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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攻略人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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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钟虽不知曹雪芹是否确为贾宝玉原型,但因他中学时贪读武侠等书,深知写小说的大抵有些自恋的情怀,寄托在笔下的主角身上。
  曹雪芹虽处处批宝玉荒诞,然而纵观全书倾注在宝玉身上的笔墨,字字句句之间何尝不是寄托了写书人的一腔情怀。因此他很想看看贾宝玉遇到曹雪芹后,又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秦钟曾听闻贾母昔年为贾政逼迫宝玉读书一事,因太过心疼孙子而时常有迁怒教书先生的言语,恐此事因贾母不喜而不谐,或是等曹先生入府后又生龃龉。故而他请姐姐在老太太面前先提了这个话头。贾母素喜秦氏,近来更是看重这个重孙媳妇,但凡她软言相请之事,老太太无有不依的。
  而秦钟正带着一人,往荣禧堂贾政处赶去,却不想半路被人拦下了。
  贾宝玉一连卧床十数日,如今病势大有好转,故而央求母亲放他出来散心,结果刚好在主院外见到了秦钟。他心中品度着一别多日,秦钟越发神采飘逸俊秀过人了,不由又生出了亲近之心,当下笑嘻嘻地上前来作揖,拉着秦钟问从何处来。
  秦钟还未答话,身侧带来的那人笑嘻嘻道:“这位就是贾家那位衔玉而生的小公子么?”
  宝玉向来以貌取人,当下见此人体态肥胖,其貌不扬,心中就已不喜。他素来除了在府中老太太和太太面前是最乖巧的,或是被父亲带出去拜见同僚之时不敢稍有礼仪不周,此外在这府中往来的多是奉承于他之人,故而不晓得掩去神色,嫌恶之意也就露在了眼角眉梢。
  那人还未有不悦,秦钟先皱了眉头,淡淡地答了一句拜访二老爷去,就携了友人的手,绕过宝玉,两人并肩走远了。
  贾宝玉讨了个没趣,又听着秦钟言下之意,带人来找贾政恐怕也是为了他最厌恶的仕途经济之事,心中更是不快,于是闷闷不乐地和小厮们玩去了,却不知此次更是得罪秦钟深了。
  秦钟邀来这人不是别人,是朝中的大学士,姓纪名昀,字晓岚。其人天资颖悟,才华过人,传闻中幼时即能过目成诵,此前曾担任过乡试考官,在文人中素有声望,也极有可能成为将来会试的考官。傅恒此前听闻秦钟的恩师有意向为他引荐名师提点科举之事,故而引秦钟与纪昀相识。
  秦钟也对这位在民间传说中诙谐机敏的大学士很感兴趣,相见交谈过后,发现这位纪先生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如同浩瀚汪洋,于秦钟而言更像是会行走的书库一般。纪昀见这少年好学,又是傅六爷引荐之人,并不因其是白丁而轻视之,两人遂结成良师益友,秦钟与之相交受益匪浅。
  秦钟心知贾府内院之事贾母都可做主,然而请先生入府授业一事,还是要问过贾府这位二老爷的意思。他一介小辈说话并无分量,也没有能打动贾政的本事,故而邀纪先生前来相援。
  贾政其人生平最重读书人,颇有些“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听闻纪昀大大学士登门,欣然倒履相迎。听纪晓岚称赞过曹雪芹的学识后,贾政连声道:“我听闻妹婿也曾在扬州家中为林姑娘请过西席,如今大姑娘在我们府上,也不该疏忽了此事,其他姐妹亦作同例。”
  辞了贾政出来,纪晓岚兴致大好地提起想入园子逛逛,此时还未到二月二十二之期,园子还无人入住,只有打扫与守门的家人在。
  秦钟领着纪晓岚从荣府通着园子的角门进园子,此前其姐曾领着他进出过,府中之人见秦氏之弟领着老爷的贵客赏园,自是不会拦阻。
  转过沁芳亭,桥头一簇桃花开得正好。
  却见一位少年伫立在桃树之下,清风拂过,桃瓣飘零,人面桃花相映红。秦钟恍惚了一下,已是认出了那人。贾蔷别后将及一年,如今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年颜色极盛之时。
  就听着身旁的纪昀赞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秦钟这才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已知他赞的不是花而是人,难免嗔怪其以女子作比,然而素知其人古灵精怪,不拘于世俗之见,于是也无心与他多作理论。此时树下那人也已转头看到了他。
  秦钟不认为那人是在此等他的,毕竟也无从得知他们二人会由此经过。不想贾蔷见了他,却缓步走了过来,向二人见礼过后,朝着他清浅温雅地笑道:
  “今日正想到城郊走走,秦兄弟可得空一道来?
