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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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烧熔的铅。我本来打算直接睡地上,想起N大的男生宿舍楼比我爹岁数还大,床底下潜伏着不知多少岁的老鼠,就觉得头皮发麻。为了多吹点风,我把上铺老二的行李都搬下来,爬上去直接躺在他的床板上,还是睡不着。
人一旦失眠就容易乱想,年轻人更容易心猿意马,我把从小到大被我暗恋的和暗恋我的女生都想了一遍,结果发现没有一个我能记清楚样子的,那些记忆都好像地上泼的水,热气一蒸也就干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在闷热的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有个侧影的轮廓在心底渐渐清晰,任由我的手指在空气中描摹。从额头到下巴的雕塑一般的线条,乌浓的眉睫,薄削的唇,颊上极少出现的,浅浅的笑涡。
居然是……张起灵。
下学期没有高数了,再也不用去答疑室找他。听说他年底还要公派出国访学一年,跟他估计在毕业前都见不上几次面了。他应该不会主动联系我,这人根本跟不上时代,没有任何聊天工具。而且他的生活里,应该只有数学吧,包括每周去答疑室的习惯,肯定也不是因为我。
闷油瓶,不用太远,就三年以后,你毕业,我也毕业了。你应该能够留在北京吧,在哪所大学教数学呢,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老婆?你的孩子应该又聪明又好看吧,会和你一样不爱说话吗?那时候我会回杭州,在家里的安排下上班,相亲,她会有和你的一样长的睫毛吗?她会写漂亮的钢笔字吗?将来我的孩子如果够聪明,就读数学吧。许多年后,你成为教授了,也许你再也不记得你做助教的那一年,有个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借作业抄的学生,后来他每周去答疑教室找你,问很简单的问题。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要记不得你,我们,两两相忘。
汗水不断的从皮肤里渗出来,额头的汗滑过眼角落在床板上,这个梦我似乎做的太久也太长。
好在他一无所知。
此夜倾城自冷雨
在迟了千百年后的今宵我们于风雨中相见/在全然的黑暗中/风和风在呼啸叶子和叶子在回应/我感觉到你就是和我走那不了解长路的人
那晚临近天亮我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不知道睡了多久,干得不行的嗓子提醒自己该起来喝点水了,还当自己睡在下铺,眼睛没睁就往下迈。
一声巨响,毫无悬念,我从上铺直接摔在了地上,疼痛让我彻底醒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左脚踝已经以迅速的肿起回应了它。
看来不去医院是不行了,我撑着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其他部位,好像还好。左脚已经不敢沾地,我单脚跳着,扯了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套上,从床头找出医疗证,钱包,手机,扶着墙慢慢出门。
靠,同班的几个宿舍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的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一层有现在的一层半高,楼梯长得让人绝望,我从四楼下到一楼已经是满身的汗。以正常速度走到校医院也得十分钟,我现在的脚可能要走二十分钟。
中午时分的空气潮热到极点。虽然是放假,校园里人一点不见少,进修的、参观的、夏令营的、卖假货的混成一片,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和眼睛,视如不见的看着我狼狈的挪着脚,走过一棵又一棵泡桐树,成片的草坪,走过女生宿舍区,走过老校长塑像,人工湖,教学楼,等走到校医院的时候衣服全粘在了身上,估计能析出盐粒儿了。
暑假校医院只有值班大夫,看了一下肿得发亮的脚,告我说可能是骨折了,但拍不了片,建议去公费医疗的定点医院,气得我直咬牙,疼劲儿好像又上了一层。
从校医院出来,我继续保持着一瘸一拐的姿势,往学校东门慢慢挪。走了一会,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闷油瓶。
天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但他已经站在我的旁边,招呼还是要打的。
“……小哥。”接下来说啥呢?天气真好?
“走吧,去医院。”
“你你不是开那个什么会吗?”
