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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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干部也是考虑经验经历的,因为邹琴初中时做的生活委员,所以进了高中仍然被班主任指派做生活委员,当然这本来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如果论家庭背景,邹琴是典型的根正苗红,爷爷是码头工人,父亲也在工厂工作,一家人的成分正得不能再正,然而她本身却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她长著一张饱满的圆脸,浓眉大眼,但整个长相完全称不上漂亮,因为鼻子实在又塌又难看。她上学从不迟到早退,堪称模范,学习又勤奋刻苦到了极点,但是不论活动还是考试她都并不出色。白染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别人的好意是多麽可贵,在当时只是一味的烦恼起来。
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要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很多人说高尔基、陀斯妥耶夫斯基。邹琴也被点名回答,她说的是普希金。白染听得直想翻白眼,但如果自己被提问的话,是无法回答的,因为他喜欢的是唐诗,不但不够有觉悟,而且可以说是反动了。从此他开始有些注意邹琴,没过几天,他就在邹琴的语文课本的书页边缘读到了一首诗:“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象我一样爱你。”
白染的糟糕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过五四青年节的时候,邹琴偷偷送了他一本非常时髦的红皮日记本,翻开之後的扉页上就写了这首诗。白染收到的时候愕然,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孩子会什麽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自己明明什麽都不是也什麽都不会。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不可能完全没有冲动,但那种冲动跟面前的女孩子完全联系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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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很後悔不该当场翻开那本日记本,不然就可以装作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首倒霉的诗了。他每天的烦恼就是兜兜转转,离开的母亲,失意的父亲,茫然的自己。每次回家之前,都为了口袋里那一点零钱发愁,想买点好吃的菜,但又实在买不起。不光是菜,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外。他简直不明白,为什麽会有人写出那种吃饱了撑的诗,爱情到底是什麽玩意儿,至於让人哼哼唧唧。
他的表情非常僵硬,也许僵硬到了渗人的程度,以至於邹琴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其实这种红皮日记本在当时是一种很流行的礼物,而且价格不菲。邹琴鼓起了所有勇气才送出了这份礼物,最後的结果很让她受伤。她後悔不该这麽冲动,恐怕会让白染嘲笑或者瞧不起自己了。可是她又觉得,这份心意如果不讲出来, 将来一定会後悔。她扭头就跑,然後难过挣扎了一天一夜。
白染倒是没那麽多心思,邹琴的心意他早已明白,讲或不讲也都差不多,他最不喜欢是那首硌应人的诗本身。昂贵的笔记本既然送给了他,应该能成为他的一件家当才对,况且他本来就缺个帐本子。但有了邹琴亲笔抄写的诗,他不可能拿来记帐了。回到家往桌上一扔,转头就忘记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煮了一大锅青菜汤,找不到东西垫锅,随手抄起一叠东西就要垫下去,旁边的父亲劈手夺了过去放到了一边,又白了他一眼。他只好去阳台上搜来一叠积满了灰的肮脏旧报纸垫了锅,撇撇嘴瞪了父亲一眼,心想父亲一定是看到了。
晚上父子两个还是隔著一道布帘子各睡各的。白染却突然想起,不知道父母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是怎麽样的。夫妻两个那档子事是免不了的,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听到过动静。有时候他晚上借著上厕所的机会张望几眼,父母也都是齐齐整整的,母亲肯定穿著一件睡觉的罗汉衫,父亲至少穿著一条平角短裤。隔著一道帘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这两个人做起来是什麽感觉。这念头一动,他身上就热了,把手按下去的时候,也没什麽特别不安的,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即使手上动著,也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於是觉得父亲大概也在干跟自己一样的事吧。在一种怪异的兴奋里,他爽快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父亲已经把那本红皮日记本收到了玻璃门小书橱里。白染苦笑,父亲难道以为几十年之後自己会把这个日记本当成美好青春的记忆来回味吗?去到学校,看到邹琴,又想起自己昨晚的异常的兴奋,有一种古怪的错位感,自己的确受到了刺激,但确乎是跟这个女孩子无关的。邹琴表现得并不小器,还是像平常那样对他笑得很亲切,就好像那个日记本根本不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桌男生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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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白染多麽想要努力,高中也并没有实际学到什麽东西,以他的条件来说,要上大学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大学已非父亲那个年代的大学,早已被改造成了工农兵学习基地了。高中毕业就要去广大的农村天地,这时候白染竟然没有多少抵触。就算不是就业不是升学,下乡毕竟也算是出社会了,不必再给父亲增加经济负担。与父亲共同生活了快要五年,似乎对父亲一点用都没有。父亲变了很多,从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个愁眉苦脸的粗俗糟老头子,除了定期给白染菜钱,两父子几乎没有交流。白染知道父亲受了很多非人的对待,可几年下来,父亲几乎没有笑过,这未免让白染太揪心,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拖累的话,也许父亲会过得愉快得多。
