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月下by子木言寺-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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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月这丫头倒是心地善良,我虚弱地笑笑:“月儿今日也受委屈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你和八哥的事情,姐姐真是……抱歉……不知会弄到这个地步……”
“我没事的!”郑月咬咬嘴唇低下头说,“我……没事的……”
今夜的计划都成功了,八哥的驸马梦毁了,四哥的家主梦破了。可我却一点儿也无法开怀起来。
我甚至觉得,我才是那个输得精光的人。
第十五盏 长虞(一)
回到永安宫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纵使身下枕着的是宫中最好的布料,被褥上绣着的是最繁复精致的花样,可此时此刻这些东西不过是冰冷的化身,怎能给我一丝一毫的温暖?偌大的永安宫,只我一人住,只我一人活,长此以往,人还未老,心已先衰。
永安宫不是我的家,就算我可以在这里不为人知地密谋、筹划,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心之所属才为团圆,心之所属才为家。
入宫将近一个月,我从未像今晚这样羡慕天上的明月,总归到了十五,它还能圆一回。
想走……想离开……想去晨轩在的地方。哪怕是漂泊呢,他在的地方,我才得安心,才得依靠,才得团圆,才得家。
郑熙握着我的手,想要抱我给我安慰,我瑟缩着拒绝了。多悲哀啊,受了这么大的伤害,陪在身边的,最有人情味的,竟然是郑熙。
他轻声问我:“婉儿在害怕吗?”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只是孤单罢了。可我还是点了点头,心想我的脆弱,也许会让郑熙对四哥、八哥的厌恶更多一些。
呵,一朝在永安宫,便一刻不能忘了算计。
累。
“别怕,没有人敢伤害朕的婉儿。”郑熙柔声道,“今夜朕会让禁卫军副统领带一批人守在你的宫外,你只管安心歇息。”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禁卫军就能让人的心不再害怕吗?就如同你给我这样一座奢华的宫殿,就能让我爱上你吗?帝王啊帝王,你有后宫佳丽无数,却不懂如何让一个女人真正对你倾心。
罢了,多说无益。
于是我只淡淡谢恩:“谢皇上。”
郑熙冲着屋外叫了声“进来”,一名一身戎装的男子应声走进房间,毫不逾越地在门边跪下:“给皇上请安,给婉妃娘娘请安。”
“长虞,”郑熙命令道,“朕命你暂代禁卫军统领一职,保护好婉妃娘娘,不得让她再受惊吓。”
“微臣遵命,”魏长虞道,“微臣自当舍命保护娘娘。”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撑起上半身,循声望去。魏长虞也抬头看过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嘴角上扬。我的脑中“腾”地炸开。
因为他的头盔下是一张难得一见的清秀面庞,而这面庞,我见过。
他就是我与晨轩在邺城游玩赏桃时,给我献桃枝的那个人。
他知道我与晨轩的关系。
“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蓦地睁大眼晴,他……想要说什么?
郑熙疑惑道:“你们见过?”
“回禀皇上……”
“今年元宵节,”我打断魏长虞,抢先回答郑熙的话,“臣妾在邺城游玩的时候遇到过魏统领。魏大人,我说的不错吧?”
说罢,炯炯地看向魏长虞。魏长虞笑容邪魅,顿了顿,才应道:“正如娘娘所言。”他的语调,我听着,总觉得不怀好意。
好容易把郑熙打发走,我无力地坐倒在床沿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之前的孤单、悲伤还没来得及散去,心中就又为恐惧所袭。我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紧张地竖立起来,准备着随时应对未知的危险。
魏长虞一定是认出我了,可我不知他为何没有直接告诉郑熙。
他是在等待什么时机,还是,他另有所求?
还有,既然他不是全心全意对郑熙忠心,那他又为谁效忠?宫中嫔妃,还是亲王大臣?
可不论是什么,现在他选择了按兵不动。那我也绝不能张皇失措,免得让他看出别的什么破绽。
我冲屋子里喊了几声“风色”,想叫他溜出永安宫去跟晨轩报个信,也好让晨轩有所准备。可风色竟一直没有出现。想到此刻我竟独自被困在魏长虞的手下包围着的宫中,心跳不由得万分剧烈,难以平复。
偶然间侧首,看到柜上摆着的青花瓷瓶,我眯了眯眼,心想,事不宜迟,既然风色不在,那我就自己出马,看看他魏长虞到底想要什么。
走上前,手指轻轻一拨,青花凳瓶倾倒,哗然碎了一地。静谧的夜里,这声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门外立时传来了魏长虞的声音:“娘娘!出了什么事吗?”
“微大人!”我高声道,“我觉得宫里似乎有只老鼠在乱窜,劳烦你进来替我看一下。”
门应声而开,魏长虞带着三名侍卫一同进来。我略微皱眉:“魏大人一个人即可,人一多,本宫头疼。”
“是。”魏长虞吩咐侍卫出去,转身走到柜子边,单膝跪下查看碎片,“这花瓶,娘娘确定是老鼠碰倒的?”
