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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萌爷-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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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此也好。

对这位大龄丫鬟当真好奇了,是该会会。

***

回大宅,凭着记忆沿路走近灶房院子,尚未踏进那扇连结的月洞门时,苗沃萌脚步一顿,握盲杖的五指缓缓收紧,灵敏的耳力一颤。

哔剥、哔哔剥--

什么声音……

哔剥、哔哔剥--

这声音?

他脸色一白,忽地加大步伐疾走,几是奔跑了,袖摆与袍服唰唰作响,两竹僮被闹得只晓得起脚猛追,全然不知何故。

苗沃萌一步入灶房院子的天井,还没出声,便听到好几声惊呼--

“露姊儿?”

“怎么了?哪儿不对劲儿……”

“哇啊啊--”

“露姊儿,那火烧得猛,你扑去干啥呀?”

“哇啊!啥玩意儿?一块破木头?”

“露姊儿,手都烫红了呀!快放手、快放手,别抱着啊!这么急匆匆又拚命的,就是从火堆里揪出一块乌漆抹黑的木头引,你发烧啊?哪根筋不对了?”

“呜……人家的烤年糕全掉进火堆里了啦!”

女子嗓音急起,出乎意料的沙哑,如风一波波株过草海的音质--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啊!吓着你们了,是我错,只是这块木头不一般,烧了可惜啊!它、它……”

“露姊儿,你手被火烫伤了吗?”

不该出现的轻柔男嗓幽幽荡开,三个小杂役和陆世平闻声同时回首,见到踏进灶房院子的三爷,一时间全怔住了。

陆世平尤其傻眼,昨儿个才在他身上出糗,千思万想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

然后,他、他……他竟也唤她“露姊儿”?

他跟她半点也不相熟才是啊!

她下意识朝跟在他身后的竹僮们瞥去,两个小家伙占着主子目力尽失的便宜,挤眉弄眼对她提示再警告,可惜她着实慧根不足,有看没有懂。

她怔怔地看他点着盲杖步近,那张玉雪面容罩着忧心。

“到底是什么木头这般希罕,竟让露姊儿拚着双手灼烧也得抢救?”

水润长目依旧无着点,偏就有扣人心弦的本事。

陆世平被他迷得有些昏茫,唇张了张,没能挤出声音。

至于三个小杂役更是一个挨着一个并肩站立,突见主子来到他们这整天便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院子,一下子还真难适应。

这一方,苗三爷没等到他要的回应,墨睫微掩,笼雾般的目瞳奇异地敛了敛。

“去把露姊儿手里的破木头拿开,瞧瞧她手伤得如何?”

他一吩咐,两名竹僮只得乖乖衔命而来,走到委坐在地上的陆世平面前。

小夏先动手扯她怀里熏得焦黑的长形木块,她摇摇头,眼底闪着连自个儿也不知的乞求光芒,两臂收缩,本能想护得更紧一些。

佟子指指自家主子,一脸纠结,表示他们俩也是听话办事。

“禀报三爷,没、没……不是什么稀罕木头,只是……只是这块东西颇实在,拿来当柴烧着实可惜了,能制成小凳子或……或砧板之类啊,物尽其用,这才好不是吗?”陆世平硬着头皮急语。

“是吗?那我还真想摸摸,究竟有多实在?”犹然是大地逢春般的徐笑。

没辙了。

陆世平细细喘息只得松了两手。

当竹僮们取走木头,那被火熏焦粗糙表面刮过她掌心时,她才意识到掌心灼热的疼痛。

轻捧伤手,她眼巴巴地看着竹僮将木头举到苗沃萌面前。

“爷,在这儿。”小夏扶上他的手。

苗沃萌长指若抚琴一般拂过,指腹尚感觉得到火舌余温。

他笑语:“呵,我手感钝,真摸不出有多实在。这种东西遍地都是,当柴烧正好--”

话音未尽,他忽地从竹僮手中抽走木头,状若随意地一抛。

但他“随意”这么一丢,恰恰又把木头丢进火堆里了!

“爷!”竹僮们双双讶呼,都不知主子是无意,抑或“听声辨位”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随便一掷都能命中!

“怎么了?”他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

他的竹僮没即刻答话,而是又发出更响亮的惊呼,还有小杂役们的抽气声和叫声。他们又叫又骂--

“露姊儿快放手!袖子都着火了!”

“你哪根筋没接上?啊!你魔障了吗?疯什么魔?疯什么魔嘛!”

“快!先用地上的残雪冰镇着!二柱,快去提水来!”

院子里一团混乱,几个刚小歇过的厨子、厨娘和杂役们全探身出来,再乱下去,定要惊动整座灶房院子。

“露姊儿手又灼伤了?”苗沃萌点着盲杖走近,语气满是关怀。“这……这怎么回事?”

小杂役们见苗三爷和和气气的,不显主子架势,心于是稳了些,忙将前一刻发生的事诚实以报,说木头如何从三爷手中飞脱、如何“恰到好处”地掉到火堆里、火舌又如何卷食木头,然后木头又如何被露姊儿拚命抢回来……

“三爷,露姊儿的手得请大夫瞧瞧,这祥不成的,红得厉害啊!”小杂役拿开临时用来冰镇的雪,见了那伤,直皱眉。“咦?露姊儿瞪我做什么?我有说错吗?这伤,你自个儿看看,有得你疼了!”