当白染告诉父亲自己已经被分配了下乡的地点时,父亲似乎非常难过,那表情简直像要哭出来。白染没心没肺地觉得,大概父亲并不想要自己走。
另一个难过的人是邹琴。自从日记本事件之後,她再也没有跟白染表达过超乎同学情谊的感情,三年下来,相处得非常平静。临近毕业的一天,白染回家的时候,邹琴一路跟在後面。白染跟她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之後实在忍不住了,回过头来看著她。她也不躲,走上前来,红著脸说:“我听说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黄平乡。”
邹琴也并不能上大学,不过同样是下乡,安排的却是一个富遮得多的村。白染就说:“是啊,就是那个穷名在外的黄平乡。不过我觉得也没什麽。”
邹琴突然回味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又窘又急,说:“我只是想说,我们要去的是不同的地方,以後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白染说:“怎麽会,我相信我们还是会有回城的那一天的。”
邹琴垂著头,脸色灰暗,说:“我送给你的日记本,你从来都没有用过。”
白染这才明白日记本的意思。当时写日记是很常见,如果自己也写的话,就要日日拿著那个本子了。白染说:“你那个本子太高级了,我一拿回去就会我爸收在书橱里了,我都没机会用。不过这次要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会带走当作留念的。”
邹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把那个本子……给你……爸看过了?”
白染才觉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说:“家里都是我爸在收拾,我有什麽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邹琴一急,一下子哭了出来。白染手足无措,幸好正走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就伸手轻轻抱住了邹琴。邹琴身上一抖,不过不但没有挣开,反而靠在他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白染的衬衫胸口很快就湿了,又不好意思推开她。邹琴这一哭就没完没了,最後好不容易哭够了,竟然抬起头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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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琴本来就不算漂亮,刚才哭得又太狼狈,这时候一张脸一塌糊涂实在很难看。她自己也明白,於是侧过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格子小手绢开始擦眼泪。擦过之後,脸上也并没有变得好一些,眼圈鼻头都是红通通的。她开口说话,也带著著鼻音:“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你性格有些内向,不大引人注目,不过多看你几眼之後,我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後我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觉,而且我想,我以後也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喜欢其他男孩子。”
白染还是不理解她的意思,他曾经感受过的只有那种身体上的冲动而已,那种冲动也似乎跟任何别人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邹琴说:“可能你没有注意过吧,同学之前互相有好感的很多。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也没有看到过你对其他女孩子有兴趣。我总是想知道,你最後到底会跟什麽样的人在一起。”
白染说:“女孩子都心思这麽多吗?想这些有什麽用呢?我这麽没前途的人,将来肯定得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邹琴说:“怎麽会呢?你……优点满多的。”说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
白染无话可说,不知道所谓的有点到底是什麽。
邹琴说:“我不耽误你了,你回去是要煮饭的吧,快回去吧。”
白染当然想走,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丢下她。邹琴就先转身走了。白染走了几步,回头时,果然邹琴在转身看著他,一边对他挥手。
之後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最後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暑假过得很舒心,白染除了买菜基本不出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开始忙忙碌碌地帮他收拾行李了。
父亲身材比较矮小,白染跟他已经差不多高了,他就翻箱倒柜地把自己的好衣服全都找出来打包。
白染说:“爸你这是干什麽,我根本用不著这麽多衣服,带也不好带,带去了哪有地方给我放?还有这些毛衣棉袄有什麽用?”
