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x李承恩]听戈-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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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恩笑了笑,倒没有留人。只是小七在离开的时候,听见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如所料不错,那个人如今正看着的,或许是与我一样的风景。”
——TBC——
作者有话要说:*被发了好人卡啊李局……
第 36 章
(三十四)
李倓忽然从睡梦里醒过来。
窗外月色正好。风里暗黄色的草叶波涛一样起伏,四散的蒲公英好似缭绕的浓雾。他骤然醒转,目光还有点茫然,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隐现的山峦间。
在很远的地方有微弱的火光,看不分明,或许是哪个过路的旅人正宿于野外。李倓只朝屋外随意晃了一眼,收回视线,按了按额角,让自己神思清明起来。
他是被登门的访客惊醒的。
不是敲门声或者别的什么响动,是在无声无形之中接近过来的一股气,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停在房门外。
他翻身坐起,信手披过外衣:“进来。”
“王爷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屋外的人推门而入,浓眉腮胡,不是中原人样貌。李倓看起来与他颇熟,没有多加客套,直截了当地问:“大将军深夜造访,必有要事?”
此人名唤凤迦异,南诏国里任一品堂大将军之职,南诏王长子。联合天竺僧、暗助萧沙、聚贤山庄广发英雄帖,乃至于融天岭设擂,无一例外都有他在暗中谋划。李倓知他素来野心勃勃,觊觎大唐江山已久,故意将《山河社稷图》的存在告诉他知晓,自己只装作一个郁郁不得志而心生怨恨的无能王爷,乐得居于幕后冷眼旁观。
凤迦异向来眼高于顶,素未把李倓放在眼里,只是还有许多事情得靠李倓相帮,言语间照旧是客客气气:“听闻天策府的统领也到了融天岭。五派掌门人齐聚,似乎已对此行生疑,不知王爷明日作何对策?”
“不必理会。依计行事。”李倓随意一笑,“他们若不生疑才是怪事。悲酥清风都备好了?”
“万无一失。”凤迦异扬了扬眼角,“只待他们走到一路……”
李倓却摆手打断他:“不必。”他眉梢微微一挑,“大将军只管操心其余四派掌门人便好。李承恩这个人,我去会他。”
“哦?”凤迦异似乎不觉得意外,只是颇有些玩味地转头看他一眼,“成败关头,王爷还想着徇私?”
李倓没有理睬他话里的讽刺:“并非如此。大将军当真以为,他们就这般毫无后手地任我们施为?”凤迦异有些语塞,他冷笑一声,续道,“他们也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那么一只不可小觑的黄雀,是站在李承恩那边,等着我们露出马脚的。”
凤迦异一脸怀疑:“谁,有这么大本事?”
“中原武林里有一个名字,想必大将军曾有耳闻。”李倓缓缓道,脸上掠过一抹狠戾,“拓跋思南。”
剑圣拓跋思南。至今为止,尚没有人能质疑他天下武学第一人的地位。
凤迦异不由沉默,听见李倓继续道:“若有此人在,我们有十成十把握的圈套不一定奏效。不如将李承恩与另外四派掌门人分开,调走拓跋思南。如果说这里面有我的私心……”
他顿了一下,“我只是希望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我自己,不管何时何地。”
“你们中原人的情情爱爱,真是教人琢磨不透。教我说,一并擒了回来关在身边,才是男子汉该做的。” 凤迦异冷哼一声,似有不屑。李倓轻轻一笑:“我欣赏的是飞在天上的雄鹰,而不是圈在帐下的家犬。”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新长好的伤口正在结疤,微微的有些发痒。凤迦异扫了一眼,佯作关心:“听说,王爷近来染恙在身?”
他接到探子线报,说李倓曾经受伤,不知真假,便想要试探两句。李倓虽然在他跟前展现的只是一副想要报复皇帝的样子,没什么更大的图谋,不过多个心眼,提防几分总是更好。
李倓闻言只是笑笑,不动神色地挪开手:“水土不服罢了。”
他不想让人知晓伤势,正好在白龙口驻扎的神策军闹腾着水土不服,便将这个好借口拿过来用了一用。凤迦异再瞥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王爷幼时便远赴吐蕃,居无定所,竟然也会水土不服?”
“人总归是要有个故土放在心里。”李倓轻描淡写地带过。凤迦异却有点不依不饶的意味:“那么王爷的故土何在?”
话聊到这里已经是十足的不投机了。李倓没有沉下脸送客,居然还把话接了下去:“我啊……”
他在这一瞬间好似忽然听到许久之前,还是少年人时候的那个清朗的嗓音,活泼得像是春天的雨:“我总是要回去长安的,我家在那儿呢。你真的不一起?”
