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飞扬-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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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刑间歇中的身体极其疲弱,疼痛冲得双眼连看人也不复清晰,然而展昭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智化的神情。
他明白,智化作为一个已经被怀疑的特工,当务之急是自保而非怜悯他人。一旦遇到威胁他安全的对象,尽快灭口是铁律,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在酷刑之下横心不舍忠诚!
忍住胸中潮涌般随着呼吸起伏的闷痛,努力汇拢目光,平静地迎向智化的眼睛。
我,是有些累了。
心里忽然感觉一阵轻松,视野里阵阵泛起的雪点,仿佛变成晴空中的晃眼日色,像那人的笑容,美好到来不及悲伤。
玉堂,展某一生磊落,却不敢说是问心无愧。
我对得起家国,却对不起你。
突然,一丝危险的气息触动了展昭敏感的本能,这屋子里,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一样!展昭猛地用眼神拦住智化,抓住短暂的瞬间,尽可能仔细地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中村广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押走,智化身后有两个戴皮手套的宪兵,桌边除了记录员以外有两个,门口还站着两个,身材不高,但都很健壮。这些人,展昭刚才都看到了。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人,离智化很近。
这个宪兵的制服虽然已经束紧,还是稍显宽大,如果不仔细察看,很难发现。低压的帽檐阴影半遮着眼睛,过滤掉唇上的一抹仁丹胡,那张脸的轮廓——分明是赵珏!
展昭刚玉般的双瞳渐渐如寒流封江,朔风袭过,万顷冰清。
智化注意到了展昭的表情变化,猛回头看时,身后两个戴手套的宪兵已经僵硬倒下。
赵珏旋身再次出手,两个把门的宪兵应声倒地,飞刀没入咽喉。
记录员刚要出声叫喊,赵珏欺身而至,单肘把他的颈椎锤碎在桌角上。
智化拔出随身的日本军刀,寒光一闪斩断吊着展昭的绳索,赵珏已经到了面前,拔出一柄三八军刺,直取智化颈窝。
门被在里面反锁,狭小的刑讯室里,赵珏和智化无声地近身搏命。智化的军刀反倒落了下风,连续被赵珏在身上开了好几道口子。血顿时染红了黄色的军装。
展昭倒在地上,双手反绑,浑身骨节都像要裂开似的疼痛。狠狠咬住嘴唇,麻痛的感觉传来,聚起所余无几的精神,向火盆滚过去,一脚把它蹬翻。
烧红的烙铁掉在地上,展昭毫不犹豫地反压上去,哧哧啦啦声伴着焦糊的青烟响起,绑绳烧断。
克制着力尽的眩晕,咬牙活动一下烙伤的手臂,捡起倒地宪兵身上的手枪,挥枪一指,低喝一声:“襄阳!”
赵珏猛然一怔,手里的匕首已经没入智化小腹。展昭的眼神像流星即将熄灭时最明亮的余火,遥远陌生,却又灼热得惊人。
“襄阳,处决我已经用不着你亲自动手!但是你不能伤害他!”
“理由?”赵珏松开匕首,“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我仍然想知道答案。”
展昭摇头,瞄准赵珏的枪口已经开始微颤,“有些事我不能说,可是凭心而论,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骗你的必要?”
赵珏盯着展昭看了几秒钟,来到他身边,伸手拿过他的枪,那确实已经不需要费太大力量。
“他是自己人?”
展昭点头,靠在墙上喘息。
“可是他明明要杀你。我相信自己做了十年特工的眼睛。”
“你也要杀我。”展昭简短地回答。
赵珏沉默。
看向地上的智化,智化身下已经出现一滩血迹,脸上是雪似的惨白,一双眼睛望着展昭,嘴唇开合着,发出低微的声音:“午夜零时……双阳……北山灵岩阁……交换人质……白玉堂……”
“你是想解决我以后,再赶去找青木,借机通知白玉堂撤离?”展昭猛地睁大双眼,扶着墙壁要站起身,赵珏伸手扶住,帮他站直,却一下落进展昭深深的眼神。
“襄阳,我请求你,听从你自己的判断。”展昭看着赵珏,眼神如铸剑炉中青色的火焰,跳动着炽烈的期望,“我请求你,延缓到零点以后执行处决令!”
赵珏沉默着,他知道白玉堂这几天和青木谈判的内容。
智化摸索着衣袋,掏出注射器,向展昭的方向递过去。血大量涌出,他的手已经脱力。
“1ml……强力止痛……算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合作……”
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离开重犯病房楼,从转弯的通道拐出来,向大铁门开去。
门外是深夜的马路,路灯昏黄,更显得院内探照灯寒冷雪亮。
车被拦住,入夜以后任何车辆都要凭特别通行证出入。
守门的日军上前检查证件,车窗摇开一条缝隙,帽檐低压的司机不满地咕噜一句谁敢拦东条参谋长的车,两个手指夹出一张通行证。
智化持有的烫金通行证,是军部通行的最高级别。可以在任何关卡畅通无阻。
发动机引擎在不耐地咆哮,只等卫兵开了大门,便能飞驰而去。
但是卫兵并没有开门的意思,也没有把通行证还来,只是冷冷打量着车里身材瘦削的司机和副驾驶座位上安静端坐的宪兵,用能穿透车窗玻璃的眼神。
“还不开门!误了东条参谋长的事,谁的责任?”司机帽檐下的目光已经带了恼怒。
“请你们,调头回去。”卫兵毫不客气地说道,“东条参谋长的通行证半小时前已经作废,青木司令官命令,无论是东条参谋长的人还是车,都不允许离开医院!”
