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楚-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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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伤得并不重,”七发禅师低声道,“回万雷的‘五雷轰顶’,杀伤力虽大,灼伤了他几处,但他都把要害躲过,而且必然修习过‘子午心潮’、‘炼气调元’的内功,护住心脉,所伤不入肺腑,只是肝脏出血,并不损及经脉,他昏倒是因为着了飞星子的暗器,贫僧仔细看过,他左耳边垂被划开了一点表皮,并未见血,飞星子的‘七星伴月’,见血封喉,方少侠以为没事,但‘七星拌月’,何等厉害,纵未见血,只要血气运行过速,仍必致晕眩、产生幻觉的,久持必倒——”
七发说到这里,目中又绽发出异采:“方少侠能在此时此境,尚能击倒妙手堂好手回万雷,不但武功令人震佩,意志力也端的是过人。”
池日暮一以为喜,一以为忧,“大师的意思是说:他能救活……?”
七发禅师微微笑道:“非但能活,而且伤得并不严重。”
池日暮想想还是道:“那我们把他弄醒过来再说。”
“不可。”
“为何?”
“伤得重与不重,方少侠自己也未必知道,公子何不领一次人情?”七发禅师徐徐地道:“如果公子真的要救人,要被救的人感恩图报,何不先把他送回兰亭再说?”
池日暮恍然道:“大师高见。”
七发禅师道:“这就是我请公子借一步说话的原由。贫僧在大家面前就说他伤重,但公子一力恳求相救,贫僧就尽力而为……这种情形,待会儿当大夫人面前,不妨就这样搭配一下,可能有益于日后行事,公子以为如何?”
池日暮笑道:“大师处处为我着想,我得大师强助,如虎添翼。”
七发禅师语重深长的道:“公子体恤部下,善用人才……贫僧见公子如此惜重方少侠,实在非常感动。鸟禽尚知择良木而栖,更何况是贫僧?”
池日暮忙道:“只要大师肯为池家拔刀相助,我一定奉大师为父为师,荣华富贵,当与大师共享。”
“我是出家人,早已看破名利,视富贵如浮云,”七发禅师臼什长声道,“就算公子能重任洒家,只怕……”
池日暮知道他应该追问下去:“大师有甚么疑难,尽管当面赐教指点,在下无不从命。”
七发祥师笑了一笑,轻描淡写的道:“就算公子容得下洒家,公子的麾下军师,刘狮子也未必放我在眼里哩。”
“这哪里的话。”池日暮忙道,“刘先生也是个胸襟撑得厂船的智者,怎会对大师不慧眼相加?”
七发禅师哈哈一笑,“我只是说笑而已。”拉着池日暮的袖子道,“我们这就去救方公子罢。”
他们回到场上,颜夕已逼不及待,池日暮当着众人的面,跟七发禅师争求一番,七发才勉为其难似的叹道,“唉,方公子先着了回万雷的‘五雷轰顶’,又被飞星子淬毒暗器‘七星伴月’所伤,要治好他,只好要耗费五年的功力,转注其身,以及要倾尽贫僧所剩下的三颗‘九转还魂丹’,才能望有微效。”他脸有难色似的道,“既然公子一再执意救他一命,贫憎也不忍眼见这位足能肩负武林重任的武林奇才死得这般胡里胡涂、不明不白,就算再大的代价,也得豁上了。”
颜夕见七发禅师答允相救,意即方邪活命有望,自是忭喜,池日暮便道:“大师莅临敝府不过半天,就要劳神耗力,在下欠大师这个厚意,当铭记于心。”
颜夕听了一阵感动,道:“大师恩重,他日我们定当图报。”
七发禅师忙说:“贫僧是出家人,焉可施恩望报?这都是二公子的情面,大夫人要谢,就谢该谢的人罢。”
池日暮即道:“我们是一家子的人,救方少侠是池家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于是一行人等,救熄了大火,然后把方邪真扶上马车,往兰亭的方向驰去。
然而在远离火光映照不到的苇塘里,还伏着两个人。
其实有三个人,只不过这巨灵神样般的人,已躺了下去,身上有七道伤口,仍在冒着血。
这两人的其中一人,正替回万雷搽着药膏,包扎伤口。
另一人便是回百响。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远去的车队,咬牙切齿,他的短柄钩镰枪就压在左膝下,他右臂上沾着血迹,一根钢线般的发丝,穿过了他的右臂,他并没有将之拔出。
他旁边的人问:“回总管,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要先把暗器起出来,再敷些‘万年断续’?”
回百响冷沉地道:“不必了。七发禅师的‘一发神刺’,是不能拔取的,一拔则伤血脉,非要等过七天之后,发刺自然软萎,才能取出敷药。***,这实在是个辣手的家伙!”
