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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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倒了水,坐在床边,余锡裕也跟著把盆子端了过来,挨著他坐,哗啦哗啦地洗脚,洗完了还把脚丫子拿起来晃一晃,说:“怎麽样,洗得很干净吧?”
白染几乎要翻白眼,敷衍著说:“嗯嗯,你最近都比我干净。”
白染洗完出去泼了水回来,余锡裕坐在床沿边上笑著说:“快来快来,你先进里边去,我们快睡觉。”
白染懒得回答,滚进了床里,刚躺下来,余锡裕就体贴备至地给他盖上了被子,说:“冷不冷。”
白染摇摇头,余锡裕说声“睡了”,转头吹熄了油灯,倒头就睡下了。
这睡前的一通折腾,余锡裕真是风卷残云一样,做得极顺溜,要是在往常,真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是白染今晚看著,却觉得怪异到了极点。如果余锡裕是爱著自己的,怎麽能这麽时间都跟心爱的人同睡一床却如此坦然呢?白染想起自己最初与余锡裕同睡时,总会有尴尬的状况。自己懵懵懂懂的尚且如此,那余锡裕这个圆滑世故,怎麽可能无动於衷,又承受了怎麽样的煎熬呢?
正这样想著的时候,就听到了余锡裕的“呼呼”的鼾声,简直就像是对自己的自作多情的讽刺。白染突然糊涂起来,搞不清楚自己怎麽会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纠结爱与不爱的问题,爱又怎麽样?不爱又怎麽样?从前自己没有想过这些的时候不是也过得好好和吗?
白染一边在脑子里臭骂自己,一边还是不由自主地要想,余锡裕的鼾声在耳边起起伏伏,却一点催眠的效果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染才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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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睡得非常不安稳,梦里尽是跟余锡裕相处时的片段碎片,时不时地还穿插著跟其他人的交流,全部都还是跟余锡裕有关的,村长拉,女孩子们拉,甚至还有二狗,一片混乱。时醒时睡不知道第几次,再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外面天蒙蒙亮了。
侧头瞄一眼余锡裕,睡得正沈。白染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个人,五官的确好看,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丰润,一张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再加上身材高头脑又聪明,怪不得那些女孩子们都明里暗里喜欢他。想起一到乡里,余锡裕就对自己殷勤周到,白染就觉得他应该是有那方面的意思。
这样一想,白染的思路就渐渐清晰,将周围众人的闲言闲语一点一滴串了起来,二狗为什麽说余锡裕“不要脸”?余锡裕为什麽说自己被众人排斥?村长为什麽强调不让自己跟余锡裕同住?以至於苏姣为什麽每每提到余锡裕就耿耿於怀?余锡裕到底是闯了什麽祸才单单一个人被放到偏远的黄平乡来?还有余锡裕饭盒上的“童颜”两个字。白染如果再不明白就真是个傻子了,原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而周围众人却早把自己跟余锡裕看得清清楚楚了。
其实事情的经过就是这麽简单,余锡裕曾经跟一个叫做“童颜”的男孩子谈恋爱,但是不被周围的人接受,於是两个人就被隔开了,余锡裕一个人被下放到了黄平乡,而童颜则回了城。後来自己来了,余锡裕就转而来追求自己。自己稀里糊涂连爱情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余锡裕给打动了,天生就会喜欢男人的自己就爱上了余锡裕,并且当著众人的面表白心迹,要跟余锡裕一起住,怪不得之前赵保贵会嘲笑自己跟余锡裕“洞房”了。
余锡裕挖空心思地要对自己好,却从来不直接挑明,大概是怕吓著自己、想一步一步慢慢来吧。不过再想一想,余锡裕从来没有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然也不会说出“不喜欢女人”的话。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自己,自己又怎麽可能想得到两个男人也能相爱呢?自己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要怎麽样告诉余锡裕呢?
想到这里,白染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余锡裕,可余锡裕呢?即便他对自己这麽好,他的真心又有几分呢。尤其是那个童颜,余锡裕显然没有忘记他。那天余锡裕讲到过往的恋人时,一脸痛惜。两个人是被迫分开的,难以想象当时承受了多麽大的痛苦。直到现在,余锡裕都还天天拿著童颜的饭盒吃饭,这样一个人,怎麽可能是全心全意地爱自己?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为什麽要让自己跟他在一起呢?
