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gl)-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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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南璆大哥又加了酸梅汁?」
从前为了治疗小皇子、小公主,御医们会准备好特制口味的药丸以降低苦涩。不过,如今的皇子公主除了李令月和李旦以外便无他人,这些费心的小把戏也就不需要了,更何况李令月根本不喜欢御医近她身。
「我不记得了,前几晚和相王喝得迷迷茫茫的,是不是洒上青梅酒了……?」沈南璆的苦瓜脸看来十分惹人同情,毕竟是个长相斯文、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
清夏突然想起太平公主曾说过他与安乐公主的事,脸不由得稍稍一热,自惭地摇摇头。当对方苦恼时却想起失礼之事的自己,可真是过份。
「别在意了,南璆大哥,我也会帮忙的。」
「这怎么成呢?妳好不容易有时间来这里,南璆大哥能教的医术却有限,都不晓得怎么跟娘娘交代了。现在妳还要收拾我的烂摊子,实在过意不去啊。」
「南璆大哥已经教了我许多。学习不是仅靠书本与文字,你让我做的这些分药制药才是珍贵的知识,更别提其中所代表的信任。」
绽放了毫不介怀的笑容。清夏的笑颜有种特殊魅力,风致丽魅,像有光芒从她身上渲染开来,使她超脱稚龄,让人直想把全世界最美的东西捧在她面前。
沈南璆脸上一热,羞赧地笑了笑。「清夏真是聪慧得体,不愧是娘娘的人,性格就是特别温柔。跟妳二人相比,先朝那些公主们可个个如狼似虎,生人勿近啊。」
「娘娘才学盖世,气质高贵,自然胜过那些不思进取的公主们,但可别把我也算在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想尽早完成现在的工作好帮忙沈南璆,便没花太大注意力在闲聊上头,说话方式回到平日的过于直接。「再说了,南璆大哥好歹也留一点颜面给安乐公主,怎么样都该说安乐公主是与众不同的。」
沈南璆瞪大了眼,铜杵差点拿不稳而砸伤自己的脚。「妳、妳、妳怎会知晓此事?!」
「这是不应该知道的吗?」清夏漫不经心地说:「安乐公主为人如何,宫内大家又不是不清楚。」
「唉呀,事情不是妳想得那样!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清夏不禁失笑。「你堂堂一个大男人,被女子逼得以身侍主吗?虽然我并非不相信,但是……」
沈南璆连脖子都红了,不晓得是因为恼怒或纯粹感到丢脸。「唉!跟妳这种年纪的小女孩解释,只是越描越黑!」
恐怕我了解的比你还多。清夏涩然一笑,没有回话。
沈南璆像是要为自己的形象辩解似地,话倒是停不下。「先朝公主们行为……热情开放,能被安乐公主看上是我的福份!大家都这么说,谁也不管我是否愿意!」
他边说边用力捣药,震得长桌嘎嘎作响,使清夏不再分药,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我可是男子,岂能做那种侍寝之事!可没人在意我的想法,大家还以为我得寸进尺,因为她是公主,我只是个小御医……不、我算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是!」
「南璆大哥──」
「所以、所以我才喜欢妳、和、和娘娘!」沈南璆发起脾气来,比女人还难哄。「待人好,聪明友善又贤淑恭谨,莫怪乎传言同为女子的圣上亦欲册立娘娘为后。要我的话,也想娶娘娘为妻呢!相王也是这么说的,颜如玉、知音人、昭容上官氏,得一则平生足矣!」
「──你说什么?!」
清夏那道惊愕的声音超乎平日的尖锐,使沈南璆瞬间冷静下来。「啊?啊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对方嗫嚅的回话,她仍是苍白着脸追问:「你说相王殿下对上官姊姊有非分之想?!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相王殿下怎能胡言乱语?!」
「这、这个……我们也是喝得太多,才……」
「这话要是被圣上听到──」清夏没有说下去,惨白的脸色十分吓人。
李旦多年来远离自己的母亲,便是基于明哲保身之理,如今却可能因一句酒后失言而前功尽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相王殿下说出此语时,可还有除了你以外的人在场?」
「呃、当时、当时……太平公主也在。」沈南璆被清夏的惊恐情绪所感染,变得认真许多。「不过太平公主没说什么──公主好像、那天晚上都没说过什么──我想应该不要紧吧?太平公主是相王的妹妹,不会害他的。」
