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hes of time-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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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烈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在。”仙道看的一头火,推开他自己往里走,南烈也没拦他:“在哪儿?我带他回去。”
“睡着了,他好像一直没睡过觉。”
怎么可能?!仙道走进卧室,小孩蜷在床上,昏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出脸的瘦削,连头发都黑得苍白。
仙道站在床前看他,流川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睡法,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永远只占据床上的那一小块地方。连睡梦中也表现出这么固执的抗拒,却让人忍不住地爱怜。直到他慢慢熟悉了环境,才渐渐可以伸展开来,安然睡在自己的床上。
仙道弯下腰来,手指沿着流川的脸孔轮廓轻轻下滑,伸出手才知道小孩的脸孔竟然这么小,自己一只巴掌就可以全部盖住。细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眼皮上透出浅浅的青色血管,手指下鼻梁和眉毛的线条古典式的优美,苍白的嘴唇,然后是,他每每看到心口都仿佛会被剜一刀的尖削的下巴……
刀削似的挺得笔直的身影,其实脆弱的一折就会断。
就像他的梦想。
黑是黑,白是白,容不得半点中间地带的颜色。
刚极易折。
仙道突然有些恍惚,时间停止了,空气不再流动了,外面的隐隐约约的人声都如潮水般退去了,一切都不再真实,只除了自己手掌下的流川。就这样被永远困在这一方时空,他和他。
像是人生最幽深的梦境。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了,为什么见到他总是忍不住地心疼,他一直以为让他牵挂的是流川日渐消瘦的脸,冬天里冻得冰凉的手,还有少年青涩的柔韧的仿佛一折即断的躯干。实际打动他的却是流川眼睛里面的绝望的希望。那希望燃在他眼睛里,绝望却弥漫了全身,只有他自己看不到。
他想让他暖起来,他想拿起他的手呵气,放在手心里来回地搓,他想拥他入怀,真实地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焐热。
他不想让他走。他无能为力。
就像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出经典的希腊悲剧,明知道前方一片渺茫,还是只能看着那个沉默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沿着自己选定的一条路往下走,走到黑,走到底,也不知道要回头。
他害怕得要痛哭失声,他知道流川正在慢慢死去。他无能为力。
流川睁开眼睛,遇上仙道的目光。
光来了,感觉来了,空气又开始流动了。他们仿佛可以听到时间缓缓擦过身体的嘶哑的声音。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仙道压抑下眼里所有的感情,微笑着看流川。
“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其实他早已经猜到结局。或许流川也猜到了,但是他还是会去,像飞蛾扑火,悲壮而决绝。
“睡不着,你来了。”
那个永不放弃的孩子,固执地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梦的少年。追逐自己的梦想而去。
“仙道,我不回家。”
流川是一条搁浅的鱼,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希望被浪花卷走。
“流川,你去法国吧,家里我应付着。”
他能看到流川沉默的外表下流淌的滚烫的热情和执着,他被那份热力融化了。
从头到尾,只有流川。
夏天过了仙道就要大四了,这时候不管是找工作的还是考研的都该要开始做准备。他学的是IT,待遇高的工作不敢说,低标准低要求的话就业形势还是不错的。系里面考研找工作的各占一半,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大致定了去向,越野终于放下游戏,加入考研大军,决心追随他的花姐姐而去;福田虽说和辅导员关系不咋的,但是成绩一向好,实打实的名次摆在那,怎么也跑不了一个保研名额;鱼柱要去家里开的公司,谁都没看出来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憨厚男人竟然是某家知名中等企业的小开;池上和浅野也准备找工作,跑断了腿到处找实习,整天不见人影,到了晚上才一脸疲倦地回来。
越野问仙道:“你到底什么打算?”
“我还是想工作。”
“不是吧,你成绩不是挺好,争取争取保研呗。”
仙道笑了笑:“早问了,没戏,福田那不还擦边儿呢。”
旁边福田跟着骂了一句:“我操他大爷,说爷德育分不高,我操!这什么德育不还是董令辉丫挺的自己整的么?!隔壁那小子大二挂了多少门,还给他整上个保研,纯粹一恶心!”
鱼柱插了一句:“那你不还是保上了吗?”
“我操!今年实行保研奖学金制,排在前头的有公费,后面的还得自个儿掏钱上学,这叫什么破烂名额啊?”
