你就嫉妒吧,老爸,谁教我遇上了好时候啊!”
不让她的思想天马行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宁可一面急着赶路,一面注意到了仅仅数日没来这地段,而今又显而易见看到了几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又有一番新姿时,她仍然不失时机地多望了几眼,那个在她心中盘桓多时的想法又一次突然而至——她觉得要实现这个愿望,今天可能是个机会。
于是,在走近“603”的房门时,她就觉得等祁书记与她谈完事后,她可以顺便向这位大领导提一提那个愿望,据她估计不是不可能的,常委们经常一起开会,起码,他可以向直接管事的另一个常委——分管新闻宣传的副书记或部长建议。
这样一想后,她就满心轻松,将适才因赶路和猜测引起的紧张丢到了脑后。
如果按职业和职务,祁副书记这样的人应该是不苟言笑且表情平板的,宁可在没有见过他本人之前也曾这样想像过这位纪委书记。可是,事实恰恰不是这样,长就一副团团脸的祁书记,随和而亲切的笑容总在脸上,与这样的领导谈话,你就会心无戒备,十分放松。
“哎,路上堵车吧?肯定是这样,从‘云梦山庄’到这儿可不近。”祁书记在让秘书给她端上一杯茶后,又细心地推过了纸巾盒,“你赶得很急吧?不慌,先落落汗,喝口茶。”
宁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汗珠涔涔的,很狼狈。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就是,我去时没开自己的车,结果……”
祁书记好像没耐心听她的解释,迳直问:“‘云梦’那里客人很多?”
“您想想,会少么?哎,祁书记您怎么不……”宁可总算将问话缩了回来,她觉得自己往往就在这种地方犯傻。一个纪委书记能随便去参加一个企业家商人的婚宴吗?在这种事上,哪怕他于津生再牛再是钻石王老大也不行。她想说:祁书记,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与他们是不相关的……接着又想,说这些犯傻而不必要的话做什么呢?算了!
“嗯,宁可同志,本来,应当由你们的主管领导来找你谈谈,不过,现在先不说吧,我今天要问你的,还是与于津生有关的事……”
“与于津生有关的事?”
“对。你一定还保留着以前写的关于于津生的那篇报道吧?我们都知道你那篇报道写得很轰动,哦,你采访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同你说过的有关他私人的或者其他方面的事?有没有那些他让你保密或者你认为需要为他保密而没有写出来的……”
“有关他私人的?没有写出来的……”宁可惊讶而失神地重复着自语。是的,猜想过种种原由,预想过她自己渴望的采访计划,她就是没有想过今天的召唤与那个——与在那边热热闹闹地举行婚礼的于津生有关。
若不是一种特殊心情特殊因由,今天,她是断断不会去云梦山庄的,更不会去参加那场婚礼,不单单是不想去凑那份热闹,关于这层意思,此前,她已经婉转地向于津生表示过了,若不是事先她接到他诚恳地要她参加婚礼的电话……可这些纯属个人交往的细节,有必要跟纪委书记说吗?
宁可的脑海旋风地卷波起浪。是的,祁书记问的是三年前那场已经算得久远的访谈……于津生的未能尽吐的私事?他是向她吐露过吗?还是她在经意和不经意中忽略和遗忘?
