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上-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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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谢贤的身影消失刹那,艾尔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当谢贤回来的时候,艾尔仍倒在地上。并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刚才那场战斗再次深深激醒了他的所有恐惧。
到底为什么,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生物?可以面不改色的生啖人肉,可以毫无犯罪感的吃掉同类血肉,为什么……这世界会有这么可怕的生物?
不该是这样,就算是生存方式,也不该是这样……残酷。
“你以后一定要跟在我身边。”谢贤的话突兀地响起。艾尔茫然地抬头,看着对面毫无表情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到地球?弱点是什么?怎么样才能杀掉你?
艾尔隐隐觉得理智开始崩溃。
“你想知道?”谢贤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艾尔,直到确定对方是在问关于自己的事情时,他觉得心脏猛然一阵颤动。
那是不曾有过的感觉——无论是进食,还是变强,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地球上了——和少数同类一起,被迫降临到地球上。”
“其实……你们不也是弱肉强食吗。文明的吃人和野蛮的吃人,有什么区别?”谢贤垂下头,“我们进食是因为不吃会死,你们呢?”
本能永远是最直接强烈的,但是因为直接显得残忍,因为强烈显得暴虐,但是——扭曲的理智,比之本能,又高尚多少?
“艾尔,你看过拿破仑传吗?他说真正的王位是一个人,连同他的意志力,性格,和威望。艾尔——”谢贤走上前,伸出染满鲜血的手强硬地捧住艾尔的脸,“我也是,构成我本身的,是我的本能,欲望,所以我让你走。但是……我不希望你害怕我。”
这个世界不残酷,它只是严厉而冷漠。
艾尔不懂谢贤在说什么。他此时甚至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因为面前犹如涂满鲜血的双眼此刻正如剑一样刺过来,直没入心脏。
人类——和怪物有什么区别?正是因为坚持人类的身份,要回到人类中区,艾尔才有希望努力活下去,然而此刻,在被一个怪物质问的时刻,艾尔觉得他的灵魂在颤抖,在动摇。
在这由血与肉组成的生命之上,必然会有某种东西,是人类独有的,而正是这东西构成了人类与其他事物的不同。
守护
自从被谢贤责问后,艾尔开始变得沉默。虽然他明白此时自己不该这么消极,但是理智却一次次将他闭上绝境。
如果……如果去了基地,所见到的也是同类相残的景象,那么他去那里又有什么意思?就像那次——艾尔缓缓闭上眼。就像那次,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共同浴血的队友都能杀掉,这个谢贤同类相食有什么区别?
他并不怨恨城门在打开后被合上。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虽然令人绝望悲哀,但是艾尔能够理解。
在自身的身死存亡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整个种族的生死兴衰。但与此同时,肯定还有和这个同样重要的东西存在——比之互相利用,互相伤害,更加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艾尔睁开双眼。他瞥了眼躺在远处的身影,保持沉默。然而在一阵沉默,艾尔忍不住开口,“我们人类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
“食物。”对方回答。
“然后?”
“没有然后,食物就是食物。”那双红色眼睛转过来,看向艾尔。
“但是最终胜利的会使我们。”艾尔盯着天花板。
“你们没我们强壮,牙齿没我们锋利。”
“我们有武器,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智慧。”
“用来自相残杀的智慧?”那头传来冷笑。
艾尔闭上嘴,忍不住叹口气。就在他准备放弃谈话时,谢贤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过来,“我们只有你们所说的本能。”
“被进食的本能控制,被变强的本能控制。生命的最初不就是这样吗?所有的生命,都是在吞噬别的生命的基础上才能生长的,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但是生命的宝贵不是因为这样。”艾尔反驳,“生命的宝贵之处不在于他的掠夺和获取。”
“那么,是什么?”
“奉献,和牺牲。”
艾尔认真说着,然而说完之后自己都开始嘲笑自己。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候,奉献和牺牲只能加速自己的死亡,而人,都是自私而不愿意死去的。
而且,没有人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利益让别人做出奉献和牺牲。
“如果我说你到了同类那里会死,你还会去吗?”谢贤轻问。
艾尔的心脏猛然一颤,难道他反悔了?