他身旁的疏发汉子道:“刚才只要再多一下子,就能杀了方邪真,可惜……”
回百响哼了一声:“兰亭池家的人这次几乎倾巢而出,还加了个六发红袍,看来他己叛离千叶山庄,改投池家了,我们再下辣手,只怕也要折在这里,为区区一个方邪真,值得么……!”
他遥望己烧成了一堆残烬。冒着焦烟的废墟,喃喃的道:“更何况,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过,哼哼,要我挂这道彩,池老二该怎么赔偿法!”
他说的声音很低,那疏须的汉子,自然没听清楚,同时他也不敢多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总比知道得多来得更好。
第二十三章 破体无形剑气
七发大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相思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剑。
一把极长极长的剑。
他额上有痣,一颗大灰痣
他轮廓极深,肤色黔黑,眼神有力,脸上出现极其坚毅的神色。
奇怪的是,这人踽踽行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七发禅师和断眉石却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逼人而来。
极为可怕的杀气。
断眉石一生都在杀人。自他在十一岁起偷偷把一个读书习武都比自己强的表兄推落井里去之后,他就不断的杀人,不断的用各种鄙恶的方法杀人,而且不断的用新的方式杀人,杀得令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可是他已用过几乎所有杀人的方法,对杀人而言,已越来越没有新鲜感,没有先前的趣味。
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纵是他不杀人的时候,杀气也足以凌人。
七发大师究竟杀了多少人,甚至有没有杀过人,谁也不清楚。
他的身份本就是武林中的一个秘密。
可是,武林中许多重要的事件,举足轻重的事件,难免都跟他沾上了点关系。
他身着大红袍,发如短针,仿佛隐漾异采,一双眼睛,就像地狱里的炼火,咒语中的灵魂,甚至有人说,只要给七发禅师瞪你一眼,你的魂魄就会被他慑去。
像这样一个人,就算出家十次,煞气也一样不拘僧侣。
不过,当这青年一旦逼近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得到,自己身上的杀气仿佛消失了。
杀气仿佛都到了那青年人的身上。
甚至三个人的杀气,早已在那青年的身上杀得鬼哭神号、风云色变。
然而三人其实还没有动手。
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断眉石看着这青年手上的长剑,喃哺地道:“未出剑就有这般杀气,好一柄剑!”
七发大师却道:“未动手已有这样煞气,好一个人!”
那青年已走到亭前,站住,道:“追命还没有到么?”
断眉石脸上有一个诡异的表情:“也许,我们来齐了,他反而不敢来了。蔡老弟没忘了我们上次的约定罢?”
那青年点头道:“一齐联手,杀了名捕。”
断眉石展颜道:“对极了。”
七发禅师合什道:“蔡少侠这回又比上次见面,杀气更烈、锐气更励、剑气更炽,当真是可喜可贺。”
那青年当然就是新近崛起江湖上的神秘剑客蔡旋钟,只见他双眉一轩,道:“这又何喜之有?何贺之有?”
七发微微笑道:“通常,这种气势能够陡增,是要武功变强才会外现,阁下在咱们分手的短短时日内,功力能一再提升,进步神速,不但可喜可贺,简直可敬可佩。”
蔡旋钟听了,脸上似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忽又回复常态,淡淡的道:“废话。”
七发大师却不动气,反问:“少侠认为贫僧说错了么?”
蔡旋钟道,“你的话既不可能错,也没有分明的对,根本无对错可言,只听了让人心里舒服,所以是废话。”
七发呵呵笑道:“其实人与人在一起,说的大都是这种废话,难道一见面就说看对方不顺眼,一上来就刮对方耳光么?”