  纪晓岚最是个机敏之人,笑着辞别了秦钟自个儿走了。

  十八、荣枯有时

  两人在宁府讨了两匹马,策马徐行不记其路,直到京郊一处青山脚下的田庄止步下马,放眼望去,绿杨环绕,垂柳依依,一片阡陌相连。
  贾蔷在前头领路,迎面走来的人,衣着略体面些的,大多都认识他,赶着跑上前来招呼道蔷少爷安好,倒是引得秦钟多瞧了他两眼。
  姑苏之行前,他们也可算作是有过小争执,不算太愉快的别离。如今不用每日上学堂念书,没有了往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集,故而贾蔷从姑苏返京后,竟是一直有意无意地错开了。想不到今日偶然撞见,这人会邀他出行,而现下一路走着一路对他侃侃而谈,似乎心中毫无芥蒂。
  男人之间,本也不会太过介怀些许小事,秦钟见他神色坦然,也就渐渐放开了怀抱,专心听他说起此处田庄的由来。这才知道贾家的祖茔就在这一带附近,这些田庄房舍地亩却是贾家近几年才置办的产业。
  这事起初是贾蔷向贾珍进言,如今虽四时祭祀不断,然而钱粮都得从府中专门另拨。倒不如在祖茔附近多置些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需,也可不至一时照顾不周有短缺之虞。
  那时贾珍正遣他出宁府,心中多存了补偿之念,听了这话觉得也无不可,就和长辈们商议合计起了此事。按贾蔷的原话说了,合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按房掌管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
  宁荣二府的老人之中,贾敬一心问道不管俗务,然而也不敢不敬祖宗,既是听了事关祭祀就无有不从。而贾母耽于享乐诸事不理,又是个妇道人家,思虑不到此处,然听闻此事却也不好有阻扰。
  只不过贾母等人嫌此事烦琐,且他们这样的大家族百年繁盛,这些田地所得还无几人放在眼里。于是商议之后,此事就交给了两府的长房,然后再各自分拨下去给专人打理。荣府那边是贾琏负责;宁府这边贾珍大爷分派给了贾蔷,贾蓉更不会有意见。贾琏忙于在外奔走,见贾蔷这个侄子恭谨仔细,索性都交与他打理,只是轮到荣府那一年过来与贾蔷对账罢了。
  听他一一道来,秦钟心中却是大为诧异。若说他是为牟利,在宁荣二府中讨来的肥差哪个看着不比此事鲜亮些?偏偏此处的布局却透着深意,听贾蔷说起按当朝的法度,即使是犯了事的人家,这归在祭祀的产业也不会入官,却像是特地为来日留的后手一样。若有一天贾家落败,子孙也有个退路,祖先祭祀又可永继。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世家少爷,何至于谋略如此深远?
  要知道秦钟虽读过红楼梦,却到底不同于那些手不释卷反复咀嚼的女生们,多有些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他虽是记得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殷殷嘱咐防患于未然,然而要连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却也太为难他了,因此不知秦氏为贾府谋划的其中之一正是此事,故而直到这一日竟是也不曾勘破些什么。
  贾蓉一路领着他穿行于村间,这一带有附近迁徙过来的佃户,在此落户聚为村落,渐渐已小有规模。两人走到一处绿杨荫下的草屋前,贾蔷让他稍候,然后进里搬出一架梯子,秦钟不知就里,想不到是那人少年玩性起来,笑着打趣说请他“上”坐,到屋顶上去坐。
  秦钟听后一呆,但还是跟着他爬了上去。茅草屋顶有横木与椽子做的支架,然后铺上厚实的稻草,他们两个半大少年爬上去,自是承受得住。
  两人在茅草垛得结实暖和的屋顶上,并肩躺了下去。日头还斜在半山腰上,偶尔能听见风中农夫吆喝着牛羊的号子,阡陌之间鸡犬相闻。秦钟两世以来,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田园之趣。而若是看在田间劳作的庄稼人眼中,怎么也不像是两个衣衫鲜美容貌华丽的少年公子呆的地方。
  等到日头慢慢地爬了下去,暮霭笼上了这片田园村庄时,贾蔷自个儿下去转了一圈,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两个小酒瓮子,两只包好的烧鸡,让秦钟帮忙吊了上去,然后他再爬了上去,两人并肩坐着喝酒。
  烧鸡扑鼻的香味勾引得秦钟食指大动,在这幕天席地下无拘无束,就毫不顾忌形象地用手撕开,大快朵颐起来。初来乍到时,他不敢行差踏错分毫,到宁府等地赴宴时,更是入乡随俗,留意各家的习惯礼仪而后行止,却是很久没有试过这般畅快的滋味了。
  月上柳梢头之时,两人已然酒足饭饱。秦钟向来量浅,就将余下的半坛子酒搁在了一旁,偏过头看去,贾蓉却捧着酒坛子在发呆。
  在秦钟以为他今日并无说话的兴致时,却听得他悠悠地开口道:
  “前次到了姑苏,我看见一个女孩子……”
  或许男生都是喜好女孩相关的八卦,又或是初见面时秦钟就把此人当作了是个断袖的,故而听到这个开场白,忍不住被勾动了好奇心,就看着他等着听下文。
  不想贾蔷说完这一句,却又打住了话头,忽而笑了笑,转口道:“我想起一个故事,说来给你听吧……”
  那年有个唱戏的女孩子,她唱的是花旦,杜丽娘等无有不熟的。原来是在姑苏学戏的,后来被京中的富贵人家买了去,充作府中的小戏班子,整日里为那些贵太太们唱戏。也是那女孩子命中的孽,那户人家平日里管束这个小戏班的,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时日一久竟是与这个唱戏的女孩子互生情愫。
  “后来呢?”