字字如冰,不留余地。智化被禁足,一切已经清楚不过地摆在面前。
司机向卫兵一点头,单手把住方向盘,另一手挂档。
却是全速前进的档位。
车子像黑色闪电般向铁门撞去,与此同时,副驾驶座位上的青年瞬间端枪,向门锁开火。
第一枪打偏,火星四溅,车子继续前冲,毫不减速。
青年咬牙眯眼,再次开枪,几乎在车子撞到铁门上的同时,门锁迸落,汽车冲上大街,携带着身后一路枪击声。
守卫医院的日军迅速集合,把死了大门,目送着几辆军用73吉普载着日军士兵追出。军车在无人的大街上死死咬住智化的轿车。轿车司机开车技术高超惊人,很快带着这几辆军车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
密集枪声渐渐远去,就在一切几乎重归寂静后,厚重的夜幕下远远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焰。
智化的军车牌照被爆炸的气浪崩飞,落到几十米外的沟渠旁。追击的日军相互抱怨,明明谁也没有瞄准油箱,车怎么爆的?没抓到活口,怎好交待?
只好先上车回去。
众人正收拾现场,忽然有人惊喝:“少了一辆军车!”
少的那辆军车,正在向北山灵岩阁全速飞驰。智化轿车的爆炸声响起时,司机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有身旁坐的人敏锐地看到了他微微抽动的眼角。
然而这人也同样沉默着,刚玉色的瞳子中跃动着复杂的火光。
山路崎岖,弯急道险,军车忽然再次加速,发动机接近极限的轰鸣声里,司机沉声说道:“御猫,刚刚死的天津和杭州,是我最好的部下。”
展昭仍然一言不发,面对人命的血价,一切话语都已经多余。
灵岩阁是一座民国时期废弃的寺院,曾经的繁盛给它留下的只是一片庞大的断壁残垣。沉沉黑夜里,四周的雪光勾勒出尚存的灵岩阁轮廓,如同黑色的巨灵神影。
灵岩阁的大殿里,闵秀秀不放心地望着白玉堂。
“五弟,你打定了主意?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你大哥的意见?”
白玉堂点头:“大嫂,青木不会甘心吃亏,一定会火速派兵包围。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撕票。把展昭换回来当然最好,万一有失,你就带着院长和兄弟们走!”
“在山野里打仗,他们不是对手。”闵秀秀仍然是劝告的语气。
白玉堂眼神冷冽:“他们会从空中来。”
众人沉默。
白玉堂踢过一个箱子,挑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照明弹。
午夜时分,灵岩阁内外忽然同时亮起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青木的车队驶来,在灵岩阁院外停下,青木下车领人站在大门前,两面的人荷枪实弹,一字排开。
灵岩阁二楼栏杆内,众人拥出一个灿白身影,向青木遥遥致意。
青木点点头,高声说道:“白玉堂,难得你亲自来!我以为你会在茉花山那边交接军火!”
“没有人质就没有军火,白爷不是主次不分的人!”对面传来白玉堂的声音,“看到卢大当家收货成功的信号,白爷就立刻放人!”
青木心中一紧,白玉堂果然做事周全,看来那批军火,还是不得不给。于是冷笑威胁道:“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的目的,是日向昭。”
白玉堂并不买帐,哈哈大笑:“我白玉堂做事公道,有帐明算,日向昭只抵个零头。你若给我一个死人,那批货的钱,便加十倍给白爷还来!”一面说,手却已经在枪柄上握得骨节发白,阵阵闷痛,像是心里的万丈惊涛,都冲击到了指端。
心中反复默念,不知是对展昭,还是对自己。
猫儿……再忍一下……
起风了,雪粒从树上簌簌落下,漫过双方本不清晰的视野。
“能否让爵士出来见面?”青木看表,抬头大声道,“白玉堂,做人须全信诺!”
“做人和信诺,这两个词现在都用不上!不过说到做生意,白爷还没欠过谁的!”白玉堂断喝,回头转向爵士,欠身一礼,伸手相请。
闵秀秀派人护送爵士下楼来到院中央。青木派出身边亲信,双方见面之后,又退回各自原地。
白玉堂按捺住心绪道:“把日向昭押出来验明正身!”
“你认得日向昭?”青木突然问道。
闵秀秀猛惊,心就是一沉。
“把长春城改名叫新京,就能把中国人都改成日本顺民了?”白玉堂冷笑,高声答道,“白爷不认得,并不妨碍爷找人绑来个认得的!”