「你以为让我现在如此担心的原因是什么?圣上不也是相王殿下的母亲!?」清夏咬紧下唇,脑中千头万绪。就算从李令月那边旁敲侧击,恐怕也会使人起疑,更何况李令月原本就是多心多疑之人。
「说的也是……」沈南璆本就对这名大周朝唯一的公主甚无好感。「太平公主那人邪门的很,说不定……相王这次落个把柄在她手上了。」
清夏皱眉看他,思索般地低问:「邪门?」
「妳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宫中最讨厌这些旁门左道、庆胜巫蛊,偏偏太平公主打小就出世修道……大家都在想,不晓得太平公主练成什么道术,否则岂会一正式回宫就坐上了监国之位?圣上毕竟还有个皇子相王旦啊。又后来,妳记得那个左相武承嗣吧?」
清夏的眉头皱得更深,眼底增添一层怒火,却保持沉默地点头。
「他啊,在宴会上跟太平公主有了误会,公主对他实在不甚顺心,没多久武承嗣就暴毙在家中了!众人便说,他那是被诅咒的,而茅头自然全指向太平公主了。」
原来是这件事。清夏放心地吐了口大气,却有些哭笑不得。
「南璆大哥是大夫,难道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书上记载,人因忧郁愤怒过度,邪气旺盛便会引起气晕症,如果再累及两肾也开始疼,那就很难治了;而如果疼痛至心,便为不可救药。武承嗣暴毙前,不是才在早朝昏倒过吗?」
那正好是武皇宣布赐武姓于显、旦、令月的隔天,清夏一直认为他是由于知道太子之位无望才抑郁而终。
「妳诊断得很对,听说他在一顿饭后随即心绞痛,当晚便暴毙而亡了……但是……其实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可这几日跟太平公主接触下来,总觉得……觉得不得不信啊!」沈南璆压低声音,营造出讲述秘密的口吻。「妳都不知道,太平公主盯着我瞧的眼神,犹如雪山寒天,令人望而生惧。」
清夏半是心虚半是惭愧地应付着:「南璆大哥多心了。太平公主心高气傲,瞧谁都是那种眼神。」
「她瞧妳时倒是不同,怎么个不同法我也说不上来……」想起那次林间李令月挟持清夏、策马而去的事件,沈南璆摸着下巴,沈思道:「清夏,可别说南璆大哥没提醒过妳,妳总归是上官昭容的人,政局上那些风风雨雨时常蔓延到后宫,有很多人接近妳只怕别有所图、不怀好意。只要动妳分毫,势必影响到娘娘,而娘娘又与皇上几乎是一心同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我这个小小御医是不敢深想,只望妳多提防点,防人卫己也是天经地义嘛。」
「承蒙南璆大哥关心,清夏会谨言慎行,多所注意的。」她客客气气地回答,心里多少有些感动。沈南璆虽然懦弱怕事,但从无害人之心,上官婉儿会嘱托他关照自己,想来也是由于这个因素。
他们后来又把话题聊开了,从药理食疗、针灸放血甚至是洛阳牡丹沿路盛开的美景全能侃侃而谈。清夏觉得跟沈南璆谈天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跟自己都是宫廷中最为平凡普通的一种人,既无雄才大略也非义薄云天,骨子里是有些胆小、偶尔也会混水摸鱼的小人物,但总是默默完成自己的事,不想算计也不愿伤害别人。
那和最近与上官婉儿学习时的感受不同。
这段日子清夏与她在一起,总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这当然是源自于彼此皆有所隐瞒、尘封多年的秘密。她该埋怨那个以师长之尊无情地利用自己的上官婉儿,但她实在做不到,因为与李令月的牵扯使她根本无颜憎恨任何人。于是她们绝口不提,上官婉儿继续教授她、保护她、纳她于羽下,而清夏持续依赖她、跟随她、尊她为恩情再造的师长。
就如上官婉儿不会跟武则天提起黥面的事,清夏也不会主动跟她提起与李令月的纠葛──那是一种既交错缠绕、却又平行无关的相处模式。彷佛镜面中的世界,她们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却对插手阻止那样的行为无能为力。
这时,制药房的门被太监打开了,恭敬地迎着一名长眉入鬓、面容清俊的男子。此人正是相王李旦,华服美冠的他看来一如那日林间时的文质彬彬。「沈御医,你果然还在这里啊。」
「相王,您怎么来了?」沈南璆惊喜地迎了上去。
在与李旦一次的把酒言欢后,他也就省去礼数,除了清夏还是拘谨地跪身行礼。
「不是约好今日要由本王教你骑马?」被放了鸽子,也只有李旦才能依旧笑呵呵。他正眼看向清夏,好奇道:「妳是那日被太平抓上马的小姑娘?记得是叫……叫……」
「回殿下,小的名叫清夏。」
「对、对!“清灵解语,笑如夏花”之意,好名字。」李旦风度翩翩地挥了下手。「起来说话吧,本王可不能亏待上官昭容的人。」
「谢殿下。」清夏站起身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泄露出这段短暂对话所引起的失望、喜悦和慌乱。
