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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电光幻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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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彬凝神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陆文振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神游九天。
  讲了半晌,陆文思终于合上文件,垂下目光恭敬地说:“爸爸,那我先按照这样的安排去办了。”
  陆彬点了点头,陆文思收好文件退出去。
  陆文振悄悄朝她挥手,她弯了弯嘴角,递来一个颇具深意又意味不明的眼神。
  陆彬闭目沉思,书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文振正盘算着找个什么话题,又听见陆彬淡淡开口:“詹森,你觉得怎么样?”
  “生意的事我一直都不太懂,文思做事一向精干,又是爸爸拿的主意,必定是妥当的”,陆文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试图浑水摸鱼地糊弄过去。
  “我是问你,你觉得倪家那个女孩子怎么样?”陆彬睁开眼,敞亮地目光扫视过来。
  陆文振先是愕然,随即哑然,只是垂着眼睛不出声。
  “陆文振,抬起头来!”陆彬神色一下子严厉起来,“爸爸在问你话!”
  陆文振脸色惨白,哗地抬起头看着陆彬,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爸爸,我不喜欢她。”
  陆彬脸上的表情忽然柔和许多,“老太太觉得那个丫头不错,你不喜欢就算了。”
  陆文振松了口气,“嗯”地应一声。
  “詹森,记住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抬头挺胸地讲出来”,陆彬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陆家的人爱憎分明,嫁娶之事只讲究两情相悦,其他的不必考虑。”
  陆文振心神振恸,张了张嘴唇喊了声“爸爸”,却又说不出话来。
  陆彬微笑着摆一摆手,“去休息吧。”
  陆文振同他道过晚安,拖着脚步往房间走去。
  陆文振心里简直生出一团乱麻,要感激谁,要怨恨谁,像老虎啃刺猬似的根本无从下口,只能默默无语地把自己扔在床上,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
  夜色一点一点深了,厚重的窗帘遮了灯火,整个房间里黑黢黢的,他懒得开灯,但睡是肯定睡不着的。
  黑暗里忽然看见搁在桌上的手机闪了一闪,陆文振冲过去,见是谭竟成发来的短信。
  他“噗嗤”一声笑,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期盼着什么。解释还是道歉?
  演砸了才需要像观众解释道歉,江锦志演得这样好,凭什么解释,何必来道歉。陆文振枕着自己的胳膊想,他的演技如此高明,迟早做影帝。
  再则自己也同倪长亭一道出去喝了咖啡,难道就一点错处都没有?
  他坐起来摸出衣兜里一直带着的那盒火柴,细细摩挲片刻后,打开盒子取出一根来“哧”地擦亮。橙黄色的火苗沿着细长的木杆慢慢烧上来,燃到中途闪烁几下,灭了。
  陆文振扔掉半截杆子,“啪嗒”一声点亮灯。
  火柴盒磨得有些旧了,烫银的茶花仍然寂静地绽开,擦纸上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盒子中装着各种颜色长短不一的火柴们。
  他把盒子又装回衣兜里,心想如果就这样结束倒是干净利落,只是胸中扑涌着太多不甘心。
  桌上还搁着中午看过的那册书,封皮上印着《中国战争史》,他伸手拿过来,随意翻了几页又抛到一边。
  陆文振觉得如果这真是一场战争,对战双方由一开始便不平等,江锦志身经百战,他自己却是个初上阵的指挥官,挑的武器大概是最不称手的天马流星锤,太沉太重,又拿在一介书生手里,还未曾来得及出招已经中箭,由不得他不落败。
  所幸还匀得出力气自嘲,那受的定然是可以包扎治愈的伤。
  江锦志站在夜风里吸烟,嘴角挑着一抹笑,最后决意不去同陆文振解释。
  开口告诉他,我的母亲自小离弃丈夫儿子随某位富商走了,而后父亲因病过世,我硬着头皮去找母亲,发觉她做了某君无名无份的情人,我为了谋求生存同她一起寄人篱下,而长亭和芳信两位小姐正是某君的掌上明珠。我与她们由此相识,而后母亲又与另一人结婚生子,不再过问我的生活,但我留学英伦的生活费用多由她们的父亲慷慨相助。
  这根本是无法解释的事。讲起来,一家子都好似流莺。
  陆文振大概要惊讶他那位情浓似海义重如山的倪世伯原来也有一段这样的旧爱秘情。
  况且已经隐去的伤口,又何苦剖开来再展览一次。夏虫不可以语冰,别人虽然同情,痛却是自己痛,看不见摸不着的同情心,要来何用。寄人篱下,流落他乡的人,是他江锦志,不是奉上同情的别人。
