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无量-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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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听到回应，想是小九正睡得熟。我找了张睡榻坐着，也不期望小九跟我说话。夜太静，渐渐地，我觉得心里安生，便就躺在榻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我身上盖了条熏香蚕丝被，身边还多了个长了一圈熊猫眼的小九。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睡踏实，显得有点憔悴，但依然很受看。我也不惊，也没急着给他行礼，脱口而出就道：“怎么没睡好？”
“你打呼，我睡不着。”
“胡说！我从来就没打过呼噜，最多磨磨牙。”
小九对我笑，我对他气呼呼地皱眉。闹了一阵，我心里的不痛快也散了，遂向他请了安准备回去干活。
小九见我要走突然道：“不如我去母后那里讨了你过来。”
我顿时就止了步，对他说：“这可万万不行！”
“你不想同我一直在一起吗？”
“你是皇子，我是一个小小的公公。怎么能一直在一起呢？”
我俩这是怎么了？竟这样纠结起这样虚无的话题来。我没等他回答，一溜烟就走了，心想往后再遇上什么不痛快，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往这里跑。纵然跟小九这般人物在一起能让心境平和些，却绝非在这宫中继续生存的灵丹妙药。
这一夜过去后，我回到缘枫殿才发觉原来昨夜真的出了大事。东宫竟是失火了！想起那流水亭里独自饮冷酒的身影，我觉得有点揪心。
但今日最要紧的一样事不得不让我撇下种种顾虑，只因今日是我去凤翔宫复职的日子。皇后统掌后宫，宫中事务着实繁杂，尚宫六局二十四司里面的琐碎事每日也有上百来件，嫔御女史，币帛金银、器用百物之供，衣食之费，皆要从这里记注统辖。我因官至五品，一到这新地方，便由皇后身边最高尚宫泉素泉大娘亲自指派工作。
这位传说中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尚宫第一眼见到我，便挑着眉毛道：“内务府已验过你的身了？”
我答应了一声“是”，眼皮就跳了两跳。内务府那关我可是拼了大力气闯过来的。不仅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人手，还特地让小九冒险帮了忙，出了力，到最后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还记得我把个腌着萝卜的瓷实小乌罐并户籍一统上缴的时候，心里是何等惴惴。一根腌萝卜从此就成了我挂在净身房的宝贝。想百年之后，有人发现其中秘密，何其乌龙也。
此时，泉大娘问我这话，便让我心虚了起来，语气也就有些慌乱。那泉大娘外号犬夜叉，我又发明过宫中风靡一时的杀狗游戏，只怕犯了此人的忌讳。一见此人面貌，我的小心肝就没停过颤。
所幸她半点也没计较，带着我便开始兜兜转转地在尚宫局里面混个脸熟。我则一个劲地陪着小心，只恐惹了这位顶头上级。
想是这地头委实大了些，人也委实多了些，我逛到最后都有些晕，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泉大娘止了步，对我道：“有几样要紧的规矩先交代你知。宫里头除皇后娘娘外，不得有命妇佩戴穿着凤凰、牡丹或是梅花样式的钗环衣饰。”
凤凰和牡丹我尚能理解，但这梅花又是如何解释？泉大娘看出我疑惑，便解释道：“皇后娘娘闺名中有梅一字，后宫命妇皆要避讳。这些都是规矩，坏不得的。”
我一听就想起公主那支梅花错的簪子，一瞬间心跳如雷。公主大婚之际可不就大喇喇地带着那簪子。有双眼睛的都看见了，居然谁人都没跳出来说句话。我不晓得是公主能耐大，还是皇后另外有小心思，但现在我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可不，我最后分到的活就是个劳碌命该干的。要说是什么，全名叫做尚寝局司设少监，说白了就是个管铺设洒扫的，至于说是“少监”则因为我的资格还不够老到被称作“太监”这样高段位的称呼。
一管起寝室寝宫的琐碎，我便成了最能让正宫主儿找茬的一位。想想人人都要睡觉，睡觉的时候必然就要看看我的工作成果。我是一点懒都不能偷，一点小聪明都不能使。手下就那么几个小黄门小宫女的，机灵点的没有，会投机取巧的不少。
就在我到职第三日，可不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波澜。起因全在一方碧玉帐钩。小小一个什物，本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却因跟我这个当值的新人挂了钩，便就有了点意外的风波。
话说帐钩每日要撩起帐子，一旦失踪很快就被找到。那一日早起，有个小宫女就发现了这茬。如果我当时在场，至少可以挡一挡。但我这等少监是不能随意在凤翔宫里面走动的。直至事情闹到了皇后那里，我才被叫去皇后跟前问话，心里还有点不明所以。