我就近在美人榻上坐下,随意地一甩衣袖,“可不是吗,老鼠最见不得漂亮的东西,总想使个绊破坏掉,当真是讨厌。魏大人觉得呢?”
“娘娘说的是。”魏长虞俯身检查柜子背后的角落,好一会儿,我不耐地问:“还没找到吗?”
“微臣无能,并未发觉有老鼠的踪迹。”
我冷哼一声:“本宫都嗅到老鼠出洞的味道了,魏大人那么机敏,怎会察觉不了?”我仔细地瞧着他,看他是否听出我话中所指——什么老鼠,我指的,其实就是魏长虞。
可他倒是一本正经地装傻:“娘娘今日受了惊吓,许是方才做了噩梦吧?”
“那怎么解释这摔碎的花瓶,”我反驳,继而微微一笑,“宫中有老鼠就一定要除掉,不然本宫总是心里不宁。不知魏大人有什么好办法吗?”
魏长虞规矩地站在我面前,垂头道:“微臣想问娘娘讨一些米酒放在宫外,这样老鼠被气味吸引出去,就不会再来打扰娘娘了。”
米酒。原来他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东西。也好,他明着来倒是件好事,倘若他暗中下手,反而不好防范。
“这个好说。”我回答,“魏大人若是喜欢喝米酒……哦,不,若是老鼠喜欢喝米酒,只要醉不死它,本宫自当成全。”
“娘娘宅心仁厚。”
“且慢夸赞。”我眉毛一挑,“本宫只是不想有老鼠死在本宫的地界,显得晦气。”
魏长虞笑得晦涩:“是。”
哑谜打到现在,魏长虞都对答如流,我的试探也差不多了,直接说:“本宫的话想必魏大人都听懂了,你要的米酒里想添什么料,回去想想,尽快来告知本宫。若得了米酒,鼠患依旧不解,本宫定不会轻饶。”
“娘娘是个爽快人,”魏长虞道,“请娘娘放心,微臣定会替娘娘保守秘密。”
翌日早朝过后,郑熙来永安宫看望我。我见他愁眉不展,便问出了什么事。他叹口气,答道:“方才下朝后,月儿来找了我。”
我警觉起来:“所为何事?”
郑熙又叹气:“她说她想了一夜,觉得楚玉捷虽然犯了错,但大体是无心之失。月儿恳求我不要取消他们的婚约,还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离开皇宫和他一道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她也愿意。”
我心中一凛,好不容易施计让楚玉捷被革了职,也做不成驸马,可郑月一旦心软,郑熙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同母妹妹嫁给一个庶人!恐怕恢复楚玉捷的官职,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只得道:“月儿糊涂啊!皇上不再劝劝她吗?”
“她心意已决,朕也奈不得她。”
看来,郑熙是无意阻止的。我暗中恼怒,这样一闹,我又得重头再来,可是经过此事,楚玉捷的防人之心必定更上一层楼,要再抓他的把柄,谈何容易!
我咬咬牙,道:“月儿也是性情刚烈,如此这般,还是随她去吧。”
郑熙明显松了口气:“婉儿,你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的侍女遭到楚玉捷的凌辱,因此我有多不喜欢楚玉捷,郑熙再明白不过。今日对我说这件事。要我为了月儿而委屈自己的侍女,他心里必定是有愧的。
“我自然是希望月儿嫁得如意郎君,”于是我故作不快,利用他的愧疚,“只是可恰了我的丫鬟,不清不白的身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呀。”
“这有何难。”郑熙果然急着补偿,“玉儿若是喜欢那个禁卫军的和越,朕便仍旧将她指婚于他,量他和越也没这个胆子抗旨不遵。”
我小心翼翼地说:“只怕和越面从心不从,婚后对玉儿不好。”
“那 朕就再给他升官儿,让他对玉儿心存感激。”
我看恩赐也讨的不少了,见好就收,“那臣妾先替玉儿谢过皇上了。”
第十六盏 长虞(二)
闲话了几句后,郑熙突然说:“对了婉儿,朕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皇上请说。”
“楚成毅被撤职后,朕需要一个新的禁卫军统领。”他看着我,“依你看,是直接让魏长虞接任呢,还是在兵部另寻人选?”
我眸光一闪,故作惶恐:“皇上!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事情,臣妾不好插嘴……”
郑熙笑道:“跟朕还那么拘束?”
我摇头,坚持道:“祖法不可废。”
“你啊!”他无奈道,“那这样吧,既然你和魏长虞之前就认识,你就说说,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是欲迎还拒不肯谈论政事,郑熙倒好,换着法儿地问我的想法。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答道:“魏大人应该是读过不少诗书的吧,颇具文人气质。其实臣妾觉得,他更适合做史官,才不负他的才华。昨日臣妾乍见他一身戎装,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要说护国护军呀,还是得要那些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才行。”
郑熙抚掌大笑:“你的说法倒是有趣!”
