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葵花·玄之殇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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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家主人愣住了,居然脸色也变了,上下打量嬉皮笑脸的雷颂秋,仿佛被雷劈了。
“我五岁开始就跟在老爷子身边,她也是跟老爷子的,我们有七八个孩子,只有她能从老爷子那里分我的恩宠。她太聪明,又要强,还是我们中唯一的女孩儿,老爷子虽然也看重我,可越来越宠她。我生气了,想叫她在大家面前出丑,就趁着凫水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把她衣服给扒了。那年她才六岁,可凶得和一头小豹子似的,光着身子还玩命地挣扎,我不愿意认输,也只有咬牙抱紧她的光屁股和她在水里翻滚咯。”雷颂秋摊摊手,“后来老爷子狠狠地罚了我一顿,我当时发誓我将来一定要那个小丫头好看!可没想到今天……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当初她梳了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她不会现在还梳马尾辫吧?”
龙家主人对于这个回答哭笑不得,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把目光转回台上,意思是这事儿就别提了。
此刻台上的女角正扶栏清唱到悲怆处,声如裂帛:
“昨日青丝,冢间红骨;
月色晚来枯,吊唱相和无;
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琴木萧萧也,弦尽时秋风悲回,莫问从头;
英雄总无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
龙家主人似有所感,低低地叹了口气,在手心里打着拍子。
“这是蔷薇皇帝的唱词,是在蔷薇冢之前唱给蔷薇公主的,女人唱起来尤其哀婉。”雷颂秋说,“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曲子之一。”
“男人就是这样啊,一辈子英雄,不知道怎么就折在一个女人身上了。”龙家主人咂了咂嘴,摇头,那派头看起来也是书场里的老客。
“说起来我成亲了。”雷颂秋忽然说。
“我来的路上听说了,可我并不准备随礼,你也不必告诉我。”龙家主人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半尺长的扁铁匣,递到雷颂秋手中。
“还说不随礼?”雷颂秋笑。
“是老爷子要我带给你的荼靡膏,没了这东西,你也过不安稳,少不得难受得在床上翻滚。老爷子叫我多给你带一些,怕有时候路上耽搁你没的用。”
“是啊,这就是我的命根子啊。”雷颂秋笑笑,铁匣悄无声息地滑入衣袖中,“那我先走了,我在这帝都也算是个有名的人,被人看见就怕暴露了叔公的行踪。”
龙家主人挥挥手,“滚吧。”
雷颂秋陪着笑起身,冲龙家主人和纱幕外满排冷峻的男人微微一欠身,“帝都里也有些好玩的东西,大家不妨玩得开心点,等我的消息。”
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龙家主人淡淡地说,“龙莲现在是个绝美的女人,只要她不化妆,你很容易认出她来。不要折在她手上了。”
“怎么会?”雷颂秋边走边笑,“我是个成了亲的人嘛。”
雷颂秋刚出现在侧门前,几十把黑伞已经把他团团围住,老管家迎了上来,一脸的忧心忡忡,往门里指了指,压低了声音,“公子?”
“没事儿,”雷颂秋拍拍老管家的肩膀,“跟叔公聊得挺好。”
“他们什么意思?”老管家愁眉不展。
雷颂秋笑着搂了他的肩膀,用力拍拍,“你也跟我跑了一晚上,饿不饿?不如一起去吃点宵夜?”
“什么时候了,公子你还说什么吃宵夜。唉!”老管家长叹了一声,“我们雷家刚刚有点起色……”
雷颂秋只是笑,拍着他肩膀,在伞幕的簇拥之下缓步而行,那辆驷马长车就跟在他们背后,沿着槐香道一路前行,周围的行人无不侧目。
走了一段,到一条岔道前,雷颂秋皱起眉头,挥手把罩住他的那些伞都拨开,“好了好了,别挡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乌云遮月呢。我和管家去吃点宵夜,你们别跟来,这么大群人跟着,叫人想不注意我都难。”
雷家武士们也只好把伞收了,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雷颂秋就扶着老管家的肩膀往那条没什么行人的巷子里走,这条巷子进去拐几个弯就是安邑坊夜宵铺子最密集的“汤水巷”,帝都各种小吃那里都找得到。
“到底怎么说的呀?”走了几步,老管家忍不住还是要问,“叫我们心里急啊!”
“没什么,只是要帮他们当探子而已,去找一个叫龙莲的女人。也不知道我撞什么霉运了,一个晚上,辰月和天罗龙苏两家都找上我,还是同一件事。”雷颂秋挠了挠头,“好在他们的请托居然是完全一样的,这么说来我运气还不错。其实我开始最担心的是有人要保这个龙莲,有人却要杀她,我夹在中间就很为难。”
“但我忽然对这个龙莲很有兴趣了,”雷颂秋目光一闪,嘴角一丝邪邪的笑,“她做下了那么嚣张的事,死十次都不够,可这三家就没有一家想她死。这样的女人,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啊?”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越传越远,可老管家挨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袍子里不断往外渗出冷汗。
“没事,我出会儿汗就好了。”雷颂秋收住笑,淡淡地说,“和龙家主人并排坐,想起他拔刀杀人时的样子,感觉就像坐在鬼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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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哪儿去了?