越野闷闷地:“你怎么着都有学上,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
“一年花八千块钱去读个破研究生,混个鸟!”
仙道安慰越野:“问题不大,你那花姐姐不还能给你套套导师么?”
“那也得先上线啊……”
躺在床上半天没吭气的浅野开了口:“都省省吧,我说啊,当学生是最轻松的事儿了,什么都他妈不用操心,出去找工作的就他妈连狗都不如!”
“那你怎么不考研?”
“我就是烦透看书了!读了十几年,再看爷都该炸了!”浅野翻了个身,脸埋起来。
宿舍里静了下来,一群大男孩迷茫地思考着不远的将来,仙道把目光投向窗外,天暗下来,空气里隐藏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快下雨了。
开学前一个月仙道找到了一份实习,在四环一家小公司给人做网站,鱼柱给他介绍的,和池上一起。仙道的想法跟福田差不多,学校的研要是不花钱的保研公费还可以念念,自己掏腰包那真是不值得,赔了时间又赔钱。现在这个老总看起来人不错,对招来的几个实习生很是重用,面试的时候介绍了半天他对网站的宏伟蓝图,宣布他要“打破已有的、常规的网络运营模式”。上班第一天就签了合同,仙道他们没经验,老总问想要多少报酬的时候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要多少,最后一个财经大学的男生吭哧吭哧说要不每个人一千吧,仙道觉得少了,没好说,老总倒是愣了一下,最后给他们加到一千五。
回去以后彦一说他们吃亏了,外头哪个人做网站不都是七八千的给,稍微折腾点儿的都二三万,仙道说算了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
他是真的没的挑,流川一个人在外头,学的又是砸钱的东西,他妈说不管就真不管,娘儿俩一个样的倔强。他只想给流川寄点钱过去,原来还有的那一点大学生的清高,他都肯拿去换钱。
仙道后来又碰见弥生几次,离得远远的,弥生好像有话要说,仙道很坦然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等着,从意识到对流川的感情那一刻起,弥生似乎就成为很遥远模糊的一段往事。他想起她,只有淡淡的怀念和善意。每每都是弥生犹豫了一下,把话咽下去,走了。
送流川上飞机的那天南烈也去了,到机场的时候南烈把仙道留在后面问了一句:“你和弥生怎么样了?”
仙道有点好笑,都已经分手了还能怎么样,只道:“就那样,同学呗。”
南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难道我搞错了?”
“什么?”仙道莫名其妙。
南烈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是弥生……只可能是弥生啊。”
仙道看着他不作声。流川在前面远远地回头,站住了等他。
“到底什么事?”
南烈望着流川,眼底有什么东西黑沉沉的看不清,边笑着边往前走:“没有什么,北戴河玩得太愉快了的后遗症。”
仙道隐隐约约感觉到南烈的意思,细想之下一时又抓不着。
他摇摇头,向流川走过去。
分别的时候,南烈突然拉住流川,认真道:“我等你回来。”弄得流川迷惑地看着他,南烈没笑。
仙道不吭声。
10
第 10 章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仙道心头压了一堆事,流川弓晴脸上死撑着,自从流川走后就病倒了,医生说是积劳成疾,以前教书的时候都是带毕业班,她人又要强,病了也不说,这次受了打击太大,病来如山倒,只是苦了仙道父子。仙道野在学校请了长假,专门去医院照顾她,仙道一有时间就去医院换班,让他爸偷个空去休息休息。他自己学校的课根本没办法去了,毕业设计的导师一向很看好仙道,听仙道说缺钱,就让他进了实验室的一个项目,加上外面的实习,网站做起来那是真的忙。公司的老总完全不懂技术,心思还大得很,一心想做出超过业内所有同行水平的公司网站,异想天开地提要求,早就超过了付出的价格,几个人都是第一次接活儿,后悔当时没好好商量合同,被人钻了空子,累得贼死。仙道每天大清早起床,夜里一两点才能躺下,中午晚上常常忙着忙着就忘了吃饭,等到夜里回了宿舍,又累的根本吃不下。
流川到那边已经快半年了,刚开始的时候不怎么打电话,仙道心里着急,但也清楚流川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越是难受,越是自己忍着,一想到这,仙道就心疼得几乎忍受不住。更加迫切地想赚钱,给流川寄过去。网站的规模超出了当初约定的大小,但是老总一天不满意,一天就拿不到钱,仙道急得嘴里起泡,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手里的活儿做完,赶紧去找下一个兼职。
每次流川打电话来,都是仙道在说话,他平时上网几乎只看留学生论坛,间接了解流川在外面的生活,很多发生在流川生活的那个城市的事情,经常是连流川都不知道的,比如哪哪哪有不错的一室一厅出租了,哪哪哪的超市打折了,哪哪哪的饭店比较好了,仙道在网上看到了,都会拿笔记下来,等着下一次流川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他,有时候等得太久,房子租掉了,折扣结束了,饭店换厨子了,仙道再从纸上划掉,几个月过去,攒了厚厚的一大本。