  如果真的在此处断送这份感情,也好。他是耽搁不起的,他还没有爬到万人瞩目的巅峰,还没有翻手为云覆手成雨,还没有动辄牵痛大把的心,怎么能先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江锦志慢慢靠着墙壁滑下去,安安静静地蹲在片场后门外的角落里吸烟。
  门没有合紧,漏出的灯光在地上描下一条黄白色的窄线,他把手伸出去在光里晃一晃,合上五指再伸回来,摊开掌心仍然空空如也。
  原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认识倪家两姊妹的时候,江锦志刚满十四岁。也是这样一个黑如墨斗的雨夜里,他站在倪家的偏厅里等未归的母亲,一抬头便碰上她们。
  倪长亭一声不吭,冷冰冰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来,这原来就是她的领地,她不屑开口,于是改用一种更令人难堪的方式撵他走。江锦志觉得那两道目光根本是条毒蛇,阴恻恻地盘在脖颈上,再悄无声息地咬他一口,瞬间逼得他窒息欲死。
  小小的倪芳信想走过来,还没迈开步子就被她一把扯回去。
  那一次,江锦志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后来住在倪家一段日子里,他的脸皮迅速厚起来,母亲根本当他是可有无有的物品,没有人会在乎一件物品的感受。江锦志索性也当自己是个雕塑,短暂的风刀霜剑是拿一尊雕塑没有办法的。
  倪家大宅进进出出的人都视他如同隐形人,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恨不能安静到融化在空气里,惟独有倪芳信待他不同。起初,小芳信常常在没人的时候跑来打他骂他,过了几日,不知怎么又与他成了有商有量的好朋友。
  江锦志简直受宠若惊,无论待他坏或待他好,起码芳信是拿他当作一个人的。除却饥与寒,只在倪芳信出现的时候,他才能找到一点活物的存在感。
  由此时开始,江锦志便立意要出人头地,他要成为最生动最耀眼的万人迷,凡他过处,必定要让别人移不开目光。
  这十余年来,他一直削尖脑袋向上钻。偶尔碰上硬石的时候,这段往事便像饥肠辘辘时泛出的胃液,搅得他满口酸苦,从而再催生出无穷的力气来,使他将拦路石统统变作踏脚石。
  而陆文振,江锦志希望他是途中经过的一处最迷人的风景,赏过了,记住了,然后再移足往上走。他真正为自己先前的痴迷感到害怕,到底谁才是裹住脚步的泥潭,或者令人滞留的风暴?
  反正拍完这两天便要去另一市取外景,陆文振应该不会随队过去。江锦志黯然勾动嘴角,只要当下莫再天天碰于一处,大概两人慢慢地就淡去了,从今往后也可以做简单问候“你好”、“再见”的普通朋友。
  再汹涌的波涛,终究要平息于沉默中,于无声处。                    
  


     ☆、第十四章

  入了夜的山间大宅静如沉海,恍如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蝉鸣与心跳的声音。强健有力,丝毫不紊的心跳,与那亘古不变,凄疏欲断的蝉鸣。
  窗外星河璀璨,月华如练,没有期许中缠绵不尽的夜雨。原来夏天未尽,雨已经收住了,没有哪一场雨是为谁而来,又为谁驻留。
  陆文振一直有点恍惚,幸亏他素来有这个爱愣神的毛病,白天看来也不过是老毛病发作,等入了夜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根本像是丢了魂。
  独个坐着,思维会自动去想江锦志,想他美好,想他有趣,想他把自己的心牵到万里高空,再狠狠一击抛落下来。陆文振怀疑自己患上自虐症,非要捏着一块钝石去磨自己的神经,磨得满手鲜血痛不欲生,又鬼使神差地不肯停手。
  打开电视机,又看见屏幕上粗服乱头的至尊宝蹑手蹑脚站在白晶晶身边,神神叨叨地叹上一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陆文振苦笑着对着屏幕上的人骂:“睡不着就滚回去数脚趾,始乱终弃的破猴子。”
  然而演过千百次的剧情仍然往下演,该离散的离散,该赴死的赴死。爱欲真是世界上最大最复杂的谜题,明明有这么多惨烈的前车之鉴,后来者仍旧甘愿为之绞尽脑汁挖心掏肺。再用月光宝盒重来无数次,白晶晶依然接受至尊宝的搭讪。
  天明时分陆文振走下楼去,看见依稀微朦的晨光中陆老太太歪在榻上吸烟,身边不知何时摆上一只奇突冶艳的红色丝绒沙发。
  陆文振呆了呆,心中莫名其妙地被撩了一下,发生在落满灰尘的小道具间那枚旖旎热吻似乎冥冥中通过相同的器物借尸还魂。
  陆老太太转头看了看他,陆文振绕到她背后,伸手替她按摩肩膀,轻声劝道:“奶奶,少抽一支烟,回房去睡一会子。”
  “人老了,自然觉少”,陆老太太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背,“况且活一日少一日,总想多看看你们。”
  陆文振顿感鼻酸,他自小长在这里,却总有一种做客的感觉,端肃冷漠的父亲,美丽淡然的母亲,摒息静气的佣人们……
  这大房子中的人永远保持着一种疏离感,从不倾心置意,说话专门绕着圈子打哑谜,生怕别人一听就明白,一点点心事也要彼此猜来猜去,明明无事可做,又让人累得窒息。他总期盼着这一切是场漫长的聚会,散场了便能忙不迭逃开,投入充满生气的普通生活去。
