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宣告----雪杉-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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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是要怎麽开口啊?」我苦笑。难道要我跟丁爱梅的家人说,这些事情都是丁爱梅托梦告诉我,或是我掷筊问来的吗?
「我来吧。」杨警官说完,迳自跑去丁爱梅的家人那里。
也许以警察的身分开口,会比我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记者好(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过去我跑社会线,见多了身心俱疲的死者家属,丁爱梅的家人也不例外。适才在告别式中,我在他们脸上看见了浓浓的疲惫,他们可能已经厌倦了哭泣,却不知道除了哭之外还能干嘛,杨警官和他们简短谈过一番後,只见丁爱梅的母亲频频拭泪,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丁爱梅的哥哥不知跟杨警官说了些什麽,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看起来好像谈得满顺利的。」
丁爱梅点点头,「是啊。」
「那你呢?」我侧过头问丁爱梅。
「我啊……」丁爱梅想了想,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我也去度个假好啦。」
「对啦对啦,最好你是可以上飞机去夏威夷啦。」
「你以为不行吗?」丁爱梅朝我眨了眨眼。不会吧,真的可以吗?那搭飞机不就不用钱了?这麽说起来,我们之前也一起搭过车嘛!
就在我认真思考是不是可以带丁爱梅去哪里度个假的时候,一个眼熟的身影飘过宾仪馆一角。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丢下丁爱梅,追了上去。拐了个弯,进入宾仪馆前的花园,对方似乎没有等我的意思,我只好趁著四下无人大喊:
「臭狐狸,你给我站住!」
我原本并不期望狐狸脸会因此就停下来。毕竟他是鬼,只要他高兴,随时可以咻一下跑得不见鬼影。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一脸无奈地回过头看著我。
「你眼睛还真尖。」
「过奖,我好歹也当过记者。」而且我这个记者只要逮到机会就不会放过。「你来干嘛?我是不是可以合理地怀疑你跟踪我?」
狐狸脸笑了笑,不置可否。但这只是我的开场白而已(同时也是记者的拿手好戏)。
我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还是说,你跟踪的是杨警官呢?」
狐狸脸脸色一变。亲眼见识到这个瞬间令我龙心大悦。
「果然,我没说错吧?」我得意洋洋,「你跟的是杨警官,你关心的也是杨警官,帮我只是顺便而已。」
只要是有点推理能力的人,都能像我一样推理出狐狸脸真正的目标。狐狸脸都出现在杨警官出现的地方。狐狸脸对我和杨警官的事情了若指掌。狐狸脸曾经说过,他有不得不帮助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曾经说过,他姓杨——
「你就是杨警官的弟弟,对吧?」
一瞬间,狐狸脸瞪大了眼,随即露出了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的笑。
自杀宣告…29…
「我还在想你什麽时候才会发现呢……不错不错,你反应满快的。」狐狸脸……不,阿标拍了拍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麽机车,不枉我叫他狐狸脸叫这麽久了。「我哥是什麽时候跟你说我的事的?我猜猜……在床上的时候?只有那种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跟进房间啊。」
干,我好不容易反击成功,结果马上又兵败如山倒了。我恨恨地瞪著阿标,决定还是叫他狐狸脸,以资泄恨。
「你刚刚干嘛跑走?你不想见你哥吗?」我也懒得跟他迂回,直接挑明了问。狐狸脸跟我打迷糊仗打太久,我不想陪他玩了。「既然如此,你干嘛跟踪他?你该不会从死掉以後就一直跟著他了吧?」
狐狸脸耸耸肩,不置可否,但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想想还真恐怖,杨警官身边一直跟著一个背後灵长达十几年,杨警官都不会觉得背後凉凉的吗?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气他害你被车撞?」我就好人做到底,帮杨警官问这个他最想问的问题吧。
「喔,是啊。」狐狸脸乾脆地承认了。「我气死了,气得要命,就是太生气了,才会到现在都还在世间徘徊啊。」
「真的假的?」我挑眉。一来是因为我已经习惯去质疑这家伙说的话的可信度,二来则是狐狸脸不像是这麽死心眼的人,总之,我不认为他真的在生杨警官的气,而且还气了十几年之久。
「没错,我不是个死心眼的人,但我哥和我们的爸妈都是。」狐狸脸笑了笑,说话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小,我爸妈就认为我长大後一定会很有出息,所以他们有什麽好的都先给我,积蓄也统统留给我出国念书用。而我哥呢,他不仅从来没有抱怨过,还到处跟人炫耀,说他有个很会念书的弟弟。」
呃,以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样子是有点不太健康没错,但既得利益者有什麽好抱怨的?