若非目睹那日与太平公主奇妙的互动,若非因为她是“上官昭容的人”,李旦一辈子也不会看清夏一眼,更遑论是将她记在心上。
「相王,真是非常抱歉,我一时忘记时间了。」沈南璆真是懊恼不已,今天没一件事顺他意。
「不打紧。要是本王也跟这位可爱的小姑娘在一起,别说忘记时间,连自己是谁也会忘呢。」
清夏红着脸,将头压得更低。没想到作风低调的李旦言谈竟如此风流,难怪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大放厥词,还说出“得昭容上官氏则平生足矣”这样的狂语。
「不过,沈御医,可以走了吗?」李旦还是淡淡笑着,音调突然加入几分威严,沈南璆赶紧答道“马上走、马上走”。
「这里交给我吧。」接收到沈南璆投来的求助视线,清夏自然应承下来,她没忘记还要重新制作朱砂安神丸呢。
李旦这时开口了:「既然二位仍有要职在身,本王便再等等吧。」
「这怎么成呢!」
「无妨。二人同力,行事加倍见效,况且……」李旦饶有深意地看了清夏一眼,唇边噙着一抹笑。「让小姑娘一人忙事,可非吾等大丈夫所为。」
清夏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十分可笑,因为连沈南璆都望着她呵呵笑了起来。
李旦调侃人的神情,跟李令月实在像了七八分,尤其是那令人困扰、根本欲让人羞愧到无地自容的幽默感,想必是来自天生血缘。
如此,无拘无束的李旦又无拘无束的走了。清夏看着他的背影,怀疑此人能在宫中安然活到这把岁数,那种使人无力的悠闲神态可能也是助力之一。武皇最看不起无为而治这种观念,偏偏她的第四个儿子就是无为而治的专家,风花雪月总有他的份,治国平天下就从没见过他的影儿。
「相王真是人好!」沈南璆感动地无以复加。「不仅没生气,还亲自来这儿找我,太平公主怎就不学学这位好四哥呢?」
清夏但笑不语,无奈地摇头后便着手加紧赶工,免得让人久等,触及了好脾气的底线。
「嗳,清夏,妳想圣上是否欲立相王为太子,才会将他自长安召来洛阳?」
「听说是相王殿下不请自来的。」清夏平淡地回答,却加重了“不请”二字。
沈南璆并未发现,兴致勃勃地说:「圣上要是立相王为太子就好。」
「若圣上还想失去另一个儿子,便会立相王殿下为太子了。」
少有听闻的冷淡音调,使沈南璆惊讶地注视她。
「先朝太宗帝在玄武门杀光自己的兄弟才争得皇位,此后每个太子都没有好下场。」准备将分好药的篮子拿到屋外晒太阳,缓步走往门口的清夏背对着沈南璆道:「比起武承嗣暴毙,我认为这才更像是种诅咒。」
打小师承上官婉儿,清夏的语出惊人并非少见,但如此冷漠心寒的口吻倒是相当奇特。沈南璆看着她在阳光下的身影,突然发觉,这名身着藕色纱裙的少女,原来已是这么累、这么的疲惫。
***
──沈南璆完全没有骑术天分。
御用森林里,清夏坐在大树下乘凉,膝上摊开一本高宗帝命人修撰的草本经,微风徐徐吹来,将书页刷刷地翻了好几页。因为耐不过沈南璆的请求,说一定要清夏为他鼓舞士气,迫不得已只好也跟着来,可是一个下午就快过了,别说沈南璆学成什么,倒是他那匹可怜的坐骑被虐待地都上了火,吁吁地喷着大气。
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清夏转移了目光,望着乘于一匹金黄色俊驹上的李旦,神采俊逸,意气风发,视线因此变得迷蒙,眼眶浮现怀念与向往的泪光。在长安时,即使同处深宫之内,与武皇关系不佳的相王鲜少离开自己的寝居,清夏也就没有机会见他一面,现在看着这名昔日深觉遥不可及的男人,却只感到两人之间有着更大的距离。
她曾经是这么不明白,不明白何以身份低下的母亲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与高不可攀的权贵皇子苟且纠缠,如今联系到自己与李令月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就不能再责备母亲的无谋短视之举了。
若武皇没有取代大唐而称帝为王,或许对像清夏这样的存在还稍能容忍,可一旦众臣开始劝服武则天立李旦为太子,清夏的秘密必成皇图霸业的一大阻碍。那名除灭政敌手段之阴狠无人可出其右的女皇,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坏了“太平公主乃大周朝唯一一位公主”的这个布局。
李唐旧臣的精神象征除李令月以外,不能再存在其它。
所以,不管结论为何,不论是以何种方式,清夏绝无法再久居皇宫之中。
──她实在是讨厌死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斗争了。
「沈御医,你别慌!你一慌,更难控制坐骑!」
「相、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