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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官场春秋-第3章

小说: 官场春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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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凡刚刚放下心来,事情闹出来了。主管党群的市委副书记老柳气呼呼地跑到市府办大发雷霆。什么××不××的?干什么吃的?××是什么东西?堂而皇之地写在上报组织的材料上?开玩笑?有意的?什么用意?叫骂得脸红脖子粗。这柳副书记是北方人,只知道那玩意儿就是那玩意儿,怎么也不会有别的什么意义。况且是用那纯正的京腔嚷着那两个字,听起来非常刺耳。
柳副书记嚷了半天,马主任还不知他嚷些什么,只顾两眼环视着在场的属员,想发现到底是谁做错了事。直到柳副书记把那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很威风地走了,马主任才知道原委。他很有些态度地望着张大姐,嘴皮子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张大姐脸色早已铁青,畏畏地望着马主任,又十分恼怒地望了望汪凡。汪凡的额头上也已是汗珠如露。
七
马主任没有记上大功。当然不完全因为那两个字有什么原则问题,还因为重新整理材料已来不及,再说马主任自己也执意不让再报上去。
张大姐实在厚道,心里确实责怪汪凡,但并不把这事扯到他身上来,一个人把责任承担了。马主任事后也不怎么批评,只说了声文字上的事,应严谨些。同事们背后也有拿此作笑柄的,但也是适可而止。汪凡十分内疚。人家张大姐可是好人哪,对自己很关心,很照应。她肚里墨水不多,但在这机关里,也是个女中豪杰,如今闹了这个荒唐事,面子往哪里放?
汪凡那天下班后专程到张大姐家登门拜访,道歉,说不是故意的,确实以为是那么写的,确实是因为缺乏医学知识。
张大姐一边拖地板一边说,不要紧的,马主任那个人也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我们女同志又不想往上爬,印象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张大姐不停地拖地板,汪凡的立足之地不停地转移。这样子很不是味道,就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张大姐的崇高。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共产党员的闪光点吗?忍辱负重哪!相形之下,自己竟显得卑劣。为什么不向马主任坦白自己,澄清事实?明明是故意制造的恶作剧,弄得张大姐难堪,却在她面前混说不是故意的。最后决定明天上班一定向马主任深刻检讨。
次日上班,办公室气氛依旧很平和。同事们各司其职。汪凡想,还是算了,事情已过,何必再节外生枝?从此对张大姐更加有礼有节,在马主任面前更加谨小慎微。
很平静地过了几个月,办公室岗位作了小调整。张大姐不再从事文字工作,改作档案员。马主任很体贴地说,这是照顾她爱人经常在外,一个人带着小孩很辛苦,管档案清闲些。汪凡知道,在机关干部的观念中,文字工作虽然很累,却很体面,这是有一点层次的人才干得了的。张大姐很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但她那种失落感,汪凡隐约察觉出来了,很有愧。他真想宽慰她几句,但又怕伤别人的自尊心。
马主任依然把平和与严肃处理得很有度。一般情况下都是温和的,属员有缺点,同样不留情面地批评,却不让人感到是在责难自己,而是在爱护自己。
张大姐从此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文书档案。没事就坐在档案室里看杂志,或望着窗外的夹竹桃。原来快嘴快舌的,现在话语也不多了。汪凡见了,很伤感,担心她长此以往,整个大活人也会变成档案的。难道是马主任有意整她吗?但又不像,一来并没有就那件事批评过她,二来调换岗位的理由也是很堂皇的,三来事后几个月才变动工作。也许这就是马主任老谋深算之处?若这样,也太忘恩负义了,没有张大姐,你还能有这么个小妻子?汪凡左思右想,认为马主任确实是照顾张大姐。这样一想,汪凡自己也轻松了些。人家张大姐可是豁达的人哪,现在不多讲话了,只是因为档案室只有她一人,同谁讲去?于是,有回见到张大姐又呆坐窗前,汪凡就调侃道:“张大姐好雅兴,宁静致远呀?”张大姐芜尔一笑:“我哪有那么深刻的思想?”看到张大姐的情绪真的很安静,汪凡放心了。
八