“臣妾妄言,皇上不要责怪才好。”
“怎么会!”郑熙摆手,“我一定好好考虑你的意见。”
我垂眸轻轻一笑,给郑熙倒了杯茶:“皇上喝喝看臣妾新沏的茶。”
禁卫军的人马在我的要求下撤走了,只是魏长虞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
入夜,风色终于露面,被我一通责怪,才慢慢解释说他的手下发现晴贵妃宫中暗藏了大量的麝香,他偷偷潜入一探,发现其中一盒麝香有用过的痕迹。
“无论是佩戴麝香,还是服用麝香,都会导致不孕或者小产,”听后,我思忖着说,“所以在后宫里,没有人会拿来自己用。风色,你去查一查,宫里近几年有哪些妃子滑过胎,还有哪些妃子是经常得宠却从未怀孕过的。郑熙继位没有几年,宫中妃嫔不多,也尚无子嗣,查起来应该不难。”
“的确不难。”风色笑笑,“我已经查过了。晴贵妃是与灵妃、庆妃同一年入宫的,比楚贵妃早一年,晴贵妃入宫后,就只有她们四人颇受皇上宠爱,晴贵妃与庆妃从未怀过孕,楚贵妃则滑过一次胎。”
“灵妃呢?”
“灵妃……怀孕了。”
“什么?”我讶道,“可是宫里并没有这个传闻……”
“灵妃怕有人会加害于她腹中胎儿,因此瞒着不说,近来也称病闭门不出。”
“她倒是聪明。”我说,“那么晴贵妃的麝香,要么用在了庆妃身上,要么用在了六姐身上,要么……两着皆有。”想了想,又道,“你说,六姐当年滑胎,会不会与晴贵妃有关?”
“楚贵妃滑胎,难道不是因为舒婕妤送去的果子里含有麝香吗?”
“小小一个婕妤,若没有人撑腰,敢这么做吗?”我越想越不对,看来当年的事情背后还大有文章,“风色,你立马去查,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
“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魏长虞那头还没有解决,又冒出晴贵妃的事来,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我有些心烦意乱。想想,还是决定出宫找一趟晨轩。
不过,正大光明地出去肯定惹人生疑,于是我从箱底翻出藏着的夜行衣,利索地换上,再佩上碧落剑,熄灭房中的蜡烛,做出我已经睡了的样子,这才跳窗出去。
夜里的宫路静得有些慎人,幸亏我的轻功没有荒废才不至于弄出脚步声来。离永安宫最近的宫墙在北边,但因为郑熙的宫殿也靠北,因此北边巡逻的侍卫向来会更多一些;再者无论出宫后我要去扶风居还是芳满楼,都应往南边走才比较近。权衡之下,我最终决定往南。
而没想到,由于宫路曲折,三转两转的,再加上要时刻注意躲开巡逻的侍卫,我竟然迷路了。意识到这点的一刹那,我的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心想若是穿着夜行衣时被逮个正着,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娘娘好兴致。”
正发愁,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我如临大敌地转过头去,是魏长虞!
我的手紧紧地握住碧落剑的剑柄,冷冷道:“你想怎样?”
“娘娘莫怕,微臣只是想送娘娘去您想去的地方。”
“不用了。”我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魏大人今日并没有看到本宫,本宫一晚上都在永安宫歇息,仅此而已。”
“娘娘好容易出来一次,怎可白费心血。”说着,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像是要掏什么出来,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转身就跑。可魏长虞的轻功竟远在我之上,足下一蹬就蹿到我身前,抬手一挥,白色的粉末扑面而来!我立马屏住呼吸,可为时已晚,我已经吸进不少粉末,头即刻眩晕了起来,勉力跑了两三步,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醒来时,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师父以前告诉过我,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先不要睁眼,假装你的意识还没有恢复,如此,说不定可以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我并没有立马睁眼,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隐隐约约听到身边有个平缓的呼吸声,有个人的手指正似有若无地触碰着我的脸颊。
这感觉……好熟悉……就像是……
我犹豫着缓缓睁开眼晴,看清床沿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着如画的面容,还有一双我时常会梦到的深邃的眼晴。
“……哥?”
竟是楚晨轩。
他给我一个笑容,一如他每次冲我笑时那样深情、让人心安。
“哥哥——!”我坐起身扑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抱着他,顾不上去想我在哪里,他为何在这里,也顾不上去想是不是他从魏长虞手上救出了我,魏长虞现在在哪里。顾不上,哪顾得上?唯一想做的就是抱紧他,在他怀里哭,告诉他我多么希望他能时刻在身边,替我挡掉那些接踵而来的累人、恼人、慎人的事情!
他一言不发地拥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