“我的报告上午做过了,下午是小组交流。刚才送几个国外教授回住地,路上看见你了,跟导师请了下假。”
“……谢谢。”
在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药,我们下到一楼大厅,外面天色极暗。正在想不应该天黑得这么早,就看到玻璃转门上骤然闪亮的大雨点。一霎间,雨势汹汹,大风卷地。我俩谁都没带伞,不得不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雨停。一楼有卖零碎东西的地方,闷油瓶买了个面包给我,我才想起来一直没吃东西。
吃完面包,看雨一点不见小的迹象,我说:“这不知道得下到什么时候,还是趁现在回学校吧。”闷油瓶点点头,找了干净的塑料袋给我打石膏的脚裹了几层,架起我往外走。
出了医院门发现,天空如同撕开了口子,任由万千江河向下倾泻,医院外面净是拦车的人。水已经淹没了辅路,我们尽量捡地势高的地方走,边走边看有没有空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闷油瓶跟师傅说到N大东门外的博士公寓区,我想想自己这脚也很难爬楼梯,只好听他的了。
本来N大的博士也是住校内的,这几年随着扩招,学校把一街之隔的家属小区辟出了一部分,住一些院系的博士、博士后。小区年头久,地势低洼,道边还被私家车占的极满,师傅开到小区南门,看到沿着主路下坡水流的又急又猛,已经有河的感觉了,连连摇头:“不行,这要进去非得搁里头。”
我说了会好话,师傅还是说不收我们钱都成,就是不敢往里开。闷油瓶没说什么,付了钱,拉着我开门下车。我踩在道牙子上,水已经没了上来,还得尽量单脚着地,免得水渗进石膏。正犯愁怎么走,就见他卷起裤腿,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我俩差不多一样高,他比我还瘦些,可行性先不论,简直是不忍如此。但来不及我磨蹭了,他一把把我背了起来,下了主路,趟着深及膝盖的水逆流往上走。
闷油瓶虽然瘦,力气真不小,换我都未必能背他走这么远。天色极黑,闷雷阵阵,雨帘铺天盖地抽下来,视野里一片模糊,地上的水流得湍急,周遭空无一人。这样的景象有一种末世的感觉,而我紧紧抓着的这个人似乎是唯一的依靠。
终于见到了博士楼的灯光,地势也高了些,水不那么深了,我俩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身水淋淋的进了宿舍楼。灯光明亮温暖,清楚的看到他头发稍上的水啪嗒啪嗒的落下来,总算有了点重返人间的味道,他就这么背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几个到不同楼层的男生,齐刷刷的看向我们,表情十分精彩。我有点不好意思的从他背上下来,才发现穿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可能早掉下去冲跑了。闷油瓶蹲下来看看我脚上塑料袋包着的石膏没渗进去水,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他一身的水,裤子下半截全是泥,脸也冻得发白,这样子实在不能说最好看,却让我觉得意外的感动。
闷油瓶的宿舍果然干净整齐,靠一面墙是两张单人床,另一面墙是书桌和衣柜,东西有条有理,和我那个窝不可同日而语。擦干了水,换了干衣服,我一头扎在他室友空出来的床上,舒服得不想动,看闷油瓶忙着拖地,把脏衣服泡到盆里,找了杯子倒满热水,连数好的药片一起放在我的床头小柜上。
外面依然风雨大作,闷油瓶收拾完,关了大灯,拧亮台灯,在书桌边坐下来,回头问我道:“灯不晃你吧?我再看会书。”
“不晃不晃。”
他低头看书,神情专注,我默默的看了一会他的背影,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平时在宿舍里,看老大他们打游戏砸键盘、扯闲篇、比猥琐是不一样的,而且从来没想到过闷油瓶居然会照顾人,导致感觉更加微妙。
联想到昨晚那些奇怪的想法,我虽然不能确认自己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算是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一个人,才能使我难以自控地关注他的现在,猜测他的以后;尽管他未必对我也抱着同样的心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却清到一夜无梦。
在闷油瓶的宿舍混吃闷养了一星期,爸妈终于结束了对欧洲美丽风光的沉醉,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了。我尽量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们“只是脚扭了一下”,老妈还是极度不放心,回国第二天又拉着我爸来了北京。
接受了一番“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小心”“叫你不要睡上铺还不听话”“摔着头可就完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下学期不准再踢球”的教育之后,我觉得头比脚还痛。老妈训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你不是说宿舍人都回家了吗,自己去的医院?”
“呃……有同学陪我去的。”我索性把闷油瓶陪我去医院的经历简单重述了一遍。为了表示谢意,爸妈当即决定晚上请闷油瓶吃饭。
看来我之前对闷油瓶的判断还不够,他不仅是小姑娘杀手,简直可以再被命名为阿姨杀手。虽然话不多,但举止有礼,言语谦和,外形又很是养眼,给我爸妈都留下了相当好的第一印象,一洗他们之前对纯理科高学历人士不通人情、形象抱歉、走路撞电线杆的看法。
饭桌上我妈和我爸轮番夸闷油瓶学习好,人又好,长的还好,并不忘对我不思进取的生活理念、不修边幅的着装习惯加以批判,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要不是因为闷油瓶晚上要帮着指导同方向研一学生的讨论班,这顿饭吃的还算快,估计我要忍受一晚上的轰炸。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我看他们二老心情还不错,调侃道:“你们那么欢喜他,干脆再养个女儿招他做女婿好来,反正这年头年龄不是问题。”
我妈大怒:“瞎说八道!”