汪凡越来越成熟了,他写的材料马主任再也不用动大手术了,只是作个别字句的修改。后来竟经常发现马主任有些地方改动得不太妥。这说明自己已站在一个新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马主任的功夫了。汪凡感到很快意,但也不申辩。应维护领导的权威,这是职业道德的要求。曾经有一阵子,若发现马主任改得不太得当,口上不说,却变着法儿纠正过来。办法通常是谎称某某市长或副市长改的。只要说是某某市领导旨意,马主任绝对服从,这是他的优良品德;有几位副市长年纪都在马主任之下,但马主任对他们同样敬之又敬,似乎自己成了小字辈。汪凡对此感慨极深:这是难得的政治品质呀!当时汪凡之所以把马主任不太贴切的修改看得那么认真,不是因为固执己见,也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更不是对工作高度负责,百分之百的原因是怕人见笑。后来发现从来没有人对本室的文墨功夫挑剔过。汪凡知道不是自己和同事们真理一般地正确,原来这文件、简报之类的太多了,人们早已视如儿戏,根本没有人认认真真地看。再说,谁有闲心像语文教师那样去推三敲四呢?于是,汪凡写起材料来少了许多的拘谨,更加挥洒自如,文字更显得老成稳健。自从市长有回在闲谈中对汪凡的文章做了充分肯定之后,马主任修改他的材料便更加客气了。后来马主任竟干脆说,不要我看算了。汪凡心想,这样也好,减少了办事程序,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于是,以自己名义写的材料自己定稿,为市长起草的讲话直接呈送市长审阅。市长也十分习惯汪凡的文风,每次起草大会讲话稿之前,都直接找汪凡商量提纲,而以往都是马主任听取市长指示之后再传达给汪凡的。汪凡有了市长的亲口旨意,更能做到心领神会,讲话稿的质量市长越来越满意。汪凡觉得自己已到了最佳竞技状态。学习中央和省里领导的讲话时,他的主要精力不是领会其精神实质,而是非常得意地把那些文献同自己写的东西进行比较研究。研究的结果通常是:中央和省里办公厅的那些人,智商并不比自己高,我汪凡若是坐在他们的办公桌上,照样“同志们”的写出大块头文章来。
有天马主任很超然地对汪凡说:“全靠你顶了上来,我轻松多了。年轻人成长起来,我就放心了。”
汪凡条件反射,答道:“还不是主任的栽培?替您分担些担子,也是应该的。”
他俩进行这番对话时,张大姐在场,她正给马主任送资料来。
过了几天,汪凡从档案室门口经过,张大姐叫住他。“大姐有什么吩咐?”汪凡笑道。张大姐表情平静,却压低了声音,说:“你写的材料还得给马主任看看,信大姐的话有益无害。”
汪凡嬉笑道:“不信呢?那就有害无益了?”
张大姐哂笑之,不作答。
汪凡以为张大姐还不知道自己的文字功夫,仍要他虚心向马主任学习。大姐也是一片好心哪,但她的鉴赏水平只有那么高,也怪不得她。内心当然很感激张大姐的关心,却认为不一定采纳她的建议。
不久就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情,汪凡后悔不迭:若听张大姐的话就好了。
原来市二百货公司多年来坚持两个文明一起抓,两个文明双丰收,市委、市政府决定把这个公司树为全市商业系统的明星企业,汪凡受命写了个典型经验材料,下发各商业企业。但因数据审核不慎,将实现利润多写了200万元。同行生嫉妒,有些知晓底细的公司负责人就拿这个把柄告二百货公司谎报战绩,邀功请赏,弄得市委、市政府很被动。
市长严肃批评了汪凡,并责令马主任开个全室干部会,让大家吸取教训,发扬认真负责的工作作风。
马主任在会议上似乎很客观地说明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看上去似乎为汪凡开脱。最后很温和地对汪凡讲:“以后像类似的重要材料,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会后,张大姐对汪凡说:“你吴大哥今天回来了,我做了些菜,到我家吃饭去,陪大哥喝杯酒,你们单身汉,也清苦的。”
原来张大姐见汪凡今天挨了批评,肯定有情绪,想尽个做大姐的责任,让他调适一下心理,也想交代一些办公室里不便讲的话。
张大姐的爱人吴大哥也很够朋友,视汪凡如兄弟,热情地劝酒劝菜。
见汪凡心情好些了,张大姐便拉上了想说的话题:
“小汪呀,我看你本质不坏,才跟你讲。有些话是不能讲明的,可你懵懵懂懂。你写东西不给马主任看,他心里舒服吗?他原来是权威,你现在材料不给他看了,他到哪里体现权威高?嗅,他叫你不要给他看你就不给他看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肠子是直的?马主任叫你今后写的材料要同他商量商量你明白吗?这商量是什么意思?上级同下级有没有商量的道理?只能是指挥和服从!就说今天发生的事,若让他看了,他也不一定看得出数字多了还是少了。但至少封了他的嘴巴,他想讲也讲不出了。我也奇怪今天开会他怎么那么平心静气,没有骂你一句。确实,既然市长已骂了,他何必再得罪人呢?你学问深些,大姐我文化不高,讲的话听不听由你……”
张大姐讲了许多,都入情入理。汪凡多喝了几杯酒,激动起来,涕泪横流,硬咽道:
“小弟我到这个地方工作,举目无亲,全得大哥大姐照应。大哥大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汪凡一辈子忘不了的。我汪凡不是人,做了那件蠢事,让老弩马他妈的来整你
张大姐不愿提及这件事,忙止住汪凡,不要那么讲,马主任也是个好同志,我干档案工作,还轻松些。
汪凡回到宿舍,精疲力竭了,衣服也不想脱,就上床睡了。反复问自己,张大姐讲你的本质不坏,到底坏不坏?
