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万里初禅心-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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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他行至夜明峰脚下的市集,方欲找个地方饮马歇脚,却见前方火光大起人声喧哗。他忙将戒刀藏在衣袍之下奔过去,却见数十名持刀大汉正在纵火行凶,各人衣袖上绣着把弯刀,竟是妖刀界的杀手。火光之中另有几人被围困,左冲右突却是突不出去。步怀真怒从心起,掌风如刀,转眼间便打倒了七八名杀手冲入战阵,见被围困的是三名老者,衣袍胡须都被烤得有些焦糊。那三人见他来援,不喜反怒道:“吾们尚能应付,你这后生正是来找死添乱!”步怀真也不答话,伸手抓起尚自喋喋不休的三人一一掷出重围,怒目看向妖刀界众人。那群杀手本来已快要将那三名老者格毙,不料步怀真半路杀出来搅局,鼓噪间又举刀杀了上来。步怀真下手毫不容情,一拳一脚皆是全力施为,众人被他打得骨碎筋断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已是溃不成军。少数几个伶俐的见势头不好,乘着火势渐大便想偷偷逃走,未料没跑出多远,却见一人白衣仗剑拦在路中。几人刚要杀上前去,却见那人振剑上前,一剑一个将众人打翻在地。见步怀真正在招呼路人过来救火,他收起长剑挽了挽袖子也上去帮忙了。
步怀真手忙脚乱地招呼众人合力将火扑灭,这才发现他方才救下的三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不由得摇了摇头。他犹自叹息,却听背后有人唤自己,转过身来却发现正是佛剑分说。他大喜过望,上前握住佛剑手臂,却发现自己满手烟灰,竟在对方的白色僧衣上蹭下一个灰色手印,大喇喇甚是醒目。他忙红了脸将手缩回来,见佛剑毫不在意,脸上烧得更红了,有些尴尬地笑道:“好友,真是好久不见啦。我、我先去洗个手。”佛剑点点头,跟在了步怀真身后。二人找了户人家要了些清水将头脸双手洗过,道谢出来之后步怀真自去牵了马和佛剑同行,渐渐离了市集向山中步去。
佛剑没料到在此能见到步怀真,本是有话想对他说,无意间瞥见步怀真腰间的戒刀,又将话咽了回去,只说自己自那日分别后在中原各处游方修行,将儒门中人为难自己与探访云渡山之事止口不提。步怀真听他言简意赅地说完,笑道:“好友还是惜字如金。”说完便也将自己的行踪添油加醋讲了一番,只是将其中关键之处一一敷衍过去,旁人听来,还真只道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了。步怀真讲到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去拿马背上的水囊却发现带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佛剑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步怀真。步怀真接过来喝了两口,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现在又多了这桩水债。唉……”
佛剑早习惯了他胡说八道,当下心念转动,却道:“既然如此,吾有一事,请好友帮忙。”步怀真与他相识不常,但二人言谈均是“你、我”相称毫不见外,佛剑称呼他好友倒是首次,心中顿时起了些不好的预感,忙道:“好友何必如此见外?你让我帮忙我当然乐意之至。”说完哈哈笑了两声,底气却不甚足。
“你的金雕可否借吾送个信?”佛剑一本正经地看向他。
“当然没问题。”步怀真拍了拍胸脯,笑道:“只是它现下被我派出去还未回来,不知道会不会耽搁好友之事。”
“吾之事并不紧要,只是给一位挚友报平安。”
“我知道了,”步怀真用力点点头,又说道:“除此之外,好友可还有事需要我帮忙?”佛剑认真想了想,道:“无。”步怀真故意皱眉道:“真的没有?”却听头顶一声长啸,正是自己那只金雕落了下来。金雕先是停在步怀真肩上,一眼瞥见佛剑,又跳过去用鬓毛蹭了蹭佛剑的脖颈,甚是亲切。步怀真抱臂在一旁看着,摇头笑道:“真是偏向外人。”说完走过来取下金雕足上所缚之信,看完之后却是如遭雷击一般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头看向佛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煞是精彩。佛剑大大方方走上去,从他手中取过信笺,看完后淡然地从怀中取出炭笔,一笔一划在空白处写道:“人安好”,又署上自己法号,将信笺在金雕腿上重新系好,说了句“定禅天”。金雕会意,跳到步怀真背上轻轻啄了啄他,见主人没有反应,抖了抖飞羽便振翅飞走了。
佛剑见步怀真尚未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对着他合什郑重拜道:“梵天前辈。”
“什……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步怀真被打击得不轻,居然难得结巴起来,“太……太不给我面子了!”
佛剑一本正经地说道:“实不相瞒,吾此番受人所托,来寻梵天。”当下将他如何寻上云渡山,下山时又得定禅天传讯,便在步怀真必经之路上等他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步怀真一边听佛剑叙说,一边揉着额头,待他说完,放下手强笑道:“原来如此。吾本来知道瞒不了你多久,只是未想到你们居然……”他本想戏言“沆瀣一气”,转念一想身份既然彻底拆穿,再作谑语甚是不妥,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下去了。
“当年佛门三大源流公审一事,佛剑曾受梵天太多恩惠。”佛剑见步怀真面色有些黯然,忙转了话题。步怀真听他如此说,面上却殊无喜色,只叹道:“于吾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你何必萦怀于心?”