“就像人类要饮食均衡一样,我们也要保持身体健康。今天那只怪物突然逃跑就是因为吃了太多丧尸,病毒在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引起的反噬。我们……”这声音渐渐变低,“”其实我们的身体也很脆弱。进化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且进化的过程中基因链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丧尸病毒会破坏我们基因的完美性,所以需要大量宿主同类的血肉来维持基因平衡。所以今天那只怪物一定会去袭击人类住所,就像当初它追赶丧尸攻击基地一样。”
“你是说当初……”艾尔猛然坐起。
“没错。他可能是第一个出生的,所以进化得比较强大,只是随着进化次数增多,基因链也被破坏的更多,所以……”谢贤转头看向艾尔。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他突然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要回去的话,可能会遇见它。”谢贤垂下眼眸,“但是,我会守护你。”
我会守护你,直到你……进入人类的城市。
艾尔的眼睛猛然颤动一下。他偷偷瞥眼谢贤,紧抿的嘴唇隐隐发抖,然而他终是压抑住情绪,冷淡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什么时候走?”谢贤反问。
艾尔转头看眼天空。此时的天空很干净,万里无云,所以只是蓝的纯粹。天色尚早,还可以赶路。“现在就走。”
然而谢贤没有动。他的双眸渐渐变得深沉,深切地凝视着艾尔,“如果……如果你不害怕的话,我可以载着你走。毕竟我的速度比你快。”
听清对方的意图时,艾尔猛退一步。他防备的看着谢贤,然而入眼的只是一双红色的血腥安静的双眼。对方没有恶意。
回忆似乎渐渐回到某个时间段,艾尔回想起面前那阵迎面而来的风,和身体猛然跃起的腾空感,还有……那穿过下巴的一枪。
犹如潮水的血色液体渐渐浮现在艾尔的视网膜上。他仿佛再次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流动着和鲜血一样的颜色,充满不可置信和绝望。
艾尔一下子觉得语塞,心脏莫名其妙地发疼,胃部渐渐升温,最后燃烧一样痛苦。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不适感,直视面前的人,“好吧。”
对方比他速度快是个事实。为了快点回基地,也不是不能忍受和对方的身体接触。
谢贤的嘴角僵硬的向两边扬起,然而不能控制自如的肌肉没有像他所想做出“微笑”的表情,只是皮笑肉不笑。他向前探出身子,双手伸出,小心翼翼地握住艾尔的双臂,想要以公主抱的方式承载对方,然而艾尔出生制止,“背着就好。”
谢贤迟疑一下,无声转过身子,待艾尔上来后,绷紧身子开始向着人类基地疾奔。
血之上
恶魔,与神同在。 《恶魔纪》
艾尔的心脏开始不可自抑地狂跳,甚至因为速度过于狂躁而产生出一种类似“死亡”的幻觉。他紧紧注视着那道望过来的红色目光,进退两难。
某种灵魂深处的东西像遭受袭击般嘎吱作响,深深地无力与恐惧让艾尔移动不能。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人类是矛盾的生物。信任,背叛。在追逐着自己欲望的同时也被自己的欲望逼迫,所谓的不能不愿不可以,只是还抛弃不了心中的某些东西——而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就像心中猛然狂风阵起,雷声作响,闪电一样的痛苦撕扯开所有回忆,任它化成漫天血雨狂洒而下。而就在这红色中,艾尔看见一双赤红的双眼。
那是双充满惊愕,绝望,与不可置信的目光。那是他伤害谢贤时,对方的目光。
难道因为立场不同,就要对对方赶尽杀绝,就要摒弃自身的善良,怜悯?在面对救过自身的生命时,难道就因为物种不同而随意践踏对方的心意,将对方逼上绝境?
