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婚拉拉的自画像-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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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远在休长假的时候回到了我和儿子的身边。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不错,事业上的顺利与被认可似乎令他生出些许连青春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英气。父子俩在客厅里打打闹闹、有说有笑,满腹心思的我尽量明快轻松地配合着婆婆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一顿团圆饭吧。夜晚的时候,之远没有去他的卧室,他进来的时候,刚刚洗漱完毕的我正在对着一方镜子慢慢地搽脸。之远依在床头安静着,大概是在等待着品味一个小别之后的新婚滋味,我绕过他的那侧轻轻地从床尾方向上了床,一时间生疏夹杂着烦躁的感觉阵阵袭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论是迎合或是拒绝。
“小白,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还好,儿子挺懂事的。再说还有爸爸妈妈帮忙。”
“分公司那边我做得比较顺手,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总部这边。你要是感觉不好的话,我也可以提出申请半年之后就回来。”
“还是事业为先吧。我感觉你现在状态比从前要好,这样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你能这样体谅,我真的很高兴。”之远把胳膊横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我本能地有点浑身发紧,其实我们结婚已经将近10年了。之远没有明显觉察我的排斥,继续揽紧了我,转过身来。我轻轻地推开着他,“之远,我今天特别累,不大舒服,你也挺累的,咱们早点睡吧。”之远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局促地看着我,“小白,你怎么了?我感觉我们一点儿都不像夫妻。”“对不起,之远。我真的没什么情绪,是我不好。”“那好吧,我去睡了。晚安。”不和的气氛就此充斥了我的房间,无言地压抑着我。之远是委屈和愤懑的吧,我呢,一点如释重负的解脱与更多排山倒海的歉疚。我依靠在床头软枕上,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慢慢地,一句话浮出了海面:还是早点说吧,早点了断,已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之远轻轻地推开门进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任何我没有穿戴整齐的场合下,之远的来临都令我深感不适与厌烦,仿佛有一种温和的侵犯在无声地逼迫着我无处可逃一般。然而,这次略有不同,我平添了些须耐心,因为我突然获得了一种以第三者眼光打量我们两个人的视角,在那里,我冷酷倔强,他无辜善良。
之远躺在了我的身旁伸过胳膊来搂着我的肩膀,嗓子有点沙哑,问我:“你也醒了?”
“早醒来了,躺着呢。”
“我觉得两地分居不大好吧,不然我还是调回来算了。老实交代,在那边诱惑也不少,毕竟是一个人在那里。我们呢,老这样分开,好象也很生分了。”
“之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是在哪里呢?”
“想过了,我想是性格不和吧,兴趣也很不一致。不过好象也习惯了,过日子就这么回事情吧。”
“我觉得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挺可怕的。”之远叹了口气,转过身体侧躺着对向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夹带着关键时刻应有的平静:“你的意思是?”
我其实是迟疑了片刻的,只是半分钟,许是因为不忍心太突兀,许是因为需要拿捏措辞。我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徐徐说出一个深思熟虑的决断,仿佛穿戴整齐的斗牛士走向场地,预备着观众看见被斗的对象是只老虎而深感意外:“之远,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可以离婚。人生苦短,何必耗尽。何况一个不正常的家庭,对儿子也是没有好处的。”
之远远远不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莫名诧异,或许他深知我是愿意为了搏斗老虎而献身的人,只要心中意向已定;也或许他也一直在苦恼于总是与一个幸福之家失之交臂的事实,而今,不论手段如何不堪,这个困惑终于将被瓦解。“其实,我是想到过的,毕竟近两年多来,我们已经在事实上分居了。但是,我后来认为维持这样的家庭也是可以的,放眼望去,这样类似的家庭比比皆是,搭伴儿过日子罢了。而且,说实在的,我对感情世界丰富多彩的要求很低,有家有你有孩子,就够了。就当是亲人吧。还有,我也很懒于改变现状,懒得折腾,就想,算了,对付着过吧。”
