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胤礽)-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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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望着眼前虚无缥缈的空气,唇上残存的那丝清润,也随着他淡然的身影飘散而去。
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搭到屏风上,径自穿好一身宝蓝常服,胤礽走出房门,去向康熙请安。
到御书房的时候,门口依旧站着纳兰容若。胤礽想了想,似乎第一次见他,就是在那个位置,朝自己笑,然后说是纳兰性德,那个时候,只是单纯地想救他,不想让他死。什么时候起,这个单纯的愿望就变了呢。
低头走进书房,看见康熙正站在挂了大清地图的那面墙前边,负手看着自己的国土。
胤礽发现他很喜欢看地图,有时候是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更多时候是这样站着纵观大局。身为帝王,这个国家的主宰,看着这片广大疆域,一定是无比自豪的吧。
以前总想着,将来有一天坐上那个位子,掌握整个天下,能够资格站在他身边,真正成为他的骄傲,而不是因为背会了一篇文章被他称赞。谁想,也是这般单纯的愿望,竟是被这个人一团墨泼过来,染污了半生。
胤礽压下情绪,低低喊了声:“皇阿玛。”
康熙转过身,看见胤礽乖巧地站在下面,笑道:“肯起来了?”
胤礽含蓄地点点头,说:“皇阿玛是在想雅克萨的战事?”
康熙却是摇头,自信道:“年初他们趁虚而入重据雅克萨,当你皇阿玛是好惹的?早晚给他打回去!”
“皇阿玛威武。”胤礽亲自给康熙沏了茶,端到他手中。
其实康熙很喜欢看胤礽献殷勤,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特好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康熙笑道:“你看着,下个月朕就让雅布素和郎坦兵分两路,胤眩呕鹌饔龊笤潜频枚砉送督挡豢伞!�
胤礽边听边点头,笑眯眯地给康熙捶肩膀。李德全端了个盘子走进来,胤礽瞅着那盘子上还盖了块红布,问道:“这是什么?”
李德全笑道:“禀太子,这是十三行进献的一个洋玩意儿,说是叫怀表。”
胤礽揭开红布,里面躺着一块金黄的怀表,表盖上是一圈精致的特殊花纹。打开来,三根长短不一的细针滴答滴答走着。康熙见了笑道:“这玩意儿以前你叔公也呈过,是用来计时的。”
胤礽点点头,把怀表放回盘子里。康熙突然觉得奇怪,“怎么,不感兴趣?”
“嗯。”胤礽淡淡哼了声。
康熙瞧着胤礽确实没什么兴致,挥手让李德全下去,拉过胤礽,道:“你这是又怎么了?谁惹到你了?”
胤礽摇头,望着地面没说话。
康熙更是奇怪,搬起胤礽的脑袋,看进他眼里,问:“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朕看着心疼。有什么不能跟阿玛说的呢?”
胤礽瞧了康熙半晌,叹口气只道:“儿臣,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皇阿玛不必担心。”
康熙怎能不担心,向来生龙活虎的儿子如今这般闷闷不乐,自己还不知道原因,心里更是不舒服。
可看胤礽真的是不想说,干脆也不逼他,想了想便道:“男孩子到了年龄,总有些说不出口的话,朕能理解。但是要尽快恢复过来,莫要让琐事误了学业。”
胤礽奇怪地望着康熙,莫名其妙地点了头,虽然不知道康熙在说什么,但他总之是不会问了。
第三十七章 飞雪尽明
直到小十三出生,胤礽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摇着十三包子的小摇篮,胤礽眼睛呆呆的不知在看哪里。
胤祉坐在桌前看着小九小十为了一块桂花糕大打出手,颇为怀念曾经和胤礽抢食的小日子,再瞧胤礽完全不在状态,看看盘子里花样精致的糕点,竟突然没了食欲。
“二哥!”胤祉实在看不过去,出声喊道。
胤礽有气无力地哼出声:“嗯?”
胤祉站起来一把扑向背对石桌坐着的胤礽,把他压得往前一躬。干脆就趴在胤礽背上,越过他的肩头看着摇篮里粉嘟嘟的小十三。
“你到底怎么了?这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我二哥。”胤祉下巴搁在胤礽肩上,嘟着嘴道。
胤礽任小三儿趴在自己背上,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胤祉斜眼瞧着胤礽淡淡的忧郁的脸色,道:“二哥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兄弟说啊,也许我们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小五和小八坐在一边附和地点着头。
胤礽转过头来看见胤祉脸上关心的神色,剑眉斜飞,长睫微弯,少年俊朗的眉目显露出来,暗叹这孩子也长大了,知道关心自己了。叹息一声,望着他苦笑道:“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胤祉见胤礽温柔地看着自己,他凤眸清明,透亮的眼瞳里映出自己清晰的轮廓,然后既无奈又深情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瞬,突然灿烂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胤礽仿佛没有听到胤祉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自言自语着说:“可他好像不爱我。”
说罢径自站起身,恍惚着下了亭子。
胤祉笑容僵在嘴角,摇篮里的小十三咬着手指望向他傻巴拉几的脸呵呵直笑。
小九小十打完一场架,回头看见胤礽走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小九疑惑道:“二哥怎么走了?”