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善与恶,只存在相对的好与坏。
艾尔猛然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冲向压在谢贤身上的怪物。他知道自己的战斗力比之怪物微不足道,所以也没希望能打过怪物,他的目的只是干扰,为谢贤赢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此刻不想去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动机,也不想接受来自大脑的谴责,他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
尖锐的玻璃刺入怪物身体时,怪物猛然大叫一声,被谢贤反压制的四肢挣扎不已,然而片刻之后他就从惊慌中脱离出来,尾巴一甩,直接将艾尔甩出几米之远的距离。
与地面几次剧烈的撞击后,艾尔就因为身体自我保护而短暂昏迷过去。。
此时的谢贤正在竭力反抗。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心脏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穿透,那种痛苦让他一下子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附着在骨头上的肌肉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开始缓缓渗血。
而体内,本体开始蠢蠢欲动。
谢贤能感觉双眼因为剧烈的紧张和体内的冲动而渐渐变成一片血色。他竭尽所有力气踹开压在上面的怪物,然后借着脊背的弹力扑向怪物,同时牙齿狠狠啮入怪物的身体。
怪物因为痛苦而尖叫起来,然而对方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就算他几番甩动打滚,咬在颈部的牙齿依旧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反而得寸进尺。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贤被怪物折腾的满身鲜血,神志不清,直到怪物的呼吸越渐衰弱,艾尔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脑部阵痛和身上的撞击伤口让艾尔有些理智迷糊,他失神一样呆坐在原地少许,灰色而朦胧的视线才渐渐变清晰。他看见谢贤紧紧抱住怪物,和怪物一起无力地躺倒在地,而他们身边溅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
就在艾尔认识现状的时候,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让他猛然转头。在看清阿尔伯特肩上扛着火箭筒,正准备瞄准发射时,艾尔猛然从原地站起,冲向阿尔伯特,将对方的身子撞得一晃,那喷着白烟的火焰弹就偏了几许角度,从谢贤所在地方的上空掠过,轰然炸毁一座不远的高楼。
高楼坍塌的声音断然响起。碎裂的砖块混着浓浓白烟喷发,声音狂烈地坠毁在灰褐色的地面上。
“你到底做什么!”当阿尔伯特反应过来时,他勃然大怒,狠狠揪住艾尔的领子大声质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你救了一个怪物!”
“你……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尔垂下头默默忍受着谴责。他甚至希望对方能狠狠揍他一顿,这样他也许就不必因为内疚而良心不安。然而当阿尔伯特抽出手枪,向着谢贤所在的方向前进时,艾尔仍是不顾内心的不适,出手制止阿尔伯特的行为。
“不要开枪。”内心的千言万语,千丝万缕,只能透过这着干涩的一句表达出来。不是不知道自己所做很有争议,不是不知道阿尔伯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他不忍心。
他不能看着谢贤被人杀死。只要他还活着,对方就必须活着——除了不可抗拒的自然,没有什么人力能阻止他这么做。
谴责也好,痛恨也好,鄙视也好,他都能忍受,只要对方不死。
“给我一些时间……交给我来处理。”艾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脑子里现在空得很,陌生而强烈的冲动在他的体内引起灵魂的颤抖。他想去看看谢贤。
有时候情绪就是这么反复无常,你可说他傲娇,你也可以说他矫揉造作,但当他来临时,你抗拒不得。因为越是抗拒,就越是渴望。
艾尔的脚很自然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一步一步,逐渐走向静躺在地上的谢贤。
有时候,他也想知道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为了什么存在。这种空旷虚无到让人想放纵的生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坚韧无比。
生命漫长而虚伪,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理解贴上虚伪的标签。生命就是这样无声的存在着,就像天空无声存在一样,但就算他再怎么无声,也不能折损半分他存在的重要性。
“谢贤……”,艾尔呢喃着,在谢贤身旁蹲下。那个曾经恐怖如恶魔的男子如今已经闭上双眼。他的眼皮被肮脏的血液沾染,而脸上则到处是伤痕和血迹。
就是这个人,告诉他不要死。要活着。
就是这个人,在生死不知的末世里说要护着他到达人类的基地。
就是这个人,让他觉得恐惧又不能割舍。
如果对方是人类多好,没有杀戮,没有血腥,也许他们能成为至交,在艰难地生命里挣扎着互相扶持,然而对方不是人类。但是……就因为物种不同,彼此间存在的感情就会被消磨吗?
人类是如此高傲,又是如此谦卑。
“谢贤。”艾尔再次呼唤。直到此时,那双红色的眼睛才缓缓睁开,而随着谢贤睁开双眼流淌出的,还有血。
血连着肉,那是他的生命。艾尔突然想起《圣经》里的话语。此时那话语和眼前的景象深深契合,让他猛然产生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血是比泪水更珍贵的液体,不单单是因为它组成生命,而是它代表着生命力不可磨灭的感情。然而血又比泪水廉价——因为人们可以肆意看到它开花。
伤害,欺骗,利用。留着温热血液的人类,为什么要伤害同样留着温热血液的同类?
谢贤在一片红色中看到了艾尔的样子。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那个人说,艾尔不该救他。
艾尔不该相信他,不该救他,不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同。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谢贤抽动着嘴角,想要做出笑得表情,然而笑肌还没有到达预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