宣静皇后端着茶盏，面对跪在地上不吭声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泉大娘先发了话过来道：“今儿早上，凤翔宫里少了个钩子，你可有计量？”
我连忙恭敬道：“兴许是当值的宫女忘了挂上。小昧子这就去查点清楚。”
泉大娘随即拦住我道：“不必了。一套翡翠碧玉钩早先就叫人清点过，这才发现少了一样。略略一查，才发现是你手下的一个小宫女偷运宫中物件，现已交了内务府发落。小昧子，你上任不过三日就出了这等事，可有话说？”
我豆大的汗立马滴了下来，恳请皇后饶我一条小命。这档子事，无论是陷害还是事实，没的出路，唯有先把正主给哄住了，才能活命。
皇后这时终于发话道：“小昧子，你几年多大？”
“回皇后娘娘，小昧子今年十七。”
皇后沉默了一阵才道：“哦，果真年轻，没什么历练。泉大娘，今日的事念在初犯，便罚轻些，别太对小辈们严厉了。”
泉大娘遵了命，随即就罚我免去三日的晚饭。这惩罚确实很轻，三天就吃一顿，我还撑得住，也不用受皮肉之苦，遂很是感激地磕头谢恩。
不想我挨到第三日的时候就很没用的头晕目眩，看到什么腊油冻，玉白菜的物件也能流出口水。赶巧小九近几日像是要在凤翔宫里生根似的，晨昏定省每每提早半个时辰前来，一坐就是半日，直到宫门关闭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为此，凤翔宫里面顿时变成了百花争艳的奇景。凡是个女子，人人竞相装扮，个个花枝招展。私底下卖胭脂水粉钗环罗裙的小黄门们没一个不赚得钵满盆满。
我本想也趁此也凑个份子赚一笔，但奈何被泉大娘日夜提点宫里规矩，开个小差的功夫都没有，只有眼睁睁看着一群花痴变着法子绞尽脑汁去亲近小九。而我知道为我不争气的肚子每日咕噜咕噜叫唤而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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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消息，小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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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挨不住饿的那一日，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来一个铤而走险，趁夜深宵禁之际，偷跑去御膳房里头顺点东西来吃。凤翔宫虽开着小灶，但我从来不敢去那里偷吃。只因皇后治宫严谨，少了丁点儿东西，没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查出来。与我在缘枫殿里面逍遥自在，有公主宠有宫女爱的日子天壤之别。
正思量着晚上大干一场的计划，今日迟迟赖着不走的小九突然就对皇后道：“母后，儿臣画出火炮草图之时，母后就应允儿臣将来火炮造出可因此而得个愿。如今儿臣想到这个愿了，所以想跟母后说说。”
皇后笑道：“又惦记上凤翔宫里什么好东西了？先说了，母后再斟酌斟酌。”
“儿臣近日在画都江堰修缮工程草图，身边没一个得力的人。所以想向母后讨个人手来帮帮忙。”
此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四周一圈人的眼睛都在放射异样光芒，个个恨不得扑上前去。皇后闲闲一笑，问儿子道：“原来是看中母后身边的人了。说吧，要哪一个？”
小九玉手一指就指中了我。随即，周围十几道眼刀齐齐向我射了过来。我冒着冷汗，想自己难逃一死，遂有点万念俱灰之感。
皇后却很快就道：“小昧子是母后这边缺不得的人才。忆儿还是另选一个吧。”
皇后说不行，一般不会再说第二遍。这叫做威严，即便小九都不能反抗。他显得悻悻，再没提起要人的事。
末了他告辞要走，皇后特特着我去送他。我领命前去为小九开路，他跟在我身后似乎就有点小脾气。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我饿肚子的声音时不时发出尴尬的呼唤。
于是，走到一般的时候，小九猝不及防地拉了我，去了那无人角落里面，又塞给我一包油纸包裹，道：“吃吧，听你饿三天了，我听得耳朵都能长茧了。”
我不客气地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几样制作精巧的小点心，便连忙抓了一块往嘴里塞。刚巧吃到一个豆沙馅的糯米玫瑰糕，激动得我差点热泪盈眶。
小九劝我道：“你慢点吃，谁跟你抢了？”
我嘴巴里塞满了东西，回他的话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俩就这么挤在角落里面像两只老鼠似的。等我饱了，我很是感激地谢了谢他。
小九就问我道：“最近母后待你很严吗，都不给你饱饭吃？”
“就是出了点小差错，被人抓个正着，也没挨板子，就罚一天吃一顿。”
“你不是练过功夫嘛，能饿成这样？”
“练功夫的人食量才大嘛！”
“原来你是一饭桶。”
“饭桶怎么了，孔夫子还说他徒弟子贡是饭桶。可子贡还不是成了个大人物。”
“你怎么读的《论语》，孔子说的是瑚琏。”
“不就是个放粮食的名贵饭桶。”