当时的家庭连生七八个孩子都不奇怪,白染是独生子,从小被母亲溺爱的滋味也并不是那麽舒服,总有那麽些尴尬的感觉,看到父亲为自己忙里忙外,也不太情愿。
父亲说:“你是没吃过苦,出门在外,想置办个什麽都不方便,现在是天热,可是马上冬天就会来的,天寒地冻的,一冷就是好几个月,你怎麽过?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又有谁理你?”
说到“哭爹喊娘”,父亲突然有些不自在了,白染也有些堵,说:“我这不是担心你没衣服穿吗?”
父亲说:“哪个要你来担心?我在城里要什麽都还能想办法。再说了,你这走了,咱们父子两个以後都不见得有机会再见面了。”
白染听到这不吉利的话,“唉”的一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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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书很多,白染这也想带那也想带,父亲说:“只要想看的,全都带上吧。”於是两个人花了大把时间捆书。
真正出发是在九月初,暑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用在路上被太阳烤,轻松了不少。集合地点是在工人体育场。所以父子两个要先把行李运到体育场,才能装车带走。父亲从居委会借了一个小板儿车,还是不能一次运完。第一趟只拉了衣服箱子,卸在体育场上,白染坐在旁边守著,父亲再回去拉第二趟。
当时很讲究集体行动,那一天是市里通一安排送毕业生,体育场上热闹非凡。有竖起的牌子标志下乡的地点,不过还是一片混乱,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也许过了今天,要好的同学朋友就再没机会见面了。白染并没有看到认识的同学,这很好。唯一值得告别的,是邹琴,但她并不在她的那一组标志牌旁边,应该也是找同学说话去了。白染不再找谁,老老实实地坐在“黄平乡”的牌子底下。跟他一组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白染才发现,这一组八个人,除了自己以外,有七个女孩子,这男女比例搭配得,太不正常。白染暗暗咋舌,但也不怎麽关心,他对女孩子兴趣不大,可同时也觉得,男孩子还要更难相处一些。
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的,聚成堆很大声地窃窃私语,理所当然地把白染排除在圈子之外。白染不在乎这麽,而是在比较大家的行李,最後得出结论,自己的行李真是带少了。几个女孩子的行李还要再比他多得多了,甚到还有人带了开水瓶、钢精锅,看那架势,恨不得连自家的灶台子都一起搬去。
父亲路上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送行的车队已经来了。自己的这一组明明并不是人最少的,可别组派的都是东风大卡车,自己这一组却是派的前进牌小货车。同组还有七个女生,行李都可以堆成山了。几个女生的家长跟白染的父亲嘴上寒暄,手上却不客气,赶著直搬行李。白染父子两个都身单力弱,众人白眼看著他们,都没有帮手,两个人花了好大工夫,还要跟别人讲尽好话,腾点位置出来。就听到有人说:“一个男孩子哪来这麽多东西。”也不能说人家讲错了,实在是这辆车太小了。驾驶室坐了两个司机,不能再坐别人,车斗又窄又浅,堆行李都很勉强了,更别说坐人了。几个女孩子先爬上车,在靠前的位置坐著,手抓著驾驶室後的栏杆。白染只能坐在车尾,颤颤巍巍的。
广播里开始放语录,震耳欲聋,这是在催促大家出发了,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白染却觉得异常沈重。别人的父母都在唠唠叨叨地叮嘱自己的孩子注意这个留心那个,自己的父亲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身形落寞。白染说:“爸你回去吧,我这麽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父亲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眼睛不知道在看著哪里。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动了,白染想说一句再见,却还是没有说出口。父亲站在原地,微垂著头,弯著腰曲著脖子,那身影越来越远了。
两个人的车站15
白染的鼻子很热很堵,一个女孩子瞟了他一眼,他不愿意当著她们的面哭,拼命忍住了。另外的七个女孩子原本是同校同班的,这时候唧唧喳喳说话说得很起劲。其中一个向白染搭起话来,问他是哪个学校的,白染也就跟她有问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