  陆文振惟一依恋的温情来自奶奶,陆老太太由得他胡闹,准他拿彩色蜡笔乱涂墙壁,或者将墨盏翻在雪白的地毯上打滚,她用在家中的威严赠予陆文振一个有色彩的童年。而今他长大了,而奶奶老了,岁月从来残酷无情。
  “你爸爸说你不喜欢倪家那个女孩子”,陆老太太笑了笑。
  陆文振沉默着点点头。
  “不喜欢就算了,自己挑一个喜欢的”,陆老太太伸手摸摸他的脸,“你高兴奶奶就高兴。”
  陆文振“嗯”地应一声,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倪家那幅《春雨新篁图》啊,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没有你现在大”,陆老太太忽然讲起往事,“那时我大约只有十五岁,到同学苏少槿家去做客……”
  陆文振无声地笑了笑,他已快岁至而立之年,与十五芳华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在长辈眼里总还是小孩子。
  陆老太太也笑,絮絮声讲下去:“苏家是真正积世累富的望族,这幅倪瓒的画,并恽寿平的《桃花图》和王文治的字幅,就那么随意挂在书房的墙壁上,还有乾隆皇帝赞过‘晨星真可贵,劫火未曾亏’的粉青盘也藏在苏家,后来动荡中家业一夕倾塌,辗来转去又统统进了苏富比拍卖行。”
  “这些无情无欲的死物流来转去存得恒久,活生生的人反而总要离散……苏家倒了后,我便再没见过少槿了”,陆老太太唏嘘:“花无常好,月无长圆,自古都是没奈何的事情,时间久了就看淡了。”
  千里搭长棚,有聚便有散。
  陆老太太轻叹一声,“哎,我怎么提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没关系奶奶,我最爱听你讲故事”,陆文振轻揽住她的肩,陆老太太洞悉世情,换了另一种方法温柔地宽慰他。
  “是,文振一直与奶奶最亲厚”,陆老太太拍拍他的头。
  唐至薇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束馨香的浅紫色月季,看见坐在客厅里的陆老太太和陆文振,也陪着笑脸走过来坐在那只红色沙发上。
  这间大宅仿佛被施下魔咒,住在其中的人都满腹心事缺乏睡意,所以游魂般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自寻法子打发光阴。
  “妈妈”,陆文振冲她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花束。
  唐至薇喜欢蔷薇和月季,陆彬一度曾花费心血从世界各处移栽珍稀品种,现在陆文振捧着的这一种来自日本,名字十分动人,唤作暗恋的心。
  半开的花瓣犹沾粉露,的确像一段欲说还休的心事。
  唐至薇同婆婆和儿子聊了几句,又拿起花束上了楼,言谈举止间客客气气,进退得仪。
  “你爸爸初见你妈妈,她正是站在一个开满月季的露台上,夕阳中随手折下一枝盛放的花别在鬓边,一双眼睛里全是寂寞。你爸爸回来后同我讲,‘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朱丽叶,那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陆老太太沉静地看着唐至薇离去的背影,“文振,其实你的父母相识于一见钟情。”
  陆文振讶然,他一直以为父母之间不过是寻常的世家联姻,原来他们也曾经深深相爱过。在日夜相对中遗忘挚爱,又比老死不见更加残忍。
  彼时陆彬为她栽种下满园姹紫嫣红,而今繁花依旧盛开,但逝去的感情如流水,再也无法回转,好花好景入目皆映作讥讽的荒凉。
  恋爱与婚姻是不相同的两件事,他与她在天长日久中越走越远,终成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而这两人又都太过自我,不愿戴上面具在父母子女面前出演温情脉脉的戏码。
  陆文振检讨自己,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也同父母一样,把自我地位放得太高。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就理所应当成为我爱上的那个人,一旦发觉事实并非如此,便转身就走,还为自己罗织的幻象破灭而伤心至死。
  算起来,其实江锦志压根不欠他陆文振什么。
  但这样两清更让人不甘心,陆文振在心里反复衡量,要再爱多几分几两,他才肯打个电话去向江锦志说:“以前的不算数,我们重新来过。”
  况且他是交出真心的,如此一笔勾销,舍不舍得还要另作他论。倘若是一场电影最好,可以剪掉拍坏的部分。
  陆老太太的寿辰办得盛大,陆文振强逼自己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打出笑脸来应对往来宾客。其实作喜同作丧一般无二,都奔涌着一股子绝望的热闹,今朝有明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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