“是啊,你对任何事情都习以为常了,境由心生,如果心不去感受,自然相安无事。可惜的是,我发现我做不到,继续这样下去我实在是受不了。我们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吧。”我的语调越来越平静,仿佛这些言辞已经预先演练过千遍百遍。
“小白,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并不爱我,我的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到你。问题是,过日子是可以跟爱无关的,尤其是,我们都爱儿子啊。不过,我还是理解你说的放彼此一条生路,你是这样的人,不可能长时间停滞在不喜欢的地带,即使是有了孩子之后,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你不必牵挂歉疚,我们有缘分相伴这么些年,也知足了。问题是儿子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把这个问题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老人,他们经不起打击,我们需要一些策略。”
之远的脚光光的,一直在轻轻触碰着我的双脚,一下又一下,这个男人没有给过我深入骨髓的爱情,但是给过我一个宽厚的肩膀,曾经与我同在一条船上出没在生活颠簸的汪洋之上。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奔涌而出,这眼泪为了我和之远那样辛苦恣睢荒废掉的青春岁月辛酸,为了身边这个男人海洋般宽广的胸襟感怀,为了还在香甜睡梦里的孩子伤感,为了那些我看不清楚而选择了的未来日子呼喊……
我揪过枕巾蒙在了脸上擦拭着眼泪,语调再也无法继续平静:“之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你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富有责任感,上进能干,踏实顾家,多少我们共同的朋友向我夸奖你,羡慕我的福气。可是,我……”
我哽咽在那里,之远无声地落泪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流泪,第一次是因为他的母亲开刀而他实在无法赶回老家。我用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大大厚厚的手掌,任凭眼泪再次肆意纵横,那眼泪的源头在我柔软的心底,我在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中挥别了一段生命的历程,这历程是由最年轻的岁月堆砌,由最迷惘无助的追寻贯穿,由我毫无防备的悲喜莫名、柔肠寸断铭刻,供我切身经见了结婚生子的平常真相,经由人生正午骄阳的烤炙带领我来到平和豁然、散淡坚韧的午后时光。
就这样,我和之远在离婚的选择上达成了一致的意向。当我静静端详那些摆放在客厅里卧室中的巨幅婚纱照,除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和莫名的不解,我无法将照片中花枝招展着的新娘脸上灿烂的笑容解读为真实,那种招牌式的粲笑令我多少次问起自己:那,果真不是梦吗?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俩之间难得地拥有了一种默契和谐的气氛,也许,退后一步,我们才可以更好地接纳这个曾经同床共枕若干年、曾经努力播种却始终在对方生命里颗粒无收的陌生人。我们带着儿子去了他最喜欢的游乐场,当孩子骑在崭新漂亮的木马上咯咯发笑,我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知不觉间走了神儿。想起,在很久以前一个春天的清晨,当他骑着单车来到宿舍楼门口等着我的出现,同宿舍的女孩子们在嬉笑中推搡着一个稚嫩青涩的新娘涌了出来,她们把一朵鲜艳的红花插在了他的车把上,目送着我们踏上领取结婚证的幸福路途,彼时的他赧然着憨笑,彼时的我娇羞着低头。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有了起因于一根鸡毛或者连鸡毛都没有的争吵冷战,唇枪舌箭不经意间把屋子变成狼烟四起的战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有了愤怒的摔门而去、疯狂的大打出手,在内心视对方为仇敌、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因对方而大动肝火、彻夜哀叹,可以做到对这个人的一切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只因为这个人的位置在心里早已荡然无存,唯一的联系仅仅来自于责任与习惯,来自于这场婚姻几乎唯一的收获:一个像他也像我的小小孩童。