陆世平心口怦怦跳,每一下都在胸臆间冲撞。

她这是干什么?

此时自问,满满苦笑。

就为了一块木头,她从睡梦中惊醒,踉跄冲出,又不管不顾扒挖火堆……就为一块木头啊,就是无法忍受如此的美材被恶待……只是现下在苗三爷面前,她又该怎么解释她近似疯魔的行径?

“到我的‘凤鸣北院’吧。我那儿有对付火伤的上好药膏,你先敷着,能收奇效的。等方总管请来大夫,再帮你诊治开药,两不耽误,可好?”

她抢了木头后坐在地上,听到苗三爷关切的话语,鹅蛋脸傻傻抬起。

他居高临下,背着冬阳,面庞轮廓镶着薄光,五官反倒瞧不真切,唯有那双迷美的眼,潋滥着某种她描绘不出的幽光,很温柔的摸样。

她叹了气,在心里长长、长长地一叹,觉得像陷进泥淖里,却不想逃出。

真糟糕……太糟糕……

***

其实该跟他坦白的。

坦白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问,问他苗三爷寻她所为何事?

只是许多事在下定决心前,还得再把底气养足些,然后事情会一拖再拖,拖久了,便也更难坦然以对。

好像她若对他说出一切,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没了遮掩,届时连她内心某些不清不楚、混纯不明的东西也一并要被挖出般。他会看透她,如看透她的‘洑洄’与‘玉石’那样,看透她。

苗沃萌将她从灶房院子领回‘凤鸣北院’敷药一事,许多人皆瞧见了,如此一来,他苗三爷的仁名和好脾性自然又在宅内传开来。

他的北院曲径通幽,过最后一个月洞门时,底下并非常见的石铺地面,却是开了一座小池,池中植荷,此时虽余枯茎萎叶,然薄薄细雪栖落其上,池上浮着的细碎冰屑淡映天光,粼粼霜水托残荷,也是一种风华。

池上有廊桥,景色到此豁然开朗,一下廊桥便是北院屋房,正厅、内寝、书轩、耳房等等,格局简练琉朗。

从曲径通幽,到豁然开朗,她忽而想起他指下琴音,仿佛亦如此,欲扬先抑,欲露先藏,也许,他的真性情更是这般。

众人知三爷贪静,北院这儿除了每日清晨会有负责洒扫的仆婢进出,其余时候若非爷召唤,或真有急事欲禀,家仆婢子们不敢擅自踏进的。

陆世平此时怔怔地坐在正厅里。

厅中两边墙皆作了整排长窗,窗纸雪白,尽管未开窗,充足天光仍盈满厅中。

两名稚气未脱的小竹僮听主子之令,一个从耳房备来温水,一个从柜上取出一精致木箱。

“替露姊儿小心清洗伤处,拭干水气后再上药。”苗沃萌开了木箱暗扣,玉指在箱中摸索,拿出一个长扁紫匣放在桌上。

“是。三爷。”竹僮们很快地应声。

小夏走近,佟子也走近,包夹她左右两侧。

她手里犹抱着那块木头,茫茫然的心绪还没个着落,怕极那块历经“九死一生”的美材又要受折磨,因此两竹僮只得鼓着腮、拚命用眼神示意她放下木头,她也鼓起腮了,头摇得跟博浪鼓有得比。

算准苗三爷瞧不见,尽情“比划”亦无妨,岂知他跟个明眼人似的,闲坐在竹节纹的黄梨木圈椅上,长指轻挲盲杖,竟慢悠悠道--

“露姊儿还是放下怀里那玩意儿,先照料灼伤要紧。”略顿,他低咳两声,再言语时,语气喜怒莫辨。“即便是块破木头,也是‘凤宝庄’苗家的破木头,它是有主的,你再不放下,那便是强占了。”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陆世平哪敢再造次?

手一松,木头即被小夏抱走。

三爷的竹僮不是当假的,尽管与她私下有些交情,听爷这么说话了,那块“破木头”自然一抱抱回苗沃萌那边的茶几上,恭敬搁好。

陆世平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是两眼又巴巴望着,直到小夏和佟子开始清理她的手伤,她禁不住痛哼,随即又死命忍住:心神全拿来对付钻心刺骨般的灼痛,忍得她满额、满背的汗湿。

然后当竹僮为她抹上紫匣内的淡青色药膏,仅薄薄一层,沁凉立即钻进灼肤底下,瞬间缓和那热烫的疼痛……

她没想哭的,但眼泪真没忍住,大痛的时候没流,哪知待得剧痛一缓,两颗泪珠子竟顺颊滑下。

佟子递了块巾子给她,她接过来,用嘴形无声地道谢,吸吸鼻子腼印Γ嶂楣雎涓唷�

“爷,露姊儿的伤已敷好药了。”小夏禀告。

整个清洗、敷药过程始终静坐不语的苗沃萌,此时淡淡颔首,吩咐着。“你们退下,我与露姊儿聊几句。”

闻言,陆世平泪都不及擦,鹅蛋脸一阵红、一阵白,两片唇张了合、合了张,怔怔的说不出话。

她甚至无用地用眼神求救,但小夏和佟子相当默契十足地向左右两侧撇开圆脸儿,不去跟她小眼对大眼。

不一会儿工夫,两竹僮收拾好药匣和木箱,端走水盆,离开时还不忘替主子拉上两扇雕花门扉。

她搁在黄梨木嵌石桌面上的两手甫动,衣袖挲出轻音,便听苗三爷道--

“刚上过药,还不安分吗?”

