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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亲爱的苦难-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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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去福州也得有一点钱,如果能在凌霄那儿干上一段,挣上千儿八百的,再去福州,就会更加从容一些。

我征求父亲的意见时,他说你别管我,我还能动哩,你自己要紧。留在家里干啥?又没门路,你嫂子又对你不好;以前你哥在还好,现在你哥不在了……你还是去吧!凌霄为人也还不错哩……

这时适逢“双抢”,我想帮忙家里收割完稻子后再走。

这是我最后一回替家里干活。

正是三伏天,我和侄儿都下了田,在7月如火的炎阳下,一身汗水一身泥地抢收着稻子。

而父亲,则拖着病弱之躯,帮着嫂嫂和二侄女晒谷子。

每天晚上,父亲都直喊累,喊腰痛,我说你就别拼老命了,晒谷子不是有嫂子和小鸿吗?你让她们自己干就得了……

我看不下去啊!……你嫂嫂也真是的,她自己不挑谷子,还叫我挑,我这副身子,哪里挑得动哩,只好和小鸿两个人抬……

嫂嫂的作法,让我不禁为父亲的身体担忧起来。

我也晒过多年的谷子,一个季节万把几千斤的谷子晒下来,劳动强度也是很大的,在大太阳下经常是汗流浃背,以前哥哥在时,都是哥哥或嫂嫂挑谷子进仓库,而这次,嫂嫂竟如此狠心……

如果父亲是嫂嫂的亲生父亲,她还会这样做么?

我跪在了父亲的床前,像一尊泥塑

一天,天阴沉沉的,看上去像要下雨。

家里的稻子已经收割、晾晒完毕,我想好好休息两天,就动身去闽东。

吃早饭时,父亲惦记着在山上的鸭棚,叫我去看一看,如果会漏,就修一修。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鸭棚……我没好气地回答父亲。

这一句,我其实是说给旁边的嫂嫂听的。

我回家后,嫂嫂曾经一再当面指责我“引鬼进村”害死了哥哥。

而我,却认定是“夫妻不和”造成了哥哥的死,也就是说,我认定是“没有人性”的嫂嫂害死了哥哥。

我们的心里,都种下了深深的仇恨。

也就在这一天,我心中的仇恨突然不可遏止地膨胀开来……

大约九点多钟,父亲突然说非常难受,我慌了神,赶忙跑去村上的医疗站叫医生。

哪知医生无动于衷,说你爸那房间太黑,不好打针,你把他送到医疗站来吧……

我又赶回家里,嫂嫂正在外面和别人谈笑风生,我想叫嫂嫂一起帮忙拖一辆手推车把父亲送到医疗站,但一想起嫂嫂的为人,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安慰了父亲几句,又往医疗站赶。路上,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我不出去了,不出去了,还是留下来照顾父亲,父亲太老了……

医生被我死皮赖脸地拉了来,给父亲打了一针,又让父亲喝了一支人参蜂王浆。

好一会,父亲才渐渐睡过去。

快中午时,我去房间看父亲,父亲醒过来,问我家里那头母猪喂了没有,没喂的话就喂一下。

我便拎了一桶猪食喂起猪来。

喂完猪后,我又进房看父亲,父亲眼睛闭着,似乎又睡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攫住了我的心里!我扑过去抓父亲的手,冰冷冰凉的,又在父亲鼻口试了试,没有呼吸……

一瞬间,仿佛一座突然崩塌的大山向我压来……我跳出门外,疯了似地往医疗站跑……

老缪叔过世了,他是虚脱而死的……女医生冷漠地宣布了父亲的死亡,走了。

第十一章 悲剧,并未就此终结(3)

我愣在了阴暗、狭窄的屋子里,木木地看着床上瘦骨伶仃的父亲,眼中,没有一滴泪……

父亲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衩,一脸的倦容……

我跪在了父亲的床前,像一尊泥塑。

我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

“都是嫂嫂害死了阿爸,如果不是她叫阿爸那样晒谷子,抬谷子,他还会虚脱而死吗?……”在姐姐、姐夫他们赶来后,我歇斯底里地“控诉”起嫂嫂来。

“你还说我?你把你哥害死了,现在又害死了你爸……”嫂嫂反击我。

“都别吵了!人都死了,省点力气办正事吧……”大姐夫阴沉着脸说。他一身泥水,刚从田里赶来。

“这死老头子,死也不挑个日子,偏偏在这大忙时节死……”大姐没好气地发着牢骚。

父亲被抬出小屋,安放在了大厅的几块木板上。

三姐摘下父亲手腕上的那只戴了二十几年的老上海牌手表,递给了我。

这,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产。

接下来,我像个木头人似地奔波着,到外村买棺材,到镇上请风水先生看坟地,找村里我的朋友以及哥哥的朋友帮忙上山挖墓穴,安排人办酒席、排桌子、买菜、洗碗……

想不到,我这一生办的第一件大事,竟是父亲的丧事!