遥远模糊得像是风吹着草叶的声响,窸窸窣窣,漫山遍野。
“在长安。”他这样回答。
凤迦异似乎有些讶异:“长安?你不是讨厌皇帝?”
那个他出生的地方,和被禁锢得喘不过气的地方,千重宫殿万座楼阁,庞大得活像一个走不完的迷宫。现在回想起来,他竟然不觉得那里面目可憎了,想起来最多的竟然是风和日丽的春光和过年时候的百家灯火、笑语欢声。
“因为喜欢大过憎恨。”
李倓淡淡地说。他似乎终于厌倦了谈话,背转过身,摆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第 37 章
(三十五)
“起风了。”李承恩低声说。
军帐之外,天策府红色的大旗被吹得哗啦作响。曹雪阳在他身边点齐了三百天枪营的将士,弓马齐备,整装待发。
“统领似乎心绪不宁。”背后有人含笑道,意甚悠闲,“仍旧顾念旧谊?”
李承恩回身看见来人,摇首:“心里总觉不安。四派掌门那边,便交给复兄照应了。”
“自当尽力。”李复纸扇一合,伸手接过兵士递来的马缰,“拓跋前辈尚在路上,统领不等了?”
“约的是寅时,就快到了。”李承恩瞥一眼石晷,“还差半刻。预备点火。”
曹雪阳扬手,列阵在她身后的将士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伏进半腰高的枯草丛里。粗粗一望,旷野里只有风声低徊,瞧不出一丝人迹。
他们之前擒下了南诏一品堂里的某个将领,名叫罗崇道。斥候打听到他每隔三天都会和那位神秘的南诏剑神碰上一面,在断肠丘的高台处以燃起的烽火为号。李承恩擒下罗崇道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打算借此良机,引南诏剑神现身。
虽然明知那人是谁……到底事情没有浮出水面之前,还有残存着的一点点希望吧。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李承恩抽出了一箭搭在弦上。是支特制的箭,箭头上裹着磷硝粉,一擦即燃。
他拉开弓,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锁住烽火台:“封好路了?”
“只要他来。保管无路可退。”曹雪阳自信地点头。
李承恩微微闭了闭眼,手底一松,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短促,好似鸿雁低鸣。
箭头不偏不倚,正中高台上堆叠好的柴薪。淡棕色的烽烟笔直地升腾而起,缭缭绕绕没入云霄。狼烟轻而不易散,即便风势猛烈也不会歪斜,方圆几十里内清晰可见。
这处烽火台建在一株参天巨树之下。树底下根枝盘虬错节,裹着厚实的山石泥土,孤零零地生成了离地足有十来丈高的平台,等闲人想要攀援上去,难比登天。
李承恩并不在等闲人那一类里。
天策身法虽然偏重朴实沉稳,也有轻灵的路数。他稍一借力,踩着虬结的枝干一掠而上,好似蛟龙出水。烽火台上有处完全被巨树的枝干遮挡,是视角的盲点,他低垂长枪踏入那片阴影中,安静地等候。
笔直的狼烟忽然有了一瞬间的颤动。李承恩微微抬头,树木掩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对面的人,也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但是这一刹那间的感觉让他立刻可以确定,在相隔不到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人负剑而立,衣袂翻滚如云。
“早起听见枝头喜鹊叫个不停,”那人语气轻松,仿佛在闲扯家常,“我还奇怪今天有什么喜事。原来是将军与我有约啊。”
李承恩缓步转了出来。李倓与他之间隔着一道狼烟,面目看起来微微有些模糊,辨不分明神情。
“果然是你。”他从胸臆之间吐出一口气,忽然便不觉得有什么憋闷的了。骤然之间天高云远,似乎什么都变得明朗。
“什么都瞒不过将军。”李倓依旧语调平和,“将军以烽火约出南诏剑神,只怕不为叙旧?”
李承恩微微握紧了枪:“我来请君入瓮。”
他声音里含着内息,请君入瓮四个字落音极重,风声寂寂的旷野间四下皆闻。一瞬间安静到极致的草丛间立起无数张满弦的弓弩,无一例外地对准了高处的烽火台。
李倓随意往周遭望了一眼,笑意不减:“李将军的部下果真训练有方,风行火掠。如此严密的布置,若是万箭齐发,不仅我插翅难逃,只怕将军也不能全身而退了。何况,”他轻轻地往远处侧了侧头,“将军那几位做掌门的旧友,只怕也不能平安活下来。”
李承恩心里猛地一跳:“你……?”