她气息一凛,忽地僵住,只余眼神飘啊飘,最终仍往他那儿悄悄挪去。

离她约有七步之距的他,那张玉面有着寻常未曾展露的专注,一贯的温和悠然被某种幽黯色泽染过,让他清俊眉目显得遥远,仿佛他内在藏着另一个他,那另一个他就蝥伏于暗处,细细端详她。

跟着,他长身立起,阔袖拂过袍衣,他摘下盲杖,轻易便走近她。

隔着那张朴拙又不失雅气的圆桌,他在她对面重新落坐,淡然问:“很疼是吗?”

“还、还好……”

“你不都哭了?”

“没哭。”她见他嘴角了然般一勾,只得红着脸补充道:“现下没哭了……多谢三爷赐药。”

他微微笑。“人常是这祥的,试过一次,尝到苦头吃过亏,若要他立即再试一次,十之八九要踌躇犹豫,露姊儿却反常理而为,往火堆里掏东西,一次、两次的,无半点迟疑。”

肤凝若脂、面沉如水,他脸上的闲适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迫人的无形气势。“那块木头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你听音即辨其质,是制琴的美材,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下。”幽瞳“直视”她的脸。“你分明懂琴。你究竟是谁?”

她瞬间屏息,胸房中如受困飞禽拍翅扑腾。

他原来是在试她!

那方险被拿来当废柴烧的美物,他听其声、触其质,业已心知肚明,却弃之加敝屣,再次投入火中,就赌她救不救。

这认知如同一把小利斧,将浑沌劈破开来。

眸光落回被星火灼出点点破洞的窄袖,以及仍隐隐刺痛的十指和掌心,眼底发酸,却模糊想笑……

她早先满脑子还都是他昨晚的一脸无辜祥,勾出她满腔温情心里热,让她联想到心无城府的憨直师弟,结果,是她将他想得太浅。

虽都较她年幼,师弟常以她和小师妹马首是瞻,而他苗三爷,寻常时候似一汪倒映山色的镜湖,内在却十弯九拐,遇了疑事,迷美盲眼亦生寒。

她还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再问,声若金石击地--

“是‘锦尘社’让你来的?”

“什、什么……”

“你当了他们的暗桩,入‘凤宝庄’欲探何事?”

“我不是--”陆世平猛地一个激颤,双眸瞠得更圆。

她是知道‘锦尘社’的,以往曾听师叔公和师父提过,‘锦尘社’分作“诗社”、“画社”、“祺社”,自然也有“琴社”,除每年一度的社聚,亦不定时兴办诗会、棋赛,颇受文人雅士们推崇。

‘锦尘社’幕后主持之人据闻是当朝的尚书大人。

当官的想搞这些活儿,一是为利、二是为名,但自从苗家‘凤宝庄’出了萌三爷这朵琴中奇葩,有皇家御赐‘八音之首天下第一’的声名后,苗家主爷年年将活招牌端上‘试琴大会’上显摆,‘锦尘琴社’的名气当然被压着打。

她是不清楚‘锦尘社’是否对‘凤宝庄’暗中使过绊子,但见他将她推敲到那上头,想来两家多少交过手,才致使他有这般误解。

苗沃萌质问的气势微缓,敛下长睫的模祥似思似懒,唇角忽而淡翘。

“听说你跟咱们家太老太爷走得亲近,哄得老人家服服贴贴的,时不时就往你那儿跑,你我既独处一室,怎不拿那套高明手法在我身上试试?”

他这话带嘲弄,听得陆世平实在难受。

他视她为敌对的一方,亲近太老太爷自有目的,他心里肯定是瞧轻她的。

她之所以在这儿,还不是为了……为了。

不知为何,这让她突生一股倔强劲儿,脸蛋胀红、鼻息略浓,更不愿在此际对他坦白一切了。是不愿说,亦是说不出。

“三爷的话,奴婢不明白。”费劲隐忍。

他哼笑了声,像被她逗笑。

“怎不明白了?就如昨晚宴席之上,你奋勇替我挡掉炮竹,却任甜汤浇淋我一身,这手法确实出其不意,颇教我心软又觉好笑。露姊儿,我可是等着大开眼界,你莫说没招了。”

不气不气,不跟年纪小的置气,但不气都……都难了!

陆世平气到想攥紧手,十指陡握又痛得骤然放开,气到都忘记手伤。

“三爷要想大开眼界,也得等目力恢复了,盲着能拿什么开眼界?”

她被激得有些口不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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