  那个公子哥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家族中长辈做主,为他娶了一门夫人。那些唱戏的女孩子后来也被大户人家遣散了,那位公子哥偷偷地把那女孩子藏了起来,还跟她说要接她回家做少奶奶。可那个女孩子从唱戏以来,看透人世冷暖,却生就了一副清高的傲性子,她不愿再为婢为妾,一生在他人的脸色之下讨生活。
  贾蔷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副画面,那个眉眼绝俗的女孩子在前面痴痴地唱着戏,他在后面一路相随着,后来……后来那晚回去,夜半无人知晓时,那女孩子投了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他明了这句话时,为时已晚。
  秦钟听来这个故事大有缠绵悱恻之意,却有些摸不准贾蔷为何故说起来。他想起去年贾母忆起在娘家时的戏班子,吩咐让人从江南聘请教习与采办女孩子,这事是贾蔷到姑苏时办成的,许是那时在梨园听来的故事,只为太过凄楚故而念念不忘吧。
  后来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举起酒坛对饮起来,直到醉意朦胧,不知何时竟在屋顶上睡去了。清晨睁开眼,却发现许是更深露重时,寒气袭上来,两人不知不觉中竟搂在了一起彼此取暖。
  清早起来耕作的村民远远地看到了屋上的这哥俩,种地的人朴实不作他想,走近见这两位小哥的眉目像是观音面前的童子一般讨喜,只当是哪户有钱人家感情好的亲哥俩,也不当回事地走了过去。
  倒是留下这两人相对而视,不免有些尴尬,不声不响地从屋顶上下来。看着远山在轻岚中时隐时现,村郭的轮廓在朝阳下渐渐清晰了起来。昨日种种,譬如朝露,在太阳升起后倏忽不见了,却也有人记得,沾在过年少的梦里。
  往回走时,还是来时的那条道,心境却莫名地不一样了。早春时分,浅草才能没马蹄,牵马而行,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远,芳草如翠毯铺展开去没入远方的古道,延绵不绝无穷无尽。
  秦钟心里有一种久未体会到的安宁,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路上两人并没有交谈,他却知道身旁有一个人在,似乎可以牵马并肩,一直这样走下去。
  来到这个时空,匆匆为名利之事忙碌奔走,一路走来看不见刀光剑影,惟有自知的艰难险阻。没有闲暇自在呼吸,无心去看那轻盈明媚的春光,也不曾想象过,如此刻般的轻松与惬意。
  他始终是个异乡客,穿梭于历史的缝隙中的游魂,此生再不会拥有安稳的心境,也不认为自己能给一位女子一生安定。落叶归根四字,已是遥不可及,而在此落户生根,却也要问一问天意。
  男女情爱、娇妻爱子,于他而言,如同镜花水月,唯恐终是一场奢望。
  却不知,这一生可会有一人,能听他说完那些不能与旁人道来的话,能伴他走一程这看不清方向与尽头的漫漫长路,能懂他这一生奋发步步筹谋所为何来。

  十九、黛玉探父

  潇湘馆前千百竿翠竹,林黛玉爱其清雅幽静,第一眼就择中了此处。她午睡后起来,就在窗下读书,偶有所得,便吟诗成句,只把一腔心思来寄托其间,每日至夜深方才歇下。
  她在外祖母家住着,本是客居在异乡,搬挪入园子也未有不惯,反倒更清静了故而自在些。只是她自小在贾母身边与贾宝玉一道长大,相处久了难免有了孩童时带来的痴病。那日宝玉偷偷跑进园子来,找到她说如今太太拘着他,不让往园子里来,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心中放不下妹妹。他坐在家中生闷,茗烟素知他的心事,从外头找了些杂书来给他,宝玉如获珍宝,入园来时身上还藏了一套会真记,当下就与黛玉同观,直到把十六出看完,意犹未尽地说了些玩笑话,这才辞了去了。
  她想起当日之事,又见茜纱窗外春光明媚可爱,惹得心中动了念,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转过沁芳闸,就到了那日与宝玉共读西厢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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