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见王生-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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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齐也朝那三人看去,道:“这老头儿想必是点穴名家,手里的旱烟杆儿便是兵器,除了他,这屋子里难道还有会武功的人么?”
宋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那三人拱手一礼,才道:“你的修为差的太远,你且来看,这老者握旱烟杆儿的手有没有特殊?注意他的食指和中指,江湖上这样子握旱烟杆儿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虽然一直拿着旱烟杆儿,他的兵器却是长兵器,他曾经独身一人单挑河北三十六路响马,在一役中以一根鱼竿儿战胜一百零八只马贼,你总该想起他是谁。”
宋思齐瞪大了眼,惊叫道:“‘百尺竿头’杜维。”
那老者看来一眼,磕了磕烟灰,倒也没什么表情。
宋清点头,笑道:“你再看这位妇人,她的兵器从来都是缠在腰间的,江湖上从来没有人的兵器软过她长过她,她虽然只是一名女子,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武功,你也该想起她是谁。”
宋思齐张大了嘴,“‘十丈软红’乾三娘。”
乾三娘冷笑一声,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宋清道:“这位先生虽然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却有着江湖人都难比的好内力,好剑法,他曾经是泰山派的首席大弟子,若不是有些意外,他可能现在已经是泰山的掌门。”
宋思齐吃吃道:“‘听雨剑’杨疏桐。”
这几个人的名字,只要行走江湖的人总该听说过。
宋清看了看那亮眼青年与病鬼青年,再看白衣白袍那人,顿了顿,却不再说下去,只是道:“我说过多少次,你总该记得,江湖人多行事怪异,你身边的一位普通老者,脚边的一个乞丐,甚至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都可能是武功好手,看一个人如何,单凭外表单凭长相,远远不够,这些往往最是迷惑,如果你掉以轻心,说不得便要失败,便要死去。”
宋思齐朝那病鬼看去,仔细看了一会,道:“这个人呢?他难道也有武功?他难道也是高人?”
宋清朝那人看去,杜维乾三娘也有意无意看去,有意无意听着。
宋清却摇头,“我看不出来。”
那人朝宋清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清很明显的在教育孩子,一直絮絮说些江湖事,江湖险恶。
江湖的水到底有多深,只有踩踏过了才知道,宋清颇费苦心,宋思齐也实在幸运,但少年人的火热,又岂是几句话可以镇吓的住的?
宋清叹息一声,说道:“江湖之中,出类拔萃的人太多,永远没有所谓的天下第一,石观音的诡变招数谁挡得了?水母阴姬的内力谁比的了?薛衣人的剑法谁胜得了?谁又能否认楚留香的轻功是天下第一?”
宋思齐冷笑一声,“可是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他们固然曾经很厉害,却已经成为历史,单说年轻一代,昆仑慕容晟的铸剑之术谁人能比?蜀中唐门唐无极弃暗器而习明兵,他的武功难道不好?独剑客韩清途一剑挑得南北十二门派,难道不好?再有陇西洛氏兄弟另辟蹊径,自创剑法,也算的上天下无敌吧?本来楚留香也该算是其中一员的,可惜他,哈哈……”
宋清叹息一声,“你说起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与你相同都是用剑的,他们功夫确实已经不错,但他们其中有谁能跟楚留香相比?他……”
宋思齐打断了他,道:“叔叔可莫再唠叨,侄儿知道楚留香曾经救过你的命,你对他佩服的很,我曾经也佩服得很,可惜,他实在不该自甘堕落。”
便在此时,众人听得脚步踏雪的嚓嚓之声,声音极小,来者必然轻功极好。
入门的是一位瘦弱矮小的中年人,绑腿一直绑到大腿,行动利落之余看起来却十分怪异,他入门便直接朝那三人一桌处奔去,还没有坐下来便举起了酒坛子,仰头哗啦啦灌下去半坛子,才抹了抹嘴,道:“我可来迟了?他已经来过了么?”
杜维旱烟杆儿敲了敲桌面,道:“不算太晚,还没有。”顿了顿,又道:“你一路行来可有异状?可见到他?”
来人摇头,不说话了,默默坐下,开始默默喝酒,看来他也是黄汤高手。
杜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来人叫作张百胜,手中一条十三节链子枪在江北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宋思齐没有问,宋清也没有挑事儿来说。
且说宋思齐说到“楚留香自甘堕落”,那亮眼青年忽然停下了手里的酒,皱起了眉头,那病鬼也看来一眼,手里的酒不觉停了。
宋清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宋思齐继续道:“我本来极为佩服他仗义行侠,匡扶正义,绝世轻功和开阔胸襟,他虽是个小偷,却是小偷中的大元帅,他虽然风流,却也算不得什么,他却如何也不该去喜欢一个男人,这岂非破坏了礼仪纲常,伦理道德?这岂非违背了阴阳天道?他若执意行此违逆天道之事,注定了要天诛地灭,不得好下场。”
他这话说的也忒狠了。
宋清脸色变了,斥道:“如何口不遮拦,胡言乱语?还不住口?”