搬过来的第一天,跟余锡裕一起收拾东西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一本相簿。一想到这个,白染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那本相簿再拿出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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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的心眼儿太多,白染只好先试探他一下,压低了嗓音,说:“余锡裕,你要赖床到什麽时候?我都饿了。你不吃早饭我想吃。”
余锡裕闭著眼睛似乎睡得正熟,一点反应都没有,连鼾声一时都没一个。
白染确信余锡裕是睡了,轻轻坐起身,爬到床尾,慢慢下了床,很仔细地没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边,很快就瞄到了那本牛皮纸包著的相簿。把相簿和另一本厚书一起拿出来,这样万一余锡裕突然醒了,就可以假装是在看书。
翻开相簿,再次看到那张灿烂的笑脸,白染心里比上次更加难受了。一张不漏地看过去,全部都是童颜的照片,也有与别人合照的,但是没有一张是有余锡裕出现的。白染正觉得好受了一些,突然发现,照簿的最後几页,照片都被撕走了,只留下了粘过照片角的浆糊印子。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白染像被浇了冷水一样,什麽热情都没了,相比眼下的状况,他宁愿那些照片还原模原样地保留著。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当初余锡裕没来招惹他,他仍然是独自一个落得轻松自在。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像是自作多情。心头的情愫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但他却又觉得,主动对余锡裕示爱实在太廉价。大概已经有过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对余锡裕做过这件事吧,轮到自己了,又算什麽呢?不过是众多花痴当中的一个而已。
白染拿著相簿站著发了一会儿呆,身上就冷起来,只穿了一件薄睡衣,胳膊冻得快发抖了。只好又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睡到被子里。
余锡裕还是没有快要醒过来的迹象,依旧呼呼大睡,白染看著他,涌出了一股拥抱他的渴望,却还是只能默默克制著,自己跟余锡裕,到底算是怎麽回事呢?
刚开始毫无睡意,渐渐还是又睡著了。
这一睡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觉,快到中午的时候,白染才醒,一睁眼就发现余锡裕正古古怪怪地盯著自己。那种眼神其实是余锡裕常有的,只不过白染之前都没明白而已,现在换了思考的方式,一瞬间就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那是毫无遮掩的赤捰捰的情郁。
白染有些心惊,同是男人,他明白强忍的苦。但余锡裕紧接著却只是温柔地笑起来,说:“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我一直在等你醒,等到後来都百无聊赖了,如果你再不醒,我就要……”
白染心里一跳,说:“要什麽?”
余锡裕装作考虑了几秒锺,说:“把你直接从被子里拽出来。”
余锡裕一脸坦然,白染的脸却瞬间热了起来。这样的话,余锡裕说过不知道多少,乍听都是朋友间的再平常不过的玩笑,白染以往听了都是随便笑笑,可今天,一下子就明白了余锡裕的意思,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似乎都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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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像平常一样,不敢说过火的话,也不敢做过火的事,白染的脸绷得很紧,他就担心白染不高兴,不再逗白染,转身就自己起床了。一边若无其事地说:“今天起来得正合适,吃中饭的点儿,把早饭给省了。”
白染看他转身就走,有些微失落,说:“你不是一直都这样?”
余锡裕“噗嗤”笑出来:“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麽懒?要真是这样,你来了之後,我都天天早起的,我岂不是为你改变了好多?”
白染才发现,原来余锡裕讲话,句句都要带上点那种暗示,但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应对,只好仍然装作没听懂,说:“倒是没错,你每天都起得比我早的,我哪好意思说你。”
余锡裕傻笑几声,洗漱完了就开始淘米。白染有点过意不去,说:“我帮帮你吧,每次都是你做饭。”
余锡裕从麻袋里摸出几个洋芋扔给他,说:“那帮忙刮洋芋皮吧。”
白染急急忙忙地刮了,余锡裕胡乱切成小块,扔到淘好的米里,上锅一块儿蒸。
白染说:“今天白天有事吗?”
余锡裕说:“不是什麽大事儿,吃完饭去苗地里,帮著收拾一下苗地,再沤点肥料。”
白染吃完了饭乖乖地跟余锡裕一块儿出去。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是不跟他们俩打招呼的,眼睛却自然而然会偷瞄他们几眼,白染过去只以为是余锡裕被众人排斥,现在一想到那种眼神的含义,无非是在看两个男人,就觉得背脊有点发寒。
去了苗地,又是只有赵保贵一人,大概也是刚吃了中饭,坐在田埂上抽烟。余锡裕过去拍他的肩,说:“天天偷懒。”
赵保贵说:“等你大半天儿拉,还敢说我偷懒?”