“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放箭即可。”
“还没有到要跟你玉石俱焚的地步。”李承恩暗自收拢了心绪,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四派掌门不是等闲人物,又提前留了防备的心思,只凭李倓一面之词便自乱阵脚还为时过早。
“有几个疑问,想听王爷亲口作答。”
“可以。”
“南诏剑神是你。”
“不错。”
“那么潜入少林、私纵血眼龙王,也是你一手策划。”
“正是。”
“你要的,是萧沙手里那半份《山河社稷图》。”
“猜对了。”
“以聚贤山庄之名,联合南诏,设屠龙大会之局。也是你。”
“将军果然知我。”李倓微微一笑。
“为什么?”李承恩忽然问,“我可以猜到你之前做的事,唯独这件心里一直存疑。开罪中原武林,于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从来不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若说是为各派武学,呵,拓跋前辈曾说你手里有和他一脉相承的武学典籍,根本不屑于其他秘笈。”
“这个么?就是我的私事了。”李倓风轻云淡地挑挑眉,“将军问完了?”
“最后一个,”李承恩似乎笑了笑,他轻轻转了转手腕,将垂在身侧的枪尖往上稍稍一扬,“王爷以为,今日一战,你我谁的赢面更大一些?”
李倓竟然真的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若是与李倓打,将军的赢面更大一些。”而后他迅速回答了,抬手抚上剑柄,“若是与南诏剑神,将军并不是对手。”
“今日站在将军面前的人是南诏剑神,”李倓将佩剑微微拔出一条缝,“若我是将军,不会白费气力。”
李承恩往后站了一小步。这是枪术的起手势,为的是下盘更加稳当。他扯扯嘴角,忽然露出一个颇有些夙愿得偿的笑:“从来不是。”
“什么?”
风声刺耳。金色的枪尖猛地一颤,带着残影直扑而出,仿佛潜龙苏醒。李倓及时拔剑,震开那一击龙牙。
李承恩回身扫了个大开大阖的圆:“自王爷习武以来……”他猛一挑枪尖,斗大的枪花与李倓长剑相交,叮叮当当一阵连响,“我便渴望有朝一日,”枪势下沉,迅如雷霆,“能与王爷一决高下。”
李倓剑尖一荡,斩在他枪杆之上,李承恩不退反进,掌心吐力,硬生生将李倓架退一步。
“我早知不是王爷对手。”
他长长吐气,语声里忽然带上了几分酣畅淋漓,长枪当胸掼来,穿云破空,“只是男儿生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李倓反手一压,两兵相交,铿然之声不绝于耳,李承恩一时抽不开枪,声音也放得低沉,“也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
“做不做王爷的对手,与是不是王爷的对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他低喝一声,猛然加力。被李倓压住的枪尖在地上一点,复又闪电般扬起,刹那之间尘土蔽目,地裂岩崩。
李倓侧身疾退,金色的枪刃以一线之隔从他胸侧擦过。李承恩横过枪尾拦住了他回击的剑势。两相僵持下,极近的距离里,他听见李承恩最后叹了一声,那样的惋惜仿佛积攒了许多许多年:“我真希望你能明白。”
他们再一次互不相让地对视,眼睛里映着刀兵相向的彼此,和暗红色的晚霞暗红色的山峦。
“可笑。”
李倓轻轻说。
他胸口的伤口裂开了,往外浸出的血染红了衣衫。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一瞬间身体里内息澎湃得要撕裂经络。于是他将它们都聚拢在掌间。
李承恩看着李倓用两只手握住剑柄。
他还记得这一剑的名字。九鼎之威,天怒之剑。曾经在昆仑山外、恶人谷中,他看见这一剑裂云入空,连江湖生命的恶人谷主也被剑势震退。
天策府的统领迎着剑风刺出了掌中枪。
而后一切静止。
本该是分胜负的一刻,却被一柄宽刃的巨剑所阻断。
那柄剑自远处投来,没入土中,正正拦在两人之间,阻住了李倓的剑也阻住了李承恩的枪。两个人的兵器同时交击在刃上,震得整个烽火台都在颤动不休。
李倓讶然回首,眉目间的从容忽然褪去。
他已经在来人手里吃过一回亏,这是第二次。
“你的剑意,倒有几分熟悉。”拓跋思南用一只手将巨剑拔起,侧身放到肩上,看着他若有所思。他丝毫没有露出强敌在侧的防备姿态,似乎李倓还未够格让他瞧进眼里。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统领揍他!
第 38 章
(三十六)
烽火台下有三百张严阵以待的劲弩,烽火台上有及时赶到的剑圣。李倓如今的境况,足可以用“进退维谷”四个字来形容。
即便如此,李承恩也没从他脸上找出半分惊慌。
方才倾力一剑被拓跋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