“对,宁可同志,我现在可以向你透露一点,于津生与一件至关重大的案件有牵连,疑犯最近已经落网且已招供,于津生他难脱干系,至于牵连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当然,我们考虑到他现在的……嗯,他可能也不会马上痛快交底的,不然又何至于瞒到现在……再是,他是非党人士,新冒出来的知名企业家,社会影响又这么大,所以,我们想先从侧面对他展开调查,你今天到我这里来的事,一定要严格保密……”
宁可只觉得一颗心呯呯地跳,她惊讶得无以复加。但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祁副书记桌上的电话铃急骤地响起。
只半分钟,祁副书记就接完了电话,他向宁可说:
“于津生跳楼了!就在刚才……”
宁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骤然停止,她只看到刚才还是满面笑容的祁副书记,骤然之间面容严峻,说话的语气也冷若冰霜。
宁可又一次在来路上疾走如风。
人在疾走,脑海里也如飓风扫荡,只觉得昏乱、混沌,混沌、昏乱,一切都在被搅翻,一切都在被打乱,一切杂乱的画面、一切不堪入目的场景、一切她所痛恨或早就忘却的影像、甚至是难以启齿的胡思乱想的狂念,现在都像被魔法召唤,齐集一起,互相碰撞……
迷茫之中,她甚至都不知现在她要做什么,她是在做什么。
幸亏中枢神经总算还起着作用。她就这样走出了林荫道、出了市委大门。
出门最初的一霎那,她甚至对着门口的警卫愣怔了好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眼下是进门还是出门,如果出门是要到哪儿或者先到哪儿去。
走出了市府路好大一段,直到折到滨海路上,她才长出一口气,猛然想起不该朝这边来。是的,现在,哪怕她坐上公安或法制部门的警车,她都无法在最早的时刻赶到现场。
冷丁想一想,她好像也没有去赶那个现场的心思。
于津生眼下是死是活?她不得而知,她怎么不多问一句?很显然,刚才,连刚刚听讯的祁副书记也还没有准确的消息。
当然当然,她确实是被刚才的消息震惊。不是吗,连那个说话做事从来都是那么从容的祁副书记,在接到那个电话后,好像也忘了叫她前来的本意和目的,忘了她是听了他的召唤才匆忙赶来的,要不,他一定会想起让秘书为她安排一下代步的交通,而不是只匆忙地说了句:“那么,宁可同志,现在你先回去,要有事,以后我再让人与你联络……”
说完这句话,祁副书记一边拨电话,一边已经站起身来。
一直没反应过来的宁可,只是瞪大双眼,机械地点了点头,连半句问话也没有吐出来。
最后,她总算记起了来到上级单位的应有礼貌,步履轻悄地退到了门边。
宁可停下脚步,用两个大拇指交叉使劲地掐了掐两个虎口——这是她以前对付因过度疲劳而又不得不听那些冗长沉闷的报告时打瞌睡的好办法,现在,她如法炮制不是要提神,而是要定神,要平定一下过于纷乱的情绪。
她必须很快回到她的那个“窝”而不是回单位,她必须要尽快地翻找被她不经意地丢在“窝”里那张惟一的的五屜桌、或者压在床头小柜里的那些旧稿——假如那篇见鬼的文章底稿还在的话。
尽管不少同行说她的文笔明快活泼文采斐然,极像当下一位以写报告文学见长的作家。但宁可却谦虚地认为绝对不是那么回事——她知道自己远远没有到那个火候。
所以,她就没有着意保留那些文稿的底稿。而那篇文章恰恰又是手写的——正式用电脑是在它以后。自从用了电脑后,她就没有手写的稿件了,她又不是作家,存那干吗?
她对能否找得到那份底稿不抱多大希望。
要找几年前的那张报纸是容易的,报社的电脑资料库很容易就能检索出来。即使她现在手边没有,父亲那里肯定会有。因为,父亲是她惟一而忠实的读者,只要发表了比较有分量、她也自认还可以的报导或特写时,她会将这报纸给父亲寄去一份,有时就干脆去个电话让父亲注意一下自己去买一份或找一份。
每逢这时候,父亲便在电话里发出这样的抗议:哎赫,我们的大记者现在是架子越来越大了,竟然要你老爸去买报纸又当批评家又当你的粉丝?
说是说,老爸还是心甘情愿当她的批评家兼粉丝。于是,报纸不管是她寄去的或者老爸去买或找的,老爸毕竟是亲爱的老爸,他读得甚至比她自己还仔细,读了以后一节节加以批注,告诉她那段那节写得好还是不夠好,告诉她那个词语用得精彩或者不甚妥贴甚至有语病……当然,老爸这个郎中尽管因为过细甚至有点迂腐,但真是个比啄木鸟还啄木鸟的好郎中。要不,宁可在这些年,无数次获得新闻媒体的这奖那奖,除了她自己的努力和聪明,和父亲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