那亮眼青年几乎要摔了手里的碗,他一掌拍向桌面,“砰”的一声,还没有动作,却有更快的一只手覆上了他手,那病鬼朝他摇头,安抚。
亮眼青年用力“呸”的一声,冷笑道:“这什么破酒,满嘴的酒渣子,若是二十年前,若是杏花园还在,洛阳城岂容这样的浊物来滥竽充数,假仁假义?”这是拐着弯儿骂人,宋思齐既没有仔细听,也没有听出来。
病鬼笑道:“这酒最起码新鲜的很,暖和的很。”
亮眼青年瞪他一眼,一碗酒狠狠灌了下去。
乾三娘笑道:“这有的没的世道,年纪轻轻就满口的仁义道德,天道是要亡了。”
杜维吐了口烟圈,朝亮眼青年一桌瞧了一眼,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
宋思齐冷哼一声,大声道:“若伦理纲常都不守,这世道难道还会有秩序?江湖中人便要放荡成这样子?狎戏娈童本是高官贵族堕落的罪证,楚留香做什么跟这个风?更何况据说那人也已经足够老,可不是无耻的很,不要脸的很,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
他最后一个字忽然说不出口,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觉出头脑发蒙,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十几个耳刮子,直打得他眼冒金星,眼前发黑,好半晌他才看清打他的人是谁。
那亮眼青年忽然便到了他面前,那只罪魁祸手还在他面前半尺处,没有动作只因为有人架住了这只手,架住这只手的人竟然是那个病鬼。
宋思齐跳了起来,已经拔出了剑,大骂道:“你个疯子,喝醉了酒耍酒疯是不是?信不信我……”
他后面的话被宋清死命捂尽了口里,宋清喝道:“畜生,还不闭嘴。”
宋思齐不能说话,只怒瞪了双眼。
宋清却叹息一声,“我终于想起这两个人是谁了。”
这两个人是谁?
毫无疑问,自然是胡铁花与李寻欢了,他们在这里,是为了等楚留香,楚留香正在赴公道门主石玉的约会。
胡铁花冷笑道:“你能忍得,老臭虫能忍得,我却忍不得,你们是君子,他妈的我可不是。”他狠狠瞪着李寻欢,“今日我若不揍扁了这小子的鼻子,我便不姓胡,今日谁拦我,便是跟我胡铁花过不去。”
李寻欢道:“我却也不是拦你,只是争这些不必要的相争又能如何?”
胡铁花瞪他道:“你放不放手?”
李寻欢笑了笑,没有说话。
胡铁花道:“好。”声音未落,一拳已经朝李寻欢鼻子打了过去。
李寻欢哈哈一笑,身形不动,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里竟然还握着粗口大碗,碗中竟然还有半碗酒。
熟悉胡铁花的人都知道,他宁愿揍扁自己的鼻子,也不愿意浪费一碗酒的,就算再粗劣的酒也一样,这一拳也便中途折向,变了掌刀切向李寻欢手腕,李寻欢碗交左手,右手往下一压,斜斜而上骈指划上胡铁花腕脉,胡铁花手腕一悬,变掌作钩朝李寻欢面门袭去,李寻欢正趁势后仰,左手一斜,碗中酒一滴不漏的倒进口中,后斜之势不改,一个翻身,已经到了他们桌子旁,他的手也已经触到了酒坛子,胡铁花竟然如影随形,几乎与他同时捏住了酒坛边缘。
李寻欢笑道:“胡兄还要与我抢一坛子酒不成?”说话间左手掌力已经送出。
胡铁花道:“只你捏了这酒,我便要抢。”不硬接他掌力,骈指斜斜而出,竟是剑招,李寻欢哈哈一笑,化掌作刀,浑然一劈。
不过片刻,二人竟是忘我,单手不离酒坛,谁也不愿松开,你来我往拳来掌去腿脚翻飞间,竟在方寸之间走了二百余招,无一招交接,只闻呼呼衣袂风声。
宋清喃喃道:“你可已经猜出他是谁?”
宋思齐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清叹息道:“他必然便是李寻欢。”
这个名字最近如雷贯耳,行走江湖的人都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已经和楚留香连在一起,这个名字象征着男人的情人,这是最好听的一个称呼,其他诸如娈童,兔儿爷,卯孙之类,也不乏人提起。
但这样的名词,又怎能与这个人联系在一起?看
38、三五人成虎 。。。
着这个人,又如何能说得出这些个肮脏字眼?
这实在也是咄咄怪事,楚留香一行自船上归来,忽然便发现整个江湖都在传一个传言,传言楚留香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本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楚留香更不曾遮掩,但其传言的不堪入耳,肮脏龌龊,又实实让人难忍。
这传言从何而出不得而知,但忍耐却实在太煎熬人,胡铁花也早已经怒过多次,却又能如何?