多少次,听见钥匙转动锁眼,连续加班的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深夜归来,多想让自己走出书房挟带着迎接的气氛走到客厅里嘘寒问暖,但总是没有迈出过这样温暖欣喜的步伐,时间稳固了麻木,麻木固化了秩序,家庭变成冰库,冷漠无需演习。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可曾体味到娶妻成家的真正幸福,可曾得到一个普通家庭自然自在的温情,在温柔与冷漠、甜蜜与苦涩、沟通与误会、包容与指摘、欣赏与厌恶的对比谱系里,他从这个名义上的妻子那里得到的,其实从来倾向于后面一种。更为可悲的是,正由于他是一个老实本分、富有责任感的男人,他从来不曾给自己一点机会去培育自己切身分辨爱与不爱的评判能力。不知道真爱的滋味,才可以容忍这样无爱的生活延续,正如品尝过真爱的人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一般。假如有一天,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真正爱他的女人,那女人或许毫不优秀、从来不满腹经纶,但她有着令侠骨也酥的柔情,有着体贴平和的内在品性,有着顾盼生辉的女人味道,那一刻,他该于释然一笑中涤去此前所有的沧桑不解了吧,他该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这才是应该过的日子啊,过去那么多年,完全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之远决定在南方展开他后面的人生图卷。之远带走了我们的儿子,他们家第三代的独苗男丁。这是他同意离婚的唯一条件。之远的神情写满了顷刻间家庭分崩离析的惶惶,之远,你可知道,这抉择在我意味着同样分量不轻的苦楚无措,还叠加着一个永远不能为你所知的与本质矛盾肉搏的终极追问,就像是为了要长出梦寐以求的新皮而把自己身上的皮完整地撕扯着蜕下,粘皮带肉,鲜血淋漓,长歌当哭。房子在一夜间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得仿佛太初洪蒙,我曾经幻想裘马轻狂风流自赏,现在我落马仓皇孤单迷茫,自私刚愎、真诚呆气的我听从内心的指引,亲手拆掉了一个家。其实在那样的瞬间,我突然感觉几个月前对于大破大立的切肤体验仿佛不再那样栩栩如生,抓紧的本能驱使一闪而过的懊丧恐慌从我的头部电击而下。卓玫像是一个梦,叶眉像是一场梦,从周像是半个梦,这个人生的体验整个成了断断续续的梦魇,痴狂如我,终于为了梦想挥刃断臂。我把自己扎醒了,十年的假寐生涯结束了,从此,要么清醒地不再做梦,要么投入地梦完一生。
我几乎无法清楚记起在他们倒计时南下的日子里那些琐细排列的具体事项,或许我的记忆里早预设好了一个自动装置,在那些日子里,它选择切换到大剂量麻木浸泡下的模糊状态,把我等同于一个濒死垂危的昏迷病人,生死莫辨,无是无非。我只记得,那天,在为儿子收拾衣物的时候,杂乱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见一个号啕大哭神情呆滞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个房间,泪水挂在脸上,流到嘴里,湿了衣服,掉在地上。她像个纸片儿飘忽在屋子里,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粘满泪水的眼镜摇摇欲坠。那些衣服依旧沾染着婴孩的体香,那些鞋子一双比一双稍稍大些,那些玩具缺胳膊少腿儿仿佛回放儿子的笑声,那些图画本上有孩子涂鸦的笔迹,太阳眯着眼睛,小花儿无声在长……我已经没有心了,那个地方是挖空的狼籍,被割裂一点点生吞活剥。两个多小时的痛哭令我瘫软在沙发上,我边哭边嗫嚅着儿子的乳名,不自主地重复着“妈妈对不起你”的撕心告白,想起有一次因为莫名烦躁我毫无道理地打过儿子一巴掌,想起眼泪汪汪无辜孩子的脸,我的手臂蓦然间充满了力量,我的脸上留下了几排清晰的手印,可这火辣的痛楚依然不能丝毫减缓我的心痛,除了用死亡从物质上消灭一个人,有些痛楚是永远无法拿走的,也或许,即使死亡已经呼啸而来,灵魂会继续裹挟着铁块一样的痛楚游荡飘零。
后来有一天,我牵着儿子的手,一起沿着海边散步的黄昏里,慢慢退潮的海水显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不远处几只水鸟在宛转鸣叫着低旋,我跟儿子说:“好儿子,给妈妈唱唱你们合唱团新学到的歌曲吧”,儿子稚嫩甜美的歌声让我泪如泉涌:“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我把儿子紧紧地抱在胸前,仰头看了下无际的天,天青青的,不知道因何单单是这首歌曲,只是,我已经知道,如果我不想失去儿子,儿子就永远不会失去。
离婚之后的我开始了单身的生活,那是一个安宁寂寥的深秋,是属于这个城市最为静美肃穆的季节。黄昏时分,我时常站立在窗边,燃一枝细长的香烟,看楼房旁边的小树林里枯叶在西沉落日的余晖里横飞,秋风萧瑟的声音穿越时空,让我看见曾经的新芽乍露、满眼染绿,疯狂的我忘乎所以地奔走在那片小树林当中,对着几千公里以外的她说笑倾诉依依不舍,竟然像是一场毫不真切的梦了。那些树已经长得粗壮了许多,而我手指间的烟也就这样燃尽了。楼下的小路上,饭后散步的夫妻、孩子、老人悠闲地走过,就要结束一天的平淡生活,我发现自己多天没有除了工作而外必须的户外活动,多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