那原本是一辆半点也不引人注目的马车。破旧的车身,瘦弱的老马,面黄肌瘦的赶车人,在病怏怏的黄昏斜阳照射下,和这座萧条破败的雷州小城配在一起,当真是相得益彰。路过的行人都懒得多瞄它一眼,各自脑子里只想着今晚的晚饭。
马车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踏着小城布满灰尘的石板路,穿过城中心,向着城外驶去。赶车人看来并不准备在这里留宿,而是打算继续走夜路,就如同许多其他的风尘仆仆的旅人一样,小城对他们不具备吸引力。
奇异的变故就在这个完全没有人在意的时候发生。突然之间,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拉车的马惊了。惊马发出响亮的嘶鸣声,拉着身后的破车,偏离了道路,一头撞进路边的一间茶馆里。
对于这座缺乏生气的小城而言,有一种夸张的说法是:它一半的人口和一半的活力,都藏在城里这间唯一还算热闹的茶馆里。一辆马车闯进去,好比一锅沸腾的汤里面扔进了一块大石头,场面可想而知地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无序,尤其是当茶馆的顶棚都被扯掉了之后。肇事的马车最倒霉,整个倾翻在地上,车厢里载着的东西掉出来了。
那是一口棺材。
就在那个时刻,茶馆里突然多出来十多个陌生人。谁都没有留意他们之前在哪里,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但就在马车翻倒的一瞬间,他们全都冲了进去,划破了盖在地上的竹编的顶棚,直扑地上的棺材。在翻滚与碰撞中,棺材盖已经掉了,但无数双好奇地看过去的眼睛却只能收获失望。
——棺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闲人们只是单纯地因为没能满足好奇心而失望的话,那十多个忽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似乎眼里就只剩绝望了。他们验看了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之后,分成两路,几个人迅速窜出茶馆去查看,剩下的人疯狂地驱赶开看热闹的茶客们,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玩命翻找着。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应该什么都找到。
“哪儿去了?”陌生人们相互询问着,仿佛是要在同伴身上寻求到一点点安慰。
“哪儿去了?”陌生人们无意识地自言自语着,像是在问身边的茶客,但是被吓得不敢噤声的旁人哪儿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啊。
“哪儿去了?”陌生人们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脸上燃烧着澎湃的怒火,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把怒火应该往哪里烧。
第一章 群众传言:好像是食尸鬼(1)
让人胆战心惊的恐怖流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林区。此事源起于一桩违反规定的桃色事件。当时在伐木工当中做了一个小头目的老白在半夜里偷偷溜出营房,去和烧饭的阿苗幽会。两个人心急火燎地挨到天黑,在营区边会合,然后贼兮兮地溜边抹角,躲过守卫钻进了树丛里。
这一夜正好是十五,夜空中的月亮格外明亮。老白等啊等的,好容易等到一片乌云滑过来,暂时遮住了月亮。他趁着这短暂的几秒钟黑暗,抓住阿苗的手快步疾冲,终于跑进了树林。
树林里很安静,白天伐木时尖锐的锯声以及参天巨木倒在地上的轰鸣声都已经消失,只剩下风在林间穿来绕去发出的呼啸。两个人都松了口气,老白二话不说,把阿苗按倒在地上就开始扒她的衣服。但是阿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有人。”阿苗轻声说。
老白狐疑地四处张望一下,林中依然寂静,连只飞鸟都没有,哪儿来的人?
“你眼花啦,”老白不耐烦地说,“咱们继续,抓紧时间!”
“真的有人!”阿苗声音发颤,“你趴下来就看到了!”
老白很无奈,只好趴在了冰凉的泥土上,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座乱葬岗上隐隐有点动静,自己站着的时候,视线被树林里的枝叶挡住,没能看见。那里是埋葬苦役犯尸体的地方,虽然时间并不长,但由于环境恶劣、劳动艰苦,所以死的人相当多,坟场规模也不小,每一天都能看到许多乌鸦在乱葬岗上空飞来飞去。而到了夜里,那是一个磷火乱飞的地方,月光下的阴风惨惨足以让最大胆的人都不寒而栗。
两人不敢出声,盯着看了很久,又似乎没什么动向了。老白嘟哝一声:“大概是我们俩都眼花了,我们还是继续抓紧时间……”
“不,真的有个影子在晃!”阿苗抓住了老白的胳膊,“我怕!”
