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幻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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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志神色认真地连连摇头,“不不不,分明是《北非谍影》好不好?”
霎那间陆文振整颗心都软了。
大多数英俊的年轻男人像阳光,可江锦志更像夜雨,熨帖而绵缠,一场避不过的夜雨。
在这个陷得还不太深的时候,要抽身退出也不是不行,可江锦志这样美好,又这样有趣,而陆文振太寂寞,情种早已暗自生根发芽将欲怒放,一切根本由不得他细细盘算思索。
精致的点心和蒸屉次第摆上桌来,陆文振夹起一只热腾腾的包子打算放在江锦志的碟子里,又觉得彼此间这样的举动太像已经恋了许久的老夫老妻,两人不该这么熟稔,犹豫不决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捏着自己那颗进退不定的心。孰料自己的心早已越界,伴着风雨飘摇在万里高空。
江锦志一笑,接过那只包子沾了醋搁在陆文振碟子里,垂下眼帘轻声道:“文振,你我之间,大概不需要举案齐眉。”
举案齐眉这个词,总该再接一句白头偕老。
陆文振微微一愣,复又笑了起来,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只小小包子放进嘴里,鲜香的汤汁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又缓缓溢遍全身,让他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一只欢喜腾着热气的点心。
两人全情灌注在这一推一让上,不妨清甜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城市,城市中又这么多餐馆,可你们偏偏走进这一家,又纠缠于同一只包子,还让我看到”,一道倩影缓缓靠近,“陆编剧,人生如戏,何处不相逢呢,你说是不是?”
陆文振回神一看,正见女二号许若丹着一身樱白色乔其纱旗袍款款走来,一双潋滟的大眼睛映着灯火脉脉流转眼风,朱色的口红愈发衬得肤光若雪,眉梢天生一段旖旎的风情,丰胸窄腰玲珑浮凸的身姿更有一种丰腴的美感。穿这样奇突的衣裳上街,偏也没有生出半分违和感,反倒叫旁人迷惑,咦,是否我不慎踏进时光隧道,走入多年前的老电影里。
陆文振暗赞谭竟成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这样一个人,可不正肖似当年迷倒了五湖四海的翩翩蝴蝶,确是一只妖精。
江锦志笑着招呼:“许小姐,一起坐。”
许若丹掩口笑个不停,指了指一角的格子间,“我约了朋友,只是打眼照见两位夹着一只包子让来让去,好像十分有趣,索性出来打个招呼。”
两人有点尴尬,城里好去处只得几家,相识的人总抬头不见低头见,全无半点私生活可言。
“这家的包子最出名,虽然不在闹市也有人专程驱车过来,原本总排队的,难得今天清净,是该好好尝一尝”,许若丹轻轻巧巧又把场面圆回来,这圈子里统统都是聪明人。
陆文振与江锦志都感激地看着她。
“方才路过时瞧见旁边的剧院在播老电影,不过时间晚一点,如果有兴趣倒可以去看看”,许若丹俏皮地眨眨眼。
“一起去?”江锦志不得不邀请她。
“下次吧,今天我陪朋友”,许若丹十分知情识趣,为人也得体大方,与那位面孔美丽但咄咄逼人的女主角林碧心毫不相似,更叫人忍不住为她鸣不平,美貌不输半分,怎么只合演女二号?
陆文振笑了笑,她这样活络圆融,必不会屈居人下太久。红尘从不埋没任何一位美丽又聪明的女孩子,当然也不放过她们。
美貌女郎与他们寒暄几句便道了别,临了还替他们付过账。现下社会改变良多,女子亦可代替男人请客结账,想做绅士更加不易。
吃罢晚餐,雨已暂且收住,两人绕到小剧院看海报,今晚演的戏码正是衣香鬓影的《金玉盟》。旧式海报上,风华正茂的加里格兰特拥住艳若桃李的黛博拉寇儿,端得是一双天成的良缘。
电影九点一刻才播,现在不过刚到八点。
“正好”,陆文振笑着买了票子,“陪我去买个鱼缸再回来就差不多了。”
收住了雨,层云中又透出淡淡的月色。夜市上开始热闹起来,两人一路行来,不知不觉中自然地挽着手,陆文振举止像个得了宝贝的小孩子,十分高兴地拿到人前炫耀:“看,这么好的东西竟归我所有!”
你情我愿,两人牵着手一家一家在夜市的摊子上逛过去。
烟火人间的寻常夫妻大抵便是这样,吃罢晚饭,出门走一走,看一场电影,有时耳鬓厮磨,有时又为着一点小事吵翻天,彼此打发日子。十分平淡,也十分窝心。
陆文振看中一只青花瓷缸,好兴致地弯着腰与老板杀价。
“三百八太贵了,两百块差不多……”
“哦哟,这么好的瓷,怎么只值两百块”,老板伸手敲了敲缸壁,“三百五十块!”