“灯明,这账就你来理,亏也你亏,赚也你赚……”嫂嫂对我说。

三姐拿出一部分钱,我又向好友瑞借了一千多块,买回了棺材,以及其他丧事用品。

第三天,我披麻戴孝,在一大队人的哭哭啼啼和吹吹打打中,把父亲送上了山。

家乡的后门山上,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增加了两座新坟……

父母、哥哥,他们的坟地都在同一片山上,相距不远。

他们在九泉下团圆了,唯独撇下了孤孤单单的我……

就是这一千元钱,成了二姐和三姐反目成仇的导火索

父兄的尸骨未寒,二姐和三姐竟就反目成仇,形同陌路人。

原因只为一个字:钱。

哥哥死时,许多人送了丧礼,哥哥的一些好朋友更是五百、一千地包了大礼,据说共收了上万块钱。

操办丧事的H,想到父亲年迈病弱,就征得众人同意,从丧礼中拿出一千块钱,交给父亲,让他留着日后买买补品什么的。

就是这一千元钱,成了我二姐和三姐反目成仇的导火索。

父亲死后第二天,二姐和三姐的冲突就开始了:

“三凤,你把爸的那一千块钱拿出来……”

“阿姐你别乱说,爸爸那一千块钱哪里在我手上哟……”

“阿爸不是说过会放在你那里保管吗?”

“阿爸是说过,可他并没有把钱放在我这里啊……”

“你别不认账!没有放在你那里,你刚才怎么把我偷偷拉到一边,叫我不要嚷?!你心里有鬼是不是?……”

“阿姐你别血口喷人!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

二姐和三姐越吵越凶,最后都痛哭流涕起来……

二姐的意思,是让三姐把这一千元钱拿出来,置办父亲的丧事,等收完礼金收支相抵后,亏空的部分再由她们姐妹二人平摊。

但父亲死得太突然,没对我说那一千元放在哪里,搜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见钱的影子。

父亲曾说过会把钱放在三姐那儿以策安全,所以二姐认定钱一定在三姐那儿。

“三凤不把钱拿出来,阿爸的丧事我就一分钱都不出……我都八千多块钱烂在阿哥手里了,难道我的钱是枪打来的?”二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哥哥生前,曾以帮村集体搞工程为名,向二姐一次性借了八千元钱,由村会计向二姐出的收条,但哥哥旋即又向会计打了领条领出了这八千元。

这钱,据一时失言的嫂嫂口中证实,其中的五千元是给嫂嫂的弟弟买了农用车。

可是,嫂嫂很快又矢口否认,说她不知道这八千块钱的下落。

哥哥给村里打的类似的白条,金额加起来共有两万元左右,也就是说,哥哥挪用(我就不说“贪污”)了这些钱。

当然,有几千块钱,在哥哥的情人美玉手上。

几年之后,美玉曾给来以孩子要读书为借口向她“讨债”的嫂嫂,先还了500元,并且答应,会在她和丈夫赚了钱后,还清哥哥“借”给她的几千块钱。

同是女人,和美玉这个完全可以以“人死债了”为由不还死者的债,却不肯因为钱而辱没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的女人相比,我的三个姐姐,以及嫂嫂,都要黯然失色。

我的嫂嫂,亲口说过账由我理,盈亏在我,但她却把一些亲友交到她手里的丧礼,塞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小鹃和她男友的丧礼,以及小鹃从浙江带回来的她大伯(我的同母异父兄长,从未谋面)送的丧礼,就被嫂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小鹃曾逼她母亲交出来,但无效。

嫂嫂更是当着众人的面,答应把哥哥的一笔一千多元的保险金,作为父亲的丧葬费,“也算大水为他爸爸尽最后一份孝心吧”。

但是,第二天,她就和她的父亲在房间里密谋——绝不交出这一千多块钱!

当时,恰好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我真想拿一把刀,宰了这个披着人皮的“嫂嫂”!

第十一章 悲剧,并未就此终结(4)

至于曾被哥哥生前臭骂过的大姐呢,就更不用说了。在二姐和三姐因为钱而吵得昏天黑地时,她完全可以以大姐的身份站出来,拉住两个妹妹,大大方方地说,你们不用争了,我们三姐妹,每人出几百块钱,把爸爸好好埋了,也算我们做女儿的尽了最后一份孝心……

然而,大姐没有这样做,尽管她在三个姐姐中是最有钱的一个。

你这个做大姐的,最无情无义了!……在四姐弟的一次吃饭中,我不留一点情面地臭骂了大姐,就像当年哥哥大水借酒装疯,臭骂她一样。

大姐被我骂得直跳起来!……

大姐是否在这次二姐和三姐的争吵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父亲的丧事,大姐有充足的理由不出一分钱——母亲死时,是她和大姐夫卖了一头猪,葬了母亲,当时就说好,父亲去世时,她将不必再出钱。

我相信——尽管是我妄加猜测——大姐十有八九,教唆过二姐,让她也不出钱,这样,村里人就不会认为父亲的丧事只有她一个人分文不出。

大姐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

父亲的丧事办完后,二姐和三姐也就彻底决裂了,成了陌路人,即使是在赶集时迎面碰上,也不打一下招呼。

此后,她们再也没有往来过。

仅仅因为一千元钱!