「能抱怨的可多了。」狐狸脸说,「你能想像我什麽都有,我哥却和我爸妈一起省吃俭用,就为了让我考大学、出国念书吗?我又不是什麽天才,只是比一般人会念书、比较会考试而已。说实话,我压力很大,尤其我爸妈和我哥又常常用那种『我们家就靠你了』的态度对待我,害我有时候想偷个懒都不行。」
这也是啦……我想起高中时常和死党偷溜去校园死角抽菸,或是下课後跑去其中一人的家里打电动看A片,如果狐狸脸连这点娱乐都没有,硬逼自己当个品行兼优的模范生,那还真是挺累的。
「对吧?」狐狸脸摊手,「所以,当我知道我哥躲我,竟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麽面对自己的性取向时,我气炸了。如果他是因为父母的不公平对待而疏远我,那倒还情有可原,但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实在不能接受。」
「所以你气的是你哥没找你商量?」
狐狸脸别开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闹别扭的样子,「对,我气他竟然不跟我商量,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他把我当什麽了?我是他弟,不是供在神桌上的神主牌!我死掉之後,他甚至选择跟女人结婚,打算一辈子压抑自己的本性活下去!你叫我怎麽能不生气?」
「那你去跟他说清楚嘛!」我指著火化炉的方向,「他现在看得到你了不是吗?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他,大家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我不去。」
「为什麽?」喂喂喂,不要在这种时候闹脾气好不好?
「我不是在闹脾气。」狐狸脸摇了摇头,「你和我哥本来就不应该看得到我,活人本来就应该跟死人分道扬镳。死人有死人的课题,活人也有活人的,我凭什麽要帮我哥解决他自己的课题?我们两个,都要各自的路要走。」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又何必……
「好啦,我的事就聊到这里为止吧。」狐狸脸转身,作势就要离开。「你还是先烦恼那位丁小姐的事好了,她的情况可比我危急多啦。」
对喔,还有丁爱梅的事!所以说,所谓的往生到底该怎麽做才好啊?
「我不是说了吗?答案她自己最清楚,她也已经告诉你了啊。」狐狸脸笑了笑,眼看著就要消失不见,我赶紧追问:
「你真的不去见你哥?」这样叫我怎麽跟杨警官交代啊!
狐狸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後悔和烦恼都是活人才有的特权,就让他好好地後悔、好好地烦恼,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吧。」然後就消失无踪了。
啧,这家伙,话说得那麽潇洒,就别摆出一副落寞的样子嘛,笨蛋!
自杀宣告…30…
几天後,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拨了通电话给杨警官。
「你有没有假?」我劈头就问。
「有是有……」杨警官摸不著头绪,「你怎麽忽然问这个?」
「那好,下午开车来接我,我要回老家。」
「老家?怎麽忽然……」
「你到底要不要来?」
「要要要!」隔著电话,我都能想像杨警官点头如捣蒜的样子。我知道他八成误会了,但我不想解释。可恶,要不是我的爱车已经进回收厂压成一团废铁了,谁想拜托他啊!
「你要带杨警官回老家?」某位都快自顾不暇了,还有閒情逸致八卦的女鬼捧著脸颊,满脸暧昧的笑。「这麽快就要带回家见父母了吗?恭喜恭喜——」
我没好气地将我的随身物品扔进包包里,「我是要去渡假啦、渡假!」
「渡假?」丁爱梅歪著头,「你怎麽会忽然想要回老家渡假?」
死马当活马医啊——我很想这样回答。根据狐狸脸阿标留下的少得可怜的线索,我反覆推敲思考之後,得到了一个结论:丁爱梅无意中透露出的讯息,可能就是让她往生的关键——用狐狸脸的说法,就是「让丁爱梅得到真正的平静」。
我前思後想,翻来覆去地想,绞尽脑汁没日没夜地想,怎麽想都只想到丁爱梅半开玩笑的一句「我也去渡个假好啦」。
会是这样吗?答案就这麽简单吗?只要带丁爱梅出去玩就好了吗?要是事情这麽好办,世界上就不会有这麽多游魂到处趴趴走了啦!