我和他唇枪舌剑，很是热闹地调笑了一会儿。他问我过得如何，我说凤翔宫虽然日子比缘枫殿难过，却也有别的乐趣。好比说赚钱一事。越接近皇后的职位那越是肥差。除了有赏赐有月钱，那还有各个宫里的笼络孝敬钱。皇后穿啥衣服吃啥东西，这些个小道消息在外面的价钱都高得很。我管的又是司寝一职，近水楼台先得月，消息对外明码标价，现今已发展出了几个固定的主顾，想财源滚滚之日不远矣。
小九朝我皱皱鼻子，怪道：“你个小财迷，赚那么多钱作甚？”
“宫里什么事都要打点。想吃得好点，睡得舒坦点，没钱可都办不成。公主以前宠我，任我随便花钱，现在我一个人在凤翔宫里打拼，可得多存点钱傍身。”
小九眼神一黯，道：“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的女儿身平日洗浴换衣又不方便，得了小病也不能请御医诊治，每日定是如履薄冰，我想想就觉得心疼。你被罚那日，我就知肯定有人想给你下马威。这种事在宫里太多，受得住的人起码要有个靠山。可如今你势单力薄，我整夜都为你担心。”
我的手被他握着，心也觉得很暖。世上难得的不过是众人诋毁，恶人诬告之时，能有一人始终站在你身边，信你懂你包容你保护你。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可我嘴上却道：“皇后娘娘其实对我挺不错的。小昧子有自己的房间和浴桶，基本不必担心身份暴露。至于那些小病小灾，看这身子骨好的，一年也碰不上几次。总之，万事皆有退路。小昧子可不能事事都依赖九殿下。”
小九对我好得没话说，我很感激他。可我没办法依赖他。原因太复杂，结论很单一。这一点我知他知。
小九摸我的头，一句话也没再说便自己走了。那临走时的背影很是萧索，我觉得他被我一句话给伤了。
回了凤翔宫，我逼着自己不去想小九，卖力地干活以求能快些忘却。不想干得太过忘我，连皇后挥退众人涂个清净的话我也不曾听见，只顾在寝殿中认真擦拭房中摆设，连床底下都不放过。
我意识到事情不妙的时候泉大娘已经将寝殿门窗一一关好，与皇后低声密谈。而床底的我进退维谷，只有暂且将就着伺机而动。
正巧前些日子东宫失火的案子被泉大娘无心提了提，引得我连忙竖起耳朵，想听她说些什么。
泉大娘对皇后禀报道：“娘娘，东宫走水的事因已经查出，据说是近些日子盘旋在宫里面的乌鸦打翻了烛台所致。”
“乌鸦？这事未免乌龙。”皇后答得有些调侃之意。
“如今圣上对太子防得越来越紧，对太子党也越来越顾忌。怕废太子一事为期不远。”
我心漏跳两拍，奇怪这泉大娘提起废太子时语气竟显得颇为讥讽。而皇后就更奇怪了。她道：“太子一派失势必然。七夕夜宴之时本宫便已看出端倪。可惜了我这儿子，将大好心思全用在了旁门左道上……”
“娘娘对继子也如此宅心仁厚，可怜太子却不领情。”
泉大娘说出继子的时候我感觉有点懵。我竟然不知道太子并非皇后亲生！
皇后这时仿佛回忆起往昔，幽幽说道：“当年本宫跟着陛下披荆斩棘，筹谋皇位，可惜总也怀不上一男半女。先皇要皇子们继承大统，其中一关便是要皇子已有所出，保全香火。陛下当时膝下无子，皇位只差一步唾手可得，才逼得本宫过继了族中子嗣。当时不过都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要换人，怕是陛下按耐不已，蓄势待发。”
“娘娘，九殿下才智超群，将来定能继承大统。只是现今突然搅进来一个番邦公主。局势发展，娘娘不得不提放。”
“那个清源公主有点小聪明。她要在宫中争宠不必本宫出手。先得过了德妃那关，方才有资格跟本宫较量。好戏还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论语公冶长篇，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瑚琏húliǎn 宗庙里盛黍稷的祭器；比喻治国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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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苦日子，熬呀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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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与泉大娘一番谈话，把我惊了个没边。这皇宫快变天了，我竟都还蒙在鼓里。这还不算，想那日林麟扔给我的包裹里面装的，却是皇帝御用的红章，俗称叫做玉玺的东西。这就更把我吓得胆战心惊了！
说来奇怪，皇宫至今没传出过任何玉玺失窃的消息，私底下也风平浪静。而有了玉玺的人此时此刻若要伪造圣旨，绝对是要引起大乱子。加之皇后提到废太子一事蓄势待发，皇帝打算另立亲生儿子为储君，那样太子和小九两条人命都危在旦夕。
就在我冒着冷汗担心来担心去的时候，我自己却先遭到了新一轮的苦难。这起因还是得说是小九。他丫就是一祸水。自从小九当众指明要讨我，凤翔宫里面突然之间就将我视为众矢之的。
好比说我过了三日的惩罚期，终于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