断眉石道,“新近也还有一类人冒窜起来,他们喜欢说一些讽人、自嘲的话,喜欢把自己和别人都贬低下去,也藉此狠狠的刺人见血,这样来表示他们很智慧、很不虚伪、很有见识、很有个性、很有自知之明。”
蔡旋钟道:“这不叫个性,也不是自量,这是没有自信,这叫做蠢!图以标新立异,自建形象,不惜把人与人之间一切原有而较和谐的交往方式打翻,来标立自己的与众不同。”
七发禅师叹道:“这也许是因为世人好话说的大多,已不受重视,现在的人已不喜欢忠厚的形象,都要争着当好人,反而令人印象难忘。”
蔡旋钟道:“不过这只是变,不是常。予人印象深刻,不代表就是好印象。别人听了这些尖酸刻薄的活,好像都很欣赏、赞羡你有性格,其实,心里只在暗骂:刻薄鬼!叉乌婆娘!这叫得不偿失。常是常态,永恒也许是变幻的,但变幻永远不是永恒。”
“有理。”七发禅师道,“一个真正成功的人,一个真正有修养的人,是不会与人处处争锋,妄逞口舌之利的。标奇立异、苦心孤诣来突出自己,说不定只是自拆长城、自毁形象。语言刻薄尖利,只是小人物撒赖时的利器,你几时看过真正的大人物,身负重任。身居高位的时候,说话还如此不检点、只有微不足道而又好出锋头的人,才不惜在言辞上招招拼命,句句不惜玉石俱焚。”
蔡旋钟笑道:“那也许因为他是石,人家才是玉。”
断眉石也诡笑道:“那也许是因为在这世上,当忠的已不稀奇,被人认为是虚伪造作,当奸的才引人往意,所以我才当大奸大恶之徒。”
蔡旋钟道:“只是,这引人注目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七发笑道:“看来,我们今天是未这儿谈忠论奸的啦。”
蔡旋钟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忠奸,世间的一些对立,皆因各有立场。各有所图、各为己利、各司其职而已,像今天,石兄是‘妙手堂’回家的座上高手,七发大师是‘兰亭’池家所倚重的人,我也加入了‘千叶山庄’葛家,立场便都不一样了,说不定,我们在什么时候,也得要未一场对决。”
七发叹道:“蔡少侠所言甚是。上次我们见面,还是一同逃避那名捕追命的追踪,相约不管是谁干那宗案子,都要联手除去那讨厌的捕快,……今天咱们再相见,却是各事其主,敢不成下回相见,咱们要动刀动枪了。”
蔡旋钟道:“世事本就难以逆料,今天我们三人聚在这儿,待会儿究竟有几人能离开此地,还是殊未可知的事。”
七发禅师道:“今回的事,本就是一场鸿门宴,这儿也正是是非之地。谁知道那位名捕此举是啥用意?他查到结果没有?他有没有查错?要是查对了人,凶手会不会束手就擒?要是查错了,冤枉好人,对方是不是就此认栽?看来,今大的事,决无善了。”
断眉石道:“何况,我们更是约好了,不管追命打谁的霉头,咱们都站在同一阵线,合力先把他除去。”
蔡旋钟忽道:“就算没有这个约定,我也容不得他。”
断眉石奇道:“哦?”
蔡旋钟道:“因为葛庄主要我除掉这个人,我身在葛家,这是我第一件任务,总不能不办。”
七发禅师沉思顷刻,道:“唔。千叶山庄本来有鉴于后继无男,曾收养了一名义子,叫葛粉儿,精擅易容,不干好事,终在‘震关东’之役,为追命等所捕,下在牢里,迄今仍未开释,想必是为了此事,葛铃铃对追命等四大名捕恨之入骨。”
断眉石道:“那太好了,我们三人,不但约定要杀追命,而且本来也想杀掉追命,那是志同道合,最好不过了。”
蔡旋钟冷笑道:“我杀追命,是奉命,我跟你道不同,志不一,你杀你的名捕,我杀我的追命,是两不相干的事。”
断眉石也冷笑道:“好,你有个性,你有个性又去当千叶山庄的走狗?”
蔡旋钟握剑的手突然紧了。“你说什么?!”
七发大师却截问断眉石:“谁说我要杀掉追命?”
“七发,别人不知你的底细,我却清楚得很,”断眉石脸上似笑非笑,“五台山多指头陀就是你的师兄,是也不是?”
七发的眼神突然燃烧了起来,吐出两个字:“不错。”
“多指头陀有四名弟子,他们在江湖上外号人称‘风雨雷电’,这四人也可以算作是你的师侄,但他们不作好事,跟比盗匪还不如的狗官吴铁翼狼狈为好,结果,虽然不能算是死在追命的手里,但也可以算是追命间接使他们死于非命的;”断眉石斜着小眼,针一般的刺着七发大师,“你没有理由不生气。就是因为你们都想杀追命,今天我才会来。只不过,我比你老实一些,我想杀人,就敢承认。”
“就算是追命亲手杀死‘风雨雷电’,只要他们该死,贫僧也无怪责之意;”七发大师道,“谁说我就为此非杀追命不可?”
断眉石一怔。
蔡旋钟忽道:“七发,我一直觉得你是两种人的其中一种,但一直不能肯定你是那一种人?”
七发禅师安详地道:“贫僧微不足道,不值少侠多费思量。”
蔡旋钟直视七发禅师:“如果你不是个忠厚老实的大好人,你就是个大好大恶的人,要比我们两个都卑鄙阴险得多了。”
断眉石忙不迭接道:“他当然是第二种人。”
七发禅师神色不变,慈和地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出家人。”
断眉石道:“好一个出家人。”
蔡旋钟道:“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