女人的柔弱激发起了老白的勇气。老白是个来自瀚州的蛮子,一向以勇武无畏著称——否则他也不敢违规和阿苗偷情——此时*被不情愿地浇灭,更添了点怒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长的树枝,不顾阿苗的劝阻,悄悄向乱葬岗靠近。
刚刚走近,他就后悔了。仿佛地上的泥土都带着森森鬼气,随时可能有腐烂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一个个隆起的坟包形状怪异,很像是一颗颗带着痛苦的头颅在发出低不可闻的呻吟。那些不断释放出的死亡的气息,带着黑暗的色泽溶化在夜空中,让踏入其中的人手足发软,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并不断地联想到,在自己刚刚踩过的脚下,就埋着无数失去生命的腐烂躯体,正在用他们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
而那个一闪而逝的黑影,也终于再次被老白的视线捕捉到。他在一个坟包后面冒了一下头,身子又低了下去,这时候乌云再度移过来遮住了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老白可以确认,这不是幻影,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咬咬牙,握紧手里的树枝,轻手轻脚地靠近。这是个什么不开眼的盗墓贼吧?他猜测着,纯属脑袋被水泡了,跑到这全是穷棒子的地方来挖坟,能偷到点什么玩意儿?
我要揍死你,就冲你搅了我的快活事,老白一边想着,一边猛地一跃,跳上了坟包。就在这一刹那,月亮从浓云里探出头来,温柔的清辉把整片坟地照得明亮如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看清了那个黑影,也看清了黑影正在干的事情。 。。 。。
第一章 群众传言:好像是食尸鬼(2)
老白的眼珠子瞪圆了,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软。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那些故事里说的“惨叫一声晕倒在地”,其实是没有根据的,一个人真正陷入极度恐惧的时候,喉头可能会痉挛,压根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白就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直截了当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地晕了过去。如果他就这么一直晕到醒过来,然后悄悄溜回营房,本来应该半点事都没有。可惜他的相好阿苗一个人躲在树林里实在害怕,也跑过来寻找他。阿苗没有看到那个黑影,只看到整张脸都彻底吓变了形的老白。她被这张脸吓坏了,发出了女人特有的凄厉的尖叫,结果全林区的人都听到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谈论这件事。到了傍晚,病号房里的人也知道了。被所有病人称之为兽医的大夫罗春秋踏着斜阳的余晖走进病号房,开始每天例行的喂药和换药。在伤病员们看来,罗大夫的那些灵丹妙药,不用也罢,好像用过之后死得更快。而罗大夫包扎上药的动作,看起来也更像是漆匠刷漆,或是屠夫褪猪毛。
“疼死了,老头儿你轻点!”正在被罗大夫刷漆的一个身量肥胖的年轻人嚷嚷着,“老子没被木头砸死,倒先被你扯下来一层皮!”
罗春秋和善地报以微笑,趁着低头包扎的时候,轻声警告说:“别装得太过火了,杜衡,你喊得那么中气十足,让监工的长官听到了,肯定知道你没病。”
名叫杜衡的年轻人咋咋舌,声音微弱下去,转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嘴里嘟嘟囔囔:“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这一片位于雷州西南的森林湿热多瘴,还有数不清的毒虫猛兽,非但寻常外人一般没胆子靠近,附近甚至于连刀耕火种的土著都没有,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蛮荒之地。但皇帝看中了这些林木,而一旦皇帝想要开发某些资源,就总能凑出足够数量的流放犯:杀人犯、叛逆者、异族俘虏、被株连的罪臣家人……他老人家金口一开,一支几千人的苦役犯队伍几天工夫就成型了。这也是历朝历代对付重刑犯一贯的手段,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往死地里扔,能干出点什么算点什么,死了当白死。好在这里并无土著居民,即便有,他们的生活会因此受到怎样的影响,甚至会不会因此而灭绝,也不在皇帝的考虑范围内。整个九州都是他的,少一些不开化的蛮民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来这里伐木开荒的已经是半年来的第三批人了,第一批和第二批人死的死病的病,许多人都埋骨于此,尸体被草草堆积在一个个浅坑里,墓碑之类的是更不用想了。好在这些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总算建起了一片可供人勉强居住的营区,所以后来者们来到时条件好多了。
但艰苦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没能耐的人浑浑噩噩干活直到累死病死,聪明人或者家里还有财力的人则会积极地想点办法。以杜衡为例,他在密林里不知什么地方摔了一跤,甚至有可能就是自己在粗糙的树皮上蹭的,总之弄得全身都是浅浅的皮外伤,然后就开始装得伤势沉重,成天缩在病号房里哼哼。
这点伤自然瞒不过罗春秋,但那枚偷偷塞到罗春秋手里的金铢足以解决一切问题。罗春秋是个很现实的人,多几个人砍树挖沟渠对他没有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