赵保贵一边跟余锡裕说话,一边跟白染点头,说:“今天的事儿不急,慢慢来就行了,也没人催你。”
原来收拾苗地只是最後收拾一下田里的杂草,把地铺平而已,三个人随便做做样子也就完了。接下来沤肥倒还算是一件正经工作,只是做起来不那麽有趣罢了。在苗地边上挖了一条小水沟,沟边上已经堆了粪和草!,把粪和草!混匀了填到沟里埋好,等著里面发酵,之後就可以下田施肥了。因为之前移栽的时候,油菜大田里已经培了基肥,所以这沤肥迟一点关系也不大,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做著,赵保贵跟余锡裕聊天,白染总不说话。
赵保贵性格爽快,心也细。别人都在背後窃窃私语的时候,他却相当欣赏余锡裕,後来白染来了,他也就跟著暗暗留心观察白染。他觉得这个男孩子太内向了,有点别扭,不太好相处,但也不讨厌,平常话不多,倒也随和,没什麽坏心眼儿,一张脸长得端正细致,但也不像女人那样有胸有屁股。余锡裕来了黄平乡之後就落了单,赵保贵只是听人议论,并没有亲眼看过两个男人在一起。後来一看白染,还是觉得云里雾里,搞不懂余锡裕怎麽会爱男人不爱那七个水嫩嫩的女孩子。慢慢留意到,白染对著别人冷冷淡淡的,对著余锡裕时虽然并不特别亲热,却有一种特别的依赖信任,赵保贵看在眼里,有时候真觉得这两个男人有点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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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赵保贵一眼就看出白染有点不大对劲,心想这两个该不会是吵架了吧,搞得自己杵在一块儿挺尴尬的。弄得差不多了,就说:“得了,今天就这麽著吧,我要回家陪我媳妇儿去了,你们俩也该干什麽干什麽去吧。”
白染相当诧异,说:“这就收工了?四点都还不到呢。”
余锡裕说:“工头儿都走了,咱们还在这里折腾个什麽劲儿呢?回去待著都好过在这里闻臭气。”
白染想到回去又要与余锡裕独处,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心不规则地跳起来。他不想让余锡裕发现自己的慌乱,只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铁锹放下,当先回去了。
赵保贵小声对余锡裕说:“你惹你媳妇儿生气了?真是自找麻烦。快点回去哄好了,不然後患无穷。”
余锡裕想说,自己没惹白染呀,但也觉得白染的样子不同寻常,随口对赵保贵说了一句“你怎麽这麽婆妈”,就忙忙地追了上去。
白染一路走,一路紧盯著自己的脚,就好像脚上有什麽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余锡裕满腹疑惑,把昨天早上到今天的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还是莫明其妙。他不敢乱说话,只好老老实实地跟著白染回去。
白染觉得气氛好像有点紧张,大概是自己折腾的,就找话跟余锡裕说:“今天晚上还放电影吧?”
余锡裕说:“这回片子挺多的,只要别村的人不来要,我们就可以一起放下去,每天都放。”
白染说:“那今天放什麽?”
余锡裕说:“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到时候随便拿一部吧,放到哪个是哪个。”
白染再也想不出话来,只默默地低头走。
余锡裕觉得他似乎并不是不高兴,但就是不对劲,想了一会儿,说:“你该不会还是在想昨天的电影吧?哪部电影也没什麽特别的吧?你怎麽看完之後好像钻进牛角尖一样?”
白染一楞,心想我就真这麽藏不住心事、让人一看就知道吗,嘴上只是平淡地说:“怎麽会?我什麽都没想,情绪不大好,可能一阵儿一阵儿的吧,跟别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快到的柴草垛时候,白染心里越发乱了,虽然觉得不大妥当,但还是对余锡裕说:“我想自己去河边坐会儿。”
白染强调“自己”两个字,余锡裕听了僵了一下,但也不能反对,强笑著说:“那我自己先回去了,你别忘了吃饭的点儿就行。”
余锡裕脑子里的顾虑跟白染是完全不同的。白染的性格跟他之前的情人都不大一样,又倔强又内向,他摸不清白染的想法,明明对自己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总是跨不过那条边界,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两个男人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承受的压力并不是被人指指点点这麽简单,在这个动辄得咎的时代里,整个人生都被毁掉都是有可能的事。他不想太勉强,因为之前的经历已经太明白,勉强来的关系终究不能长久。他不想把话讲得太明白,他希望白染能自然而然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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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时时不免担心的,是白染听了谁的闲言碎语,提出要离开自己。他与白染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但日积月累,感情自然会渐渐加深。最初受到白染的吸引,是因为长相,可了解之後,对白染的性格也非常喜爱。看得出来白染从小没大与人交往,既保守又相当天真,与周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