陆文振好似对这你来我往的还价活动十分得趣,也学着老板的样子敲了敲缸壁,又凑过去听清越的回音,故意做出犹豫的表情,半晌才道:“你我都让一点啦,两百八十块。”
老板马上接道:“好啦好啦,看你真心喜欢,我吃亏一点卖给你。”
陆文振掏出钱来付给他,老板一边收钱一边乐呵呵地念叨:“瓷器这东西最讲缘分,如果没有缘分,收得再好也会打破,如果有缘呐,天天摆在手边也摔不烂。喏,那些明清传下来的瓷器,好些就在阿婶家里盛盐啊,搁猪油啊什么的,用了几辈子都完好无缺,就是因为跟这家人有缘分。”
“那我同这只瓷缸有没有缘?”陆文振笑着问老板。
“没有缘我卖你做什么,让你买回去摔着玩,我还舍不得呐!”老板眯了眯眼,笑得十分油滑。
“承您吉言,生意兴隆。”陆文振心情大好,把缸塞在江锦志手里,又拉着他往前走。
人渐渐多起来,江锦志抱着薄薄的瓷缸,像怀里藏着一个秘密,碰一碰便碎了,只能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人群。因为心里紧张,手心便沁出一层薄汗。
陆文振故意捉弄他,偏拉着他往人群里走,走了片刻才笑出声来。
江锦志也笑起来,“你不喜欢我送的金鱼就直说,何苦这样折腾我。”
“我爱煞那两只金鱼,爱得一日三顾”,陆文振转过身来看着他,“但我怕你忘了,故此想法子叫你吃一点苦,让你也记住。”
江锦志扬了扬眉,伸手抚摸着细腻凉薄的瓷面,低声答道:“我已经记住了。”
陆文振抬起眼睛,忽然发觉两人站得极近,自己只要侧身便可以把头挨在江锦志肩上。他愣了一刹,退后了一小步。
江锦志并没有迎上前去。
实在没有必要,“爱恨”二字从来由心,自己掺不进半点虚假,别人也逼不出丝毫真挚。
两人间这样好的气氛,谁忍心辜负,连叹息都舍不得,总该献吻。他愿意等,等陆文振自己走上来,他相信他是最不愿辜负良辰美景的一个人,他也相信他已经爱上自己。
倘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他也不会是那个将要颠倒众生的江锦志。
☆、第七章
气氛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十分诡秘,惟一的共性大概是转瞬即逝。
两人不过沉默片刻,陆文振的手机不识趣地响起来,他暗自松一口气。有时忽然得到一件稀世珍宝,总会觉得不似真的,只好在心中屡屡确认,不敢贸然伸手去取。
电话甫一接通,苏小眉愁苦的声音立时传过来:“文振,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发生什么事?”陆文振十分惊讶,打不倒的苏小眉甚少用这样灰心泄劲的语气讲话。
“谭大导演与我大吵一架,负气不肯拍了”,苏小眉无奈至极,“每一天至少都是五位数的开销,我耽搁不起,也交代不掉……”
“你别着急”,陆文振柔声安慰她:“我马上来。”
“多谢你,老好文振”,苏小眉疲惫叹息,声音中听得出已在啜泣。
两人忙着回去取车赶往片场,原本约下的电影就此泡汤。陆文振有些失望地回头看了看海报上紧紧相拥的一双璧人喃喃自语:“没关系,还有下一次。”
“是,来日方长”,江锦志笑答:“还有下一次,或者下一场,真挚爱情永不落幕,你我总赶得上。”
陆文振脸上泛起笑意。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恰好爱着你。
苏小眉怔怔坐在摄影棚角落里,看见陆文振与江锦志一道进来,呆了片刻,勉强挤出个笑容。
陆文振轻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苏小眉啜一口,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下来。
一个人苦撑太久,受委屈仿佛已经成了习惯,无人搭理便罢了,倘若有人一问,反而觉得无比伤心。
陆文振十分不忍,想安慰地拥一拥她,又担心造成误会。
江锦志大方一笑,伸手将苏小眉揽在肩上,又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他高出苏小眉许多,于是体贴地微微躬着腰。
世界上有千万种苦楚,但吃苦的感觉大都相似,江锦志十分懂得。
这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不仅为两个痴痴追求艺术的人沟通着光影与现实之间的世界,也亦刚亦柔地在两个男人间辛苦架起一座桥,实实在在是“金牌三角”的灵魂。这样单薄的肩膀,太久太久地负着沉重的担子,还要时刻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她付出的太多,理应获得一个美满的结局。
哭了半晌,苏小眉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抹了抹眼泪说:“替我去瞧瞧闹脾气的大导演。”
陆文振连连摇头,假意扮作发怒道:“有什么好看,让他独自生闷气好了,他那张破嘴,自己气死活该。”
苏小眉破涕为笑,“快去捉他来加倍做苦工,好替我们卖命赚钱赔罪!”