我可恨可怜又可悲的姐姐们呵!

人世间最大的悲剧,或许不是亲人

哥哥的死,在我心里插上了一把刀;

父亲的死,在我心里插上了第二把刀;

二姐和三姐的反目,在我心里插上了第三把刀。

很快的,华又将第四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第十二章 别了,我的爱(1)

“爱不占有,爱也不被占有,因为爱就在爱中满足。”

当所爱的人悄然离去,祝福,是最美好的爱。

——沙漠舟

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我的美梦

“华,我们分手吧……”

想不到,从浙江回到家中,我给华挂的第一个电话,会是以这样的一句作为开头。

这时,华已考完试,我告诉了她哥哥的死讯。

这个时候,对于爱情,对于未来,我心中已是彻底的悲观失望,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哥哥的死面前,一切,都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颜色……

我是违心地说“我们分手吧”的。

我清楚地看到,哥哥一死,我的人生之路一下子变得从未有过的艰难起来。

如果说,哥哥在世时,我还对“有一天华或许可能嫁给我”抱一线幻想,那么,哥哥的死,让我清楚地看到现实的残酷——成一个家至少要两三万元钱,我一个人要奋斗多少年才拿得出来?还有,哥哥在的话,至少能为华在我家乡找一个当老师的工作,而现在……

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我的美梦。

既然没有未来,既然迟早要说分手,那就由我先说出来吧——而其实,我又何曾想真的分手?!

华:

下午和你通电话,其实是有千方百语,然而,真正说出口的,却只有沉默。

“经历太多会不会沉默,埋在心里的话向谁诉说?”早几天给你写了好几页信,却终于不曾寄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脆弱。

一直在矛盾中挣扎:爱与哀愁,现实与理想,希望与绝望。这个世界给予我很多,也剥夺了我很多,正如我活在这个丑恶而冷漠的世界上,品尝过最深的幸福也啜饮过最深的痛苦。

也许,对于我来说,我的真正的幸福便是因为我还活着、爱着、痛苦着。

哥哥死后,我的笑容冻结了,我的歌声喑哑了,我的泪水干涸了,我知道我还活着,我也知道我已经死了。

每一次沉重的打击面前,自己总要深深的、深深的沉沦下去:呻吟,哭喊,绝望……且以种种的借口,逃避现实或者苟安于现实,抛弃理想,抛弃诗歌,抛弃脚下的道路,这时的我,不是活在人间而是活在地狱。世界没有抛弃我,是我自己将自己抛弃。

正如陷入绝望中的孩子,渴望有人将自己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但是,没有……

曾经,那一个个温柔而美丽的名字,如一盏盏明亮的灯火,照彻我空虚的灵魂,照亮我黑暗中的道路,她们一次次拯救了我的脆弱,拯救了我脆弱的灵魂。

那是我的幸运,亦是我的不幸。

有人拯救,这是幸运;需要人拯救,这是不幸。

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不幸的灵魂,在等待拯救中堕落、沉沦,万劫不复。

一直渴望有人给我以牵引的双手,温暖的阳光,明亮的灯火,在人生的黑沙漠上,我是一个迷失得太长太久的疲惫的灵魂。

终于明白,终于是我深爱、又是深爱我的人让我明白:在这个冷漠丛生的世界上,人注定是孤独的影子,理解、安慰,都是遥远得如同星辰的奢侈,除了自己,没有谁,能够真正的给予你所渴望的一切。

华,过几天,就要离家远走了,真想忘记一切也放弃一切呵!

我会活下去,并且穷尽一生去拼搏,去奋斗。如果上苍会给我一个完整的一生,那么,我会用尽一生给你一份完整的爱,同时,也给予这个苦难的世界一份完整的爱。

如果不能写信,就不写吧;如果你感到爱得太累想要放弃,那就试着放弃吧;我将永不再乞求,永不再盼望……

就在父亲去世前几天,我决定离家远走的时候,我给华写了这样一封近乎绝望的信。

信中,我的字里行间已流露出对华的深深的一种怨……

对于我深爱着的这个世界,对于我深爱着的华,我深深地感到失望!

当最深爱的人弃你而去,你还会相信这个世界吗?

现在回过头来看,当时是我苛求华了,她毕竟是一个20岁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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