“不知道。”小十摇着头回答。
“三哥怎么了?”小九又问。
“不知道。”小十答。
然后两个人一齐望向手中拿了本书的胤禛。胤禛从书中抬起头来,对一众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包子面无表情地道:“自作多情了。”
胤祉听见胤禛淡定的回答,咬牙回头一看,除了胤禛复又低头看书以外,所有包子居然瞪着八只眼睛同情地望着自己。
那眼神胤祉万分熟悉,曾经在某个无良太子的脸上经常看到!那是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
胤禛抬起头来,见到胤祉望着闹腾的小九小十神游天外,他知道胤祉在想过去的事情。自己也一样,每当看到胤礽沉默地发呆,或是莫名地暴躁起来,就会不自觉想起小时候,他对着人没心没肺的笑,指着人家鼻子尽情奚落,好像天底下所有东西都不放在眼里,毫无顾忌。
爱上一个人,真的会改变这么多吗?还是因为长大了,才有了这些烦恼?
胤禛不明白。
胤祉也许能懵懂地猜到一些,只叹息着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给胤禛做解释。
冬日的风吹来北京城的大雪,一夜之间将所有院子全铺上了莹白的幕布。胤礽站在廊下给两只鸟笼加上厚厚的棉布盖,挂到暖烘烘的屋里去,两只画眉在笼子里边蹦跶边可劲儿叫着“下雪!下雪!太子吉祥!”
胤礽淡淡望着活泼的鸟儿,讨人喜爱的叫声却没有让他笑出来。
“顺子。”
“爷?”
“叫他们不要扫了,堆着吧。”
顺子看了看院子里厚厚的雪地,只得应声。“喳。”走出去把人赶走,回屋加了几块炭火,见胤礽又在思考人生,只好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偶尔飘进来几朵莹透的雪,触着暖热的空气,瞬间消失。不知为何,胤礽想到了“飞蛾扑火”。
他走出去,在廊下站了好久,才踩在雪地里。蹲下身很轻易地堆起一团雪球,白亮的颜色覆盖了透明,手掌按在上面,陷出一个淡淡的掌印,是最简单最纯净的记刻。
胤礽推着雪球越滚越大,在院子里滚上一圈,雪球已经有半人高。将雪球推到院子里最大的枫树下,拍紧实了,修圆了,再去滚另一个。
这一个比先前的要小一些,推到枫树下,胤礽弯腰想把它抱起来放到大雪团上面。可是雪太冰冷,冻得胤礽浑身透凉,竟是抱不起来。
一双手伸过来,将小雪球轻松抱起,搭在先前的大雪球上,按结实了,扒掉不规整的地方,一点一点修理。
胤礽抬头去看纳兰容若认真的模样,他温润的侧脸被肩上的素色长绒和身后的白雪衬托,竟有一分朦胧。这个俊雅的男子,像是生来就融于这片天地之间,随春花烂漫,随夏风温润,随秋叶哀愁,随冬雪洒然,那些淳厚深沉的情怀,发乎天然而归于天然,不曾属于任何人。
纳兰容若拍好雪,低头去看胤礽,见他只穿了件杏黄常服,双颊和鼻头冻得通红,便解开自己的貂裘给他披上。
胤礽怔怔地看着他弯腰替自己系带子,纤细的手指夹带白色绦绳在眼前灵活翻飞。纳兰容若伸手捂住胤礽冻冰的双手,皱眉道:“外面冷。”
“嗯。”胤礽轻柔地答。
纳兰容若温声道:“你要做什么?”
胤礽偏头看着堆好的两个雪球,笑道:“堆雪人。”抽出自己的手,胤礽在树下捡了两根树枝插在大雪球两边,又捡了石块按进小雪球上,眼睛嘴巴和手臂都有了。
纳兰容若好笑道:“这是人吗?”
好像没有鼻子。胤礽四下看了看,不知道用什么才好,干脆在雪人的大脸中央戳两个洞,当做鼻孔。
瞧着奇异的人脸,两个人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从,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胤礽笑的喘不上来气,指着雪人笑道:“师傅你说是不是?”