李寻欢这个名字终于脱离了“探花郎”,终于脱离了“小李飞刀”,却成了这般,算不算得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
其实说来,宋思齐倒当真骂的不算重,却是正好踩了胡铁花的痛脚,他固然不看宋清的面子,又怎么能当真砸扁一个孩子的鼻子?不过活动筋骨罢了,二人谁也不曾当真。
此时二人旁若无人的缠斗,虽算得比武,却实在荒诞的很,手脚来回间嘻嘻哈哈竟然灌了半坛酒下去。
杜维眼睛一直不离李寻欢,“吧嗒吧嗒”抽烟,狠狠的眯起了眼睛。
杨疏桐还在咳嗽,只是看着并不说话。
张百胜道:“这小子武功俊得很呢。”
乾三娘笑道:“不仅武功好,长相也不错的紧,这样的男孩子,又怎么会……“她笑了两声,却忽然戛然而止。
胡铁花李寻欢的动作也一瞬间的停顿。
又有脚步声传来,不轻不重不缓不慢的调子,由远而近。
这样的步子,绝对不是楚留香。
李寻欢叹了口气,忽觉劲风由背后袭来,他大讶转身,正见一支旱烟杆儿停在身前半尺处。
杜维面容不动,旱烟杆儿一推,朝他肩井大穴而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不过两招,李寻欢便肃颜以待,不再有半点轻忽。
胡铁花抚掌笑道:“小李兄,我却该告诉你一句话,宁愿揪女孩子的大辫子,也不要惹杜老爷子的旱烟杆子,你可小心应付了。”
李寻欢倒也不想小心应付,平白无故的做什么交手?但如此情境,招招险急,不应对又有何法可想?他却也当真不愿如此缠斗,时时寻着法儿脱身,杜维竟然招招紧逼,一时脱开,竟也不易。
杜维又为何要朝李寻欢出手?他总不会是和李寻欢闹着玩儿,他难道好奇李寻欢修为到底多深?他难道要试一试李寻欢的功夫?他又为何要知道?又与他何干?
且说刚才脚步声响起,自门外缓缓走进一人来,这人又瘦又高,二十五六模样,面容冷然沉寂,背上背着一柄样式奇古的狭长古剑,他眼神在酒坊内转了一圈,又缓缓走出门去,站到了门边上,老杏头本已经准备招待,看他如此,便又缩头进柜台里。
胡铁花倒也不是故意不管不问李寻欢,他手里虽拿着酒坛子,口里虽不断酒,眼神却从未离开李寻欢,他不管,只因为他早就听说过杜维的为人,他深信杜维绝不会有害李寻欢之心。
乾三娘忽然笑道:“老爷子,看来你修为不太够啊,这小子可还没有亮出兵刃。”
杜维没有说话,倒是一直不曾开口的杨疏桐道:“既非殊死搏斗,如何一定要兵刃?”
乾三娘道:“你看得出他的兵刃?你便不好奇他的兵刃?”
杨疏桐淡淡道:“修为到一定程度,草木皆为兵刃,他又为何要使用兵刃?”
乾三娘脸色变了,“你是说他的功夫已经登峰造极?”
杨疏桐道:“我只是说他功夫高不高,我们都不必关心,我们只需要知道他是楚香帅的朋友便是。”
乾三娘道:“你又如何确定楚留香便没有他心?你又如何确定这人与公道门没有牵扯?你难道知晓他的来历?”
李寻欢忽然叹了口气。
杜维手下一缓,李寻欢一个虚招挡开了他招数,脱了身去。
杜维没有追击,只是紧紧盯着他,道:“你没有使出真实本领。”
李寻欢笑道:“老爷子不过有心考验在下,在下又如何要拼命?”
杜维看了他一会,忽然道:“我相信你。”
李寻欢惊讶道:“相信我?”
杜维道:“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是公道门的人。”他笑了笑,拿起了酒碗,“公道门的人杀孽甚重,绝对不会有如此纯善的功夫与心思,我已经明白。”他仰头把酒干了。
其实虽说每张桌子都有温酒,却只有胡铁花与李寻欢一直不断的饮,杜维更是一次酒碗未动,这样喝酒,口上虽不曾松动,却实在表达的已经足够清楚。
李寻欢笑了笑,倒了酒,仰面干了,道:“多谢。”
杜维笑着,再次点燃了旱烟,眼中浮现出欣赏来。
宋清走了过来,拱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小儿无礼,口未遮掩,我代他赔罪,还需请李少侠原谅则个,还需请李少侠赏脸吃杯酒,不知如何。”
胡铁花重重一哼,李寻欢笑道:“小孩子无礼,宋捕头回头仔细教导便是,这杯酒……”
胡铁花忽然叫道:“老臭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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