九
事情糟透了。不久前发生的“二百风波”使汪凡的形象大为失色。似乎所有的领导都冷淡他了。那天在厕所碰到市长,市长正在系裤带,双手不空,口里咬着一本《求是》。汪凡很尊重地喊了市长,市长微微点了点头。汪凡明知厕所不是热情寒暄的地方,也分明看见市长嘴巴被《求是》占着,但总以为市长对他不如以前那么满意了。那次大便足足用了三十分钟,若有所失地走出厕所后,仍有便意,很不舒服。
真是祸不单行,工作上偏又出了个差错。向省政府打了个请求解决资金的报告,汪凡校对的,报省政府误作了打省政府。市长拍着桌子,叫道:“今天打省政府,明天还要打国务院!真荒唐!”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汪凡真想大哭一场。
偏偏这时,一位大学同学寄了一本散文集来,曰《夏之梦》。这更勾起了他的无限烦恼。这些同学,在学校都是一块儿玩创作的,人家现在出散文集了,出诗集了,有几个同学的小说也出了多人合集。自己呢?正儿八经地当了几年御用文人,成就在哪里?居然也那么鄙视过这些搞创作的朋友。
简直无法给寄来散文集的同学回信!他提起笔来,脑子里像钻进了许多蚊子,嗡嗡乱叫。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写上几句,又捏作纸团丢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写了几年衙门文章,现在连写封稍稍儒雅些的书信都不能了。语言已丧尽了灵气,十分刻板。
一连几天,他有空就翻同学的散文集。这位老兄的散文清丽、空灵、舒展,汪凡看了几天,便满脑子的白云、山泉。翠柳,如丝如缕的温馨。
这本散文集似乎是一剂灵丹妙药,让他心静如水。兴致好了,便翻出自己前些年创作的诗和散文,有发表过的,有一直沉睡在抽屉里的。缨斯的光环似乎又辉映在他的头顶了。摊在案头的件件作品在他的眼里成了游动的精灵。原来我汪凡天生就应躲进小楼成一统搞创作的,干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呢?此念一出,便感到自己虚度了这几年,很懊丧。
以后的日子里,他工作上勉强应付,倾注全部精力写诗。那些古板的机关材料在他的眼里一下子成了狗屁不如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很可笑,好像死心塌地迷恋过的美人儿,最后发现竟是一个丑八怪。这几年自己居然也写这样的文章,居然也为了成为大手笔孜孜不倦,简直辱没了仓颌。那些东西,千篇一律地在什么什么领导下,什么什么支持下,什么什么配合下。一个材料,开篇至少三下,三下五除二,算啥玩意儿?
汪凡潜心创作了一组诗,日《痛苦的方式》。写得很绝,把自己感动得在郊外转悠了一个星期天。他想,这样的诗作如果不发表,中国没有诗了。
果然发表了,在本市的文学圈子里引起了轰动。汪凡为了扬眉吐气,很方法地把自己发表诗作的事在同事们中间张扬了。同事们敬而仰之,他很快意。
一天,马主任很严肃地找汪凡谈了话。听说你写了个诗,叫什么痛苦。业余搞点创作,我看是可以的,只要不影响工作。但格调应高一些。领导很器重你,同事们也很关心你,有什么痛苦的?领导批评你,也是为你好,要正确对待。有人说你星期天经常在外独自散步,有什么想法,可以向组织反映嘛。唉,现在文学界也不讲方向性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发表,自由化怎么能不泛滥成灾?
汪凡解释说,我那诗作,并没有政治问题。痛苦嘛,在有些时候,是一种很高尚、很纯洁、很美丽的情绪。
没等汪凡讲完,马主任莫名惊诧了,什么什么?痛苦也美丽?
汪凡突然发现自己很笨拙,怎么同这些人谈文学的审美情趣!为了尽快收场,汪凡立即表态,一定接受领导的意见,有时间的话,创作一些健康的有益的作品,热情沤歌社会主义两个文明建设。
“那就对了。”马主任满意了。
汪凡果然才气不凡,一发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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