糟糕的是,自从上次在宾仪馆跟狐狸脸谈过之後,後来不管我怎麽喊,狐狸脸都不肯现身了。在没办法可想又没有顾问可以谘询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所以,你要带我去渡假?」丁爱梅得知我的计画之後,先是瞪大眼,满脸不可思议,随即高兴得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好棒!你老家在哪里?我们要去哪里玩?告诉我告诉我!」
其实我的计画也没什麽特别的,就是先叫杨警官开车载我们回老家过夜,隔天一早再去附近的山里赏赏花看看风景什麽的……我对想出这种寒酸计画的自己感到可耻,但任谁都不能对一个刚失业、下一个工作又还没有著落的人要求太多。
幸好,丁爱梅似乎满心期待。
「赏花?赏什麽花?」
「呃,我想那个应该是山樱花吧……」我对花的品种没什麽研究,只知道是樱花而已。
「山樱花啊……」丁爱梅祈祷似地合掌,满脸憧憬。「好棒喔,我还没去山里赏过花呢。」
连去赏个花都这麽高兴啊……看样子,丁爱梅以前似乎过著跟玩乐绝缘的日子,每天都努力工作,希望能够减轻家里的负担吧。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好难过,但看到丁爱梅的笑脸,又觉得自己肩上扛的责任更加重大。
不论结果如何,都希望丁爱梅能高高兴兴地走。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痛苦的死亡,这次,我一定要让她笑著离开。
下午,杨警官果然开车来接人了。我装作没看见他脸上傻兮兮的笑容,把行李扔进後车厢。杨警官特地下车,打开後座的车门,让丁爱梅上车。要我说的话,这根本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丁爱梅显然受用得很。
「杨警官好绅士,齐仲民你好幸福喔!」丁爱梅很三八地捧著脸颊发花痴。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杨警官大概是听见了,因为他重新回到驾驶座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加腼腆了。
「仲民,那个……你家地址……」
可恶,要问我家地址就直接问,不要这麽扭捏好不好!
「你们两个气氛好好喔,呵呵。」後座还有个女鬼不断在发散粉红色的爱心和小花,一点悲伤的气氛也没有。所以说,我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幸好,回老家的车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在丁爱梅多嘴地打探我和杨警官的交往过程(没有这种东西)的聒噪声中,我们终於顺利抵达了我位於中坜的老家。
「哎哟,小民啊,你要回来怎麽不先说一声?」我妈才刚下班回来没多久,正在准备晚餐。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还带朋友来啊?你好你好,我们家小民受你照顾了。」
老人家就是这样,客气过头。杨警官也不遑多让,鞠躬哈腰的程度前所未见。
「齐妈妈好,我姓杨,跟小民是工作上的朋友啦。齐妈妈你在煮什麽?味道好香!」
干,狗腿!而且我什麽时候恩准你叫我「小民」了?恶心!
「妈你不用理他,他只是司机而已啦!」我一屁股坐下,结果被我妈赏了一记爆栗。
「人家好心开车载你回家,你怎麽可以这麽没礼貌!」我妈骂完,转向杨警官的瞬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比之四川的绝技变脸更加神速,「不好意思啦,我们家小孩没家教,给你见笑了。来来来,这边坐,我煮东西给你们吃喔。」
「齐妈妈,要不要帮忙?」
「免免免,你那边坐就好。」
杨警官狗腿够了,这才亲亲热热地挨著我坐下。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马屁精!我先警告你,你灌我妈迷汤也没用,你要是敢跟我妈乱讲话,你就死定了!」
杨警官只是嘿嘿傻笑,害我超想往他脸上揍过去。丁爱梅还在旁边掩嘴窃笑,说风凉话:
「擒贼先擒王,杨警官好聪明喔!」
干,最好是!
我家饭前的习惯是,要去神坛前面上香。我带著杨警官和丁爱梅,以我为代表,向观音菩萨上了三柱清香。
「有没有看见那道光?」拜完後,我悄声问丁爱梅,丁爱梅只是莫名其妙地瞪著我:
「哪道光?」
只是问问看而已嘛。我摸摸鼻子。看样子往生这件事还真的不能指望仙佛,必须靠自己才可以。
「那是你爸的牌位?」杨警官指著供奉在神坛上的祖先牌位,问。我也没特别在意,随口回答:
「喔,对啊,他死很久了。」
杨警官闻言,随即往四周望了望。
「你干嘛?」这下换我莫名其妙了。
杨警官支支吾吾,「没什麽啦,我只是想……」
「想看我爸在不在?」怎麽可能嘛,人都死这麽久了,连我都不指望能看见他老人家了,而且说真的,见到了也不知道要干嘛……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过来了。杨警官还是想见他弟弟吧?所以才会对这件事一直念念不忘……
怎麽办?要说吗?还是要替狐狸脸保守秘密?他本人都说不要讲了……
我著实挣扎了很久。之前也考虑过透露给杨警官知道,可又觉得这是他两兄弟的事情,我还是不要随便介入比较好。更何况,告诉杨警官又能怎样?他弟不露面也没用啊!而且人都已经死了,阴阳两隔,狐狸脸的顾虑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那天晚上,在帮杨警官铺床的时候,我试著打探了一下:
「你如果见到你弟,你会跟他说什麽?」
「这个嘛……」杨警官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我是很希望能让他揍上几拳啦,不过我想大概没办法……道歉吧,我想,我也只能道歉啦。」
「是喔……」不晓得狐狸脸在不在附近,有没有听到他哥说的话?
「不过我想,见不到也好啦。」杨警官叹了口气,「我倒宁可他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