纳兰容若侧头看见胤礽平日大大的眼睛弯成一条缝,颊边的酡红配着开怀的笑容,像是雪地里平白生出的一朵雪莲,纯净的不忍采摘。只这么远远望着,看它发芽,生长,开花,沐浴在阳光之中微笑,便满足了。
白雪,纷纷扬扬。他们站的很近,呼吸交错,白雾缓缓升起,迷了双眼,融化了不小心靠近的雪花。
不知是谁吻了谁,冰冷而虔诚。
雪,越下越大,落满雪人的手臂,是特意为谁托起了这个空灵清澈的世界。
这一幕,很纯,很美。落在任何人的眼里,都必须承认。
胤祉提着酒坛,靠在毓庆宫朱红的门后,微微一笑,拍开封泥望雪自饮。
胤禛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落下的雪花,他在空旷的雪地里幻化出了谁的身影,无人可知。
康熙提了鸟笼站在廊下,笼里叫声最响亮的画眉,似乎也被美丽的风景蛊惑,惊艳的忘记了鸣叫。
他把鸟笼放在窗台上,转身沉默地离开。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愤怒从何而来,但他不会就那么冲过去,用什么粗暴的方式分开两人,这份怨气被下意识地埋入心底。
胤礽躺在温软的小床上,捂着嘴巴偷笑。唇齿间还残留了那份特殊的清香,他很想再舔一遍牙齿,把所有味道全部吞进肚子里,永远不要被洗去。
裹着被子滚了好几圈,胤礽就是睡不着。爬起来看看窗外,黑夜里的雪地仍旧亮的发白,将四周照的一清二楚。干脆穿了衣服去厨房拿了一大堆热乎点心,装了满满一食盒,提着往咸安宫去。
一直不敢过来,胤礽竟是差点儿忘了这个地方。三年了吧,也不知郑克塽过得如何。胤礽突然生出一股少有的罪恶感。
今日夜色也很浓,只是被雪照的少了分晦暗。胤礽深吸一口气,敲开正屋的木门,郑克塽打着呵欠眯眼望着胤礽。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才将人让进屋里。
“真亏你还记得我。”郑克塽点亮蜡烛,迷迷糊糊地说。“怎么大半夜过来?”
胤礽拿出点心,笑道:“心情好呗,想起来就过来了。”
郑克塽瞧着胤礽脸上的笑容,凑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道:“你有心上人了?”
胤礽一愣,只道:“你怎么……”
郑克塽摇摇头,拿起糕点往嘴里喂,“太明显了。”
胤礽坐在桌边看着他吃,嘿嘿一笑,说:“那又如何。哎,你是不是也该成亲了?”
郑克塽斜了他一眼,只道:“我的亲事还不需你操心。”
“得,我不管。”突然想起来那次把郑克臧气走的事情,哈哈笑起来,一五一十讲给郑克塽听。两人一聊就是一晚上,直到东方发白,郑克塽才把还没讲够的胤礽赶回去。
胤礽手提食盒踏着晨光晃回毓庆宫,进门看见顺子和德住一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往自己房间走,笑着喊了声,“这么晚才起来,消极怠工。”
顺子和德住瞬间愣住,看着院子里的太子爷,惊讶地合不拢嘴。
胤礽忽的一笑,把食盒扔给顺子,进门往床上一扑,抱着小被子滚进滚出。爷才不怕什么咸安宫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心情大好的太子爷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起来后穿戴整齐,颠颠儿跑去乾清宫请安。
李德全站在小花园外看见胤礽过来,脸上竟是明显一僵,垂眸道声:“太子吉祥。”
胤礽心情好过了头,以至于没有发现李德全看向他古怪的眼色。转进小园子,迎面走出身穿石青马褂的纳兰容若。
胤礽抬头竟是见到他嘴角一块淤青,急忙跑上前,惊讶道:“师傅,你这是,跟人打架了?身上有没有受伤?”
看着胤礽焦急的模样,纳兰容若松了紧皱的眉头,拉开他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笑道:“师傅没事。”
胤礽疑惑地望着纳兰容若,实在想不出他会和谁打架。
“好了,皇上在里面。去吧。”说罢,便走开了。
胤礽看着纳兰容若的背影,心里直到奇怪。想着等会儿去弄清楚,好替师傅报仇。寻到亭里,见康熙背对着自己坐在石桌前看风景。
“儿臣拜见皇阿玛,给皇阿玛请安。”胤礽跪在亭外,半晌没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康熙,还是那个背影,连姿势都没变过。
“皇阿玛?”胤礽更是莫名其妙,怎么过了一夜,大家都变得奇怪了。
这才传来康熙淡淡的声音,“起来吧。”
胤礽站起身,见康熙没有招自己过去的意思,只得站在亭外不动。
好一会儿,康熙又道:“太子也不小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难道还要朕教你么?”
胤礽完全不知所云,刚要答话,就听康熙说:“罢了,你下去吧。”胤礽愣愣地跪安离开,还回头望了康熙一眼,依旧只看到他的背影。
康熙背靠石桌,伸手揉着嘴角的淤青,望着眼前的雪景心里一阵翻腾。他还是不知如何斥责胤礽,这个情窦初开的年龄,需要有人正确引导。可到底该怎么去教,康熙居然发现自己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