他知道自己喜欢流川,心里头从来都是坦坦荡荡,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流川他的感情,也没想过要流川回报什么。他忙着做,只想着把好东西都给流川送过去,让流川换个安全一点的社区租房子,每天能吃到新鲜的菜,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他喜欢的东西……光是想着这些,他就觉得拥有的时间都不够,他做的还不够。
他忙得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他只知道,他喜欢流川,他要他过得好。流川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就帮他实现。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哪怕是他自己愿意的,他也不能允许。
他从来没有这么疼惜过一个人。流川像细细的水流一样慢慢浸满他的生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抵抗一下就彻头彻尾地被淹没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开的人不在了,留下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流川弓晴的病渐渐好转,从医院回家的第一天,就挣扎着要起来给仙道父子做饭,两个人慌忙拦下来了。从来都很温和好脾气的仙道野头一次冲妻子发了火,末了抓着她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只要咱们一家都平平安安,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了。”
流川弓晴的眼角有一点湿润,仙道默默看着父亲几个月辛苦下来多添的白发,什么都没有说。
毕业迫在眉睫,他和宿舍里的池上跟浅野一样,每天抱着简历参加一个个公司的招聘会,回来就守着电脑一遍遍刷邮箱,指望着早晚能刷出一个工作的offer,或者,最起码,一封面试通知。
年底的时候,他接到Cisco公司的录取通知书。年薪8万。
除夕夜,流川打电话来,流川弓晴沉着脸直接挂断电话,仙道不吭声,等到夜里家人都睡下了,偷偷坐到客厅一个人静静地等,等到夜里3点,浑身几乎冻僵才回卧室,流川却没有再打来。
他想着流川的钱一定还是不够,回到床上以后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工作签约之后仙道因为工作地点离家太远的缘故从家里搬了出来,在五环路附近租了套公寓,又贷款买了辆车,除夕夜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流川如果回国的话,无论如何是不能住在家里的。搬家的第一天他就写信告诉流川最详细的地址,随信附上了一把钥匙。
毕业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散伙饭一顿一顿总也吃不完,还好宿舍的哥们儿几乎都留在这个城市,使得离别也不是那么伤感。7月开始,仙道就正式上班了,他所在的部门清一色基本都是男士,女性很少,但是并不妨碍他迅速崛起为公司新人中的最受欢迎男人新星,仙道本就长得高大端正,为人又温和有礼,平时都是微笑的,待人诚恳谦虚,工作上踏实肯干,女职员们纷纷宣传这回公司终于捡到宝。三个月的新进员工培训结束,他被分到网络组的team里面,部门之花彩子的办公桌就在他对面,咬碎了一干追求者的牙齿。尤其是宫城,跟仙道同一个team,甫进公司就开始狂追彩子,苦追一年未果,半路杀出一个“劲敌”,夜里觉都睡不着。
整个team的人个性都不错,宫城比较夸张了点,平时绞尽脑汁耍耍宝逗他的彩子公主开心,为人十分简单可爱,所以虽然跟仙道之间有这层“恩怨”,两个人私交还不错。
半年后某一天仙道和往常一样,开了车去上班,眼下这个project还有一些bug没有搞定;午休的时候和彩子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恶作剧地看旁边的宫城急得干瞪眼;下班以后老板请喝酒,推辞几句也就乐得答应;回家的时候天照例已经黑透了,但是旁边的夜市才刚刚开始,对面那个建筑工地的民工似乎都下班了,陆陆续续往各个小摊过来。
然后仙道就这么披着一身的夜色和疲倦神经却依然亢奋地开门,发现门竟然没锁,他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系列社会新闻上和网络流传的入室抢劫杀人报道,想着应该打110,手却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出一身冷汗的时候,正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流川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