江锦志握一握她的手,扭头对陆文振道:“你陪眉姐,我去看看谭导演。”
谭竟成半仰着头在屋里抽烟,江锦志推门进去,他抬起眼皮看一看,一言不发地坐起身来。江锦志伸手推开窗口,等空气换过一遍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踢了踢满地烟头,问道:“为什么吵架了?”
谭竟成苦笑,“你不知道,我与她吵架不是一次两次……”
“但这次她格外伤心。”
谭竟成痛苦地把头埋在手掌中,“我不知道,荒唐得很,林碧心那件衣服我觉得该配一双中跟的圆头皮鞋,小眉坚持高跟鞋更美,莫名其妙便吵起来……”
“听闻艺术家都有特殊脾气,信焉”,江锦志忍不住笑出声,“穿着打扮,不妨听取女士的意见。”
“我并非不懂爱护女性”,谭竟成十分郁闷,“小眉说我不尊重剧本,我一下子就火了,大约说了很难听的话,刺伤她的心……”
江锦志终于发现症结所在,忍不住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谭竟成像遇到熟稔的老友,对住江锦志絮絮倾诉:“小眉眼里只看见文振的好,我总一无是处。”
“别泄气”,江锦志安慰他:“以礼相待,大抵因为感情不够深,她对文振客客气气的,是因为心中下意识拿他当作客人。你又不同,她与你在一起言谈举止均自在无比,其实心中定然偏向你的。”
谭竟成思索片刻,顿时恍然大悟,忽然间脸与脖子一齐红了,又从衣兜里摸出个小蓝盒,絮絮道:“我本来打算放手一搏,拍完这部片子便向她求婚,最近却觉得特别没有信心。”
陆文振与苏小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谭竟成话音刚落,陆文振不禁笑着鼓起掌来。苏小眉冷哼一声,神色却温柔许多,为着不泄露眼底的欢欣惊喜,慌忙放下眼帘垂下头。
三位老友太过熟悉亲厚,又太害怕捅破窗户纸会失去彼此,反而不如江锦志这名局外人看得通透。
世事无常,彼时还恨得咬牙切齿,此时又变作一对欢喜冤家。
谭竟成窘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看着苏小眉。她憔悴许多,气势顿减,妆容不比平日精致,却更显得楚楚可怜。
陆文振大步走上来拍他肩膀,“老谭,我真为你们高兴!”
“我还没来得及向小眉讲出口便被揭穿了,枉我拍出忒多赚人眼泪的爱情片,这必定是史上最失败最不浪漫的求婚,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谭竟成唉声叹气,“况且小眉还未回答我……”
“她会答应的”,陆文振直把胸膛拍得梆梆生响,“这件事情我敢担保!”
苏小眉负手靠着门框,“嗤”一声笑着红了脸,讪讪讥道:“据说不久前荆轲兄便是这样对燕丹许下诺言的,结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哗,暴君嬴政”,谭竟成吐了吐舌头。
“老兄,要向‘暴君’求婚的人并不是我们!”陆文振大大翻了个白眼,恨不得跳起来去拧他的面皮。
苏小眉一下子又红了眼,“你总这样侮辱人,谁要嫁给你!”
谭竟成闻言慌了手脚,眼看苏小眉转身欲走,赶忙抢上去打开盒子递在她面前。
“小眉,求你嫁给我!”语气不能更加真挚,“我离不开你”。
苏小眉咬着嘴唇不出声。
谭竟成定了定心神,由衷道:“我爱你!”
苏小眉“哼”地应了一声,故意躲开他的目光。
工作人员纷纷围拢过来,拍手欢笑道:“答应他!答应他!”
谭竟成目光灼灼,“小眉,我发誓会一辈子爱护你!”
“竟成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文振也笑着帮腔:“他嘴巴坏一点,心肠确是顶好的,况且以后你打他骂他都合理合法,多么划算!”
苏小眉终于展眉一笑,从小小盒子中取出戒指戴在手上。
耀目的钻石熠熠生辉,众人“啪啪啪”鼓起掌来,谭竟成兴奋得上蹿下跳。只要女主角答应,再丢脸的求婚都是成功的。
陆文振悄悄与江锦志换过一个舒心的眼神,真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日。
江锦志忽然发觉陆文振是个寡淡的人,他一贯对人谦和有礼,但多年的老友伤心失意,他虽悉心安慰,为了避免误会又断不越矩半分,骨子里与在商场叱咤风云多年而屹立不倒的陆彬十分相似,心如明镜洞悉世情,再算计得失,从不让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愈是如此,江锦志愈加确认陆文振对这段感情是真的落意,更觉得格外窝心。成为爱侣眼底芸芸众生中最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