我俩用家乡话说的,闷油瓶没听懂,放慢了脚步,有点疑问的看看我。
我停下来解释:“我是说,看我姆妈那么喜欢你,不如赶紧给我生个妹妹,以后嫁给你算啦。”
他若有所思的道:“那还不是跟你差不多?”
他年去国两沉吟
谁轻易能够相守一生/祈祷所有青春安然无恙
在闷油瓶这蹭住了一个月,他天天早出晚归的去院里,还要忙下学期出国的一些事宜,除了他每天帮我买饭时候问想吃什么,其实也没有特别多的交流。他桌上的书我完全看不懂,指望他陪我打牌更是不可能,我只好托他把我的电脑取了过来,迅速地在左邻右舍的博士中发展了一批CS队友。
在我望眼欲穿的等了一个月后,石膏终于拆掉,我们的野外实习也快要开始了。尽管可以跟学院申请缓期,和下一级一起实习,但我实在不愿意让自己跟个重病号似的,也就没办请假。
拆完石膏回来的车上,我说:“小哥,明天我回自己宿舍住啦,这些天谢谢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什么。实习时爬山注意点。”
我有点没话找话的问:“你出国多久回来?”
“一年或者一年半,看那边导师了。”
好像也不是很久。
第二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我起来时闷油瓶早就走了。我草草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在他桌上留了个字条:“谢谢,出国一切顺利!”背起电脑包,锁上门,下楼。
出得楼门,一眼见到闷油瓶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我想就算天裂开来掉下一群天使,也不会比现在的景象更让我吃惊。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正好顺路,我载你过去吧,你的脚最好先别多走路。”
虽然是学地理的,我方位感并不很强,跳上了后座才想明白,貌似他到理学部是不需要经过我的宿舍楼的,反而要绕一大圈。这个闷闷的家伙,连撒谎都撒不圆……坐在车后看到他颈项上渗着汗珠,可能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心里有些不能自抑的波动。
闷油瓶的车不知道是哪年传下来的旧货,属于除了铃不响哪都响,除了闸不灵哪都灵的类型,还有点主动撞人的趋势,载着两个个子不低的男生着实有些吃力,他也只好避开人多的主干道,抄专家楼一带的小道走。
这一带我几乎没来过,住的多是院士、特殊津贴专家等人,比起学生宿舍区安静得不可思议。路不算宽,也没有几个行人,路边两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墙上攀着茂盛的爬墙虎,夹道的槐树落了一地的花。
自行车慢慢的走着,我正数着经过的楼号,闷油瓶回过头说:“前面路左一楼那家养了只会说话的鹩哥,看那窗子上挂的笼子。”
真难得他能关注这些东西,我也起了好奇心,看看路上无人,提高嗓子叫了句:“你好!”
笼子里的鹩哥毫无反应。
眼看我们已经路过了挂着鹩哥的窗子,闷油瓶再度转过头,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鹩哥马上活泼地拍着翅膀叫了一声:“你~好~哇~”
闷油瓶忍着笑对我眨了下眼睛,竟然带点调皮。我忍不住乐了出来,他还有这一手。
我们出地质地貌实习的地方是京西一个小有名气的自然保护区,风景优美倒不必说,条件艰苦才是上届师哥师姐常常挂在嘴上的。在他们的描述中,那里山高路远坑深,野狼纵横驰奔;喝的泥浆水,吃的窝窝头,住的土坯炕;“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你们带了就是当个表使,”老五的老乡师兄眉飞色舞的说,“这要是陷在山沟里,可只能靠吼了,至于招来狼还是引来老师,就是看你们的造化喽。”
师兄走后,老五脸上的表情十分悲愤,他刚交了个外校的女友,俩人不在一起的时间里恨不得每分钟都要发短信。我们几个没女朋友的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老大比了个手势,大家心领神会,用婚礼进行曲的调子合唱起来:“结婚了吗~SB了吧~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离婚了吗~SB了吧~财产的一半又分给了她——”引来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