青木点头,回身打手势。车门打开,一副担架抬出来,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人。两个日军抬担架,还有四个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围在四周,来到院子中央,放下担架,远远向白玉堂架起人来。
虽然离得远,熟悉的身影却明明就是那人。看着头无力垂在胸前的日向昭,白玉堂心中愤恨,眼中冒火,堪堪压住心头烈焰,喝一声:“下去看看是不是爷要的人!”
灿白身影昂然立在楼上,两个炮头端着枪,押着一个陆军医院的护工下了灵岩阁,护工太阳穴被枪指着,低头走过来。
被人架起的日向昭困难地喘息,每吸进一口气都万分艰难。身上的衣物虽然换过,胸前肋下还是渗出一片片殷红。
护工的手仿佛有些不稳,托起日向昭的下颏,仔细端详。
目光定在日向昭片片青紫的脸上,护工犹疑不定的手突然变得稳如磐石,蓬乱的黑发掩着的眼眸裂出一线厉光,又堪堪敛回,向左右押他的人,点了点头。
“这个……是我见过的日向昭……能不能放我回去了?”
两个炮头相互为难地看看,向楼上立着的灿白身影高声叫道:“五当家!鬼子医院的护工说,这个是他见过的日向昭!他要回鬼子那边去!”
楼上的白五当家和身边的人商量几句,不情不愿地做了个同意的手势,医院护工抬眼望望青木,后者只顾盯着楼上的白玉堂,根本不屑看他一眼,于是护工跟在担架后面,逃命似地回到大门外。
就在这时,茉花山方向升起六颗信号弹,一红五绿,直窜夜空。是卢方收货完毕,安全撤离的信号。
青木望着消失在漆黑空中的光影,微微一叹。
心口真痛,形势瞬息万变,关东军还是损失了军火。
但是若能换回人质,加上抓住白玉堂,和展昭共同捏在手心,破获这起血清大案,连同枝枝蔓蔓全部挖清,也算值得!便向对面的白衣人大声说道:“军火已经交接,请你释放人质!”
楼上的人忽然一声忽哨,随后四周火把熄灭,整个灵岩阁连同院内都陷入黑暗。凭栏而立的丁兆兰猛地脱下身上白玉堂的白色立领,拔枪在手,被闵秀秀一把扯住手腕。
“兆兰!你冷静!”
山路上的73军车仍在飞驰,借着暗夜的朦胧雪光,已经能依稀看到远处的灵岩阁。忽然一阵轰鸣声从夜空中传来,展昭猛抬头望向窗外,双眼立刻迸出剑芒。
低空飞行寻找目标的轰炸机。
赵珏同样注意到了,和展昭交换一下眼色,展昭反身翻到座位后,打开武器箱迅速翻找,直起身,向赵珏递过一样东西。
照明弹发射器。
赵珏接过,一脚油门,直奔目的地而去。
黑暗中的青木意识到不对,伸手摸枪,却有一只冰冷的手先他一步,将森森寒光抵上咽喉,猛一转身,背靠庙墙,把青木勒在身前。
同来的日军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端枪瞄准,但谁也不敢扣动扳机。
中村广治还在担架上呻吟,没有人看他一眼。
“都别动。”青木听见刚刚还尾随在担架后面的护工,此时正在自己耳边咬牙切齿地用日语说道,“青木贤二,你连生意二字,都配不上跟爷提!”
青木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对方的话。对方匕首下按,冰凉的金属割裂活组织的手感越来越深,才逼出青木的一声冷笑:“白玉堂,现在你还能说不认得日向昭?他,就是你那个,展昭!”
“TNND你拿个假的来,还敢指责有人识货?白爷不认得,自有人认得!”白玉堂恶狠狠地冷笑,“不给可以明说,爷最恨人在生意场上耍诈!”
夜空中远远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身前传来青木悠然的声音:“可以不谈生意,不能不顾性命。白玉堂,宽城机场零点三十分起飞四架轰炸机,除非我发出延时信号,否则零点四十分准时开始攻击。地面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形成合围之势,你杀了我,只能加快灭亡的脚步。如果你撕票,我们没了顾忌,你们死得更快。”
白玉堂沉默地听着,青木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可以谈条件。”
“说来听听。”
“把爵士放了,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放了陷空帮。否则,你就眼看着陷空帮匪首和主力一同被剿灭。”
“谈条件好说,立刻撤兵,把爷要的人送到这儿来,放你一条生路!”
青木几乎是立刻接口道:“我自从来到满洲,就准备为帝国洒尽热血,拿我的性命当筹码你错了。若你实在执迷不悟,今夜便玉石俱焚,青木贤二愿意用区区性命,换一个平静满洲!”
白玉堂忽然爆出一声大笑,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好汉子!可惜生在你们大大的弹丸之国!爷愿意跟你一起看着今夜这结果!”
漆黑夜空闪起翼灯,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飞机轰鸣。
青木望向天空的眼神充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