“不,吾只想说前辈并不欠佛剑什么人情。”佛剑仍是认真正色道。步怀真见他所想居然是这桩事,不禁莞尔道:“世人说诸事只怕’认真’二字,吾今日领教了。”他敛起笑容,在佛剑肩上重重一撼,郑重道:“既是两不相欠,’前辈’二字以后也休要提起了。世俗拘束不必在意,你吾佛友相称即可。”他摸了摸后脑勺,又说道:“还是先叫好友吧,毕竟我现下还不是一页书。”
佛剑点头嗯了一声,他于人际一道向来看得通达。步怀真身份几何,于他而言并无真正挂碍。步怀真虽是故布迷阵,却也没当真想过要在佛剑面前彻底隐瞒,虽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揭过也并不计较什么。此时他面色虽然严肃,看向佛剑的目光却是柔和:“可有人说过,得友如你实是平生幸事?”
“好友你应是第一个。”佛剑想了片刻,方才慎重地说道。
步怀真见佛剑一丝不苟的样子,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几只白鸟被他惊起,扑簌簌向着山林间振翅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飞来峰
既然身份拆穿,步怀真在佛剑面前再无保留。然而他本性沉静果决,这些时日装出飞扬跳脱的性子到如今也几乎撑到了极限,此时不必装傻充愣没话找话,每日与佛剑的对谈去了一半还多。起初佛剑颇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怀念那个总在他耳畔絮絮叨叨的步怀真,时常有些恍恍惚惚。好在步怀真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便也有一搭没一搭讲些佛门旧事或是武功典籍与他听。他少时流落江湖,三教九流的学识武功均有所涉猎,然而他虽是天资颖悟,却也难穷尽众法门,学来学去仍是靠本门武学扬名江湖,便渐渐将诸多杂学抛之脑后。后来遭逢巨变,却也因祸得福拾起旧学一一精研,如今信口说来作为谈资自然绰绰有余。佛剑将步怀真所言与自己的见闻相印证,亦是收获不少。
二人入山而行一日有余。山势巍峨险峻,峰谷间又多雾,步怀真在入山前便卖了马换了些干粮清水,与佛剑一道步行。佛剑虽知步怀真伤势已然痊愈,然而心中到底担忧,便抢了所有行李来扛。步怀真拗不过,也就笑一笑随他去了。两人刚攀过一段陡崖,佛剑眯起眼打量四周,目光忽地被对面石峰吸引了。步怀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那山峰正对自己的一面石壁犹如刀削斧劈一般平滑如镜,上面有些影影绰绰的字迹,只是离得太远看不分明。石壁下围着数十号人,似乎在商量什么。他心知有异,与佛剑对视一眼便向那边去了。
然而两峰虽是相距不远,中间却横了一道深谷。纵使二人皆是身负绝技的高手,也不敢纵身径直下谷。待二人绕路赶到石壁之下,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集会之人也散去了大半。步怀真站在石壁下仰头望去,但见上面绝大部分字迹已被人用刀削去,也只依稀辨认出“尘”、“谷”、“侠”等几个残缺不全的字。他心中疑惑,伸手覆上石壁,掌心暗暗运劲。若是寻常岩石定然经不住他这一撼之力,然而那石壁却坚固异常,此时竟岿然不动。步怀真收了掌正要询问众人,却见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对他不客气地喝道:“凭你这毛头小子,也敢班门弄斧么?”
步怀真见来者正是他救下的那三名老者,忙行礼笑道:“三位前辈有礼了,在下步怀真,见这边有人集会也来不自量力凑凑热闹。敢问这石壁可有特殊之处?”
“步怀真,我策衍在江湖里从没听过这个名号。”领头一位峨冠长髯形象清癯的老者缓缓开了口,语气中颇有几分轻慢,“你这自不量力的家伙,不晓得武痴绝学,就算你费尽全身力气在这里耗上十年八载,也别想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是是是,”步怀真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赔笑问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望三位前辈不吝赐教。”
“你这后生有什么话赶紧问,别磨磨唧唧装斯文!”另一位相貌威武的老者声如洪钟开口叱道,老大不耐烦。步怀真笑道:“那我就不客气的问了。大家为什么在这里看热闹?又是谁铲了石头上的字?”策衍瞪了他一眼,硬声道:“什么看热闹!云涛梦笔沐流尘召集武痴传人共商大事对抗邪恶,这样的义举能被你说成看热闹!简直笑话!至于用刀气铲掉上面字迹的人,自是比你强的高手。”
步怀真听了这话,细细思索了一番,却见那三人正要离开,忙道:“三位前辈且留步,我有话要说!”
“你这人真是麻烦!”方才出声呵斥他之人终是忍不住,只差跳起脚来揍人,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要走。始终没有开口的那名面白无须的老者却拦住了两位同伴,说道:“不妨听听这小子说什么。”步怀真见状,连忙笑道:“还是这位前辈好。我想沐流尘沐兄召集大家伙是件好事,但是这样明目张胆,很可能引来恶人针对,也许那位除去字迹的高人也存此心。总之还请三位前辈小心行事为好。”
“我们三先座行走江湖这些年,几时要你这样的小辈提醒教训?”策衍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正要再斥责几句,白面老者却道:“且慢。”他看向步怀真,伸手一指石壁说道:“要我们考虑你的意见,除非你也能刻石留名。”“这……”步怀真抓了抓后脑勺,面色上有些为难。那老者又道:“若是不能,你屡次三番冒犯我们,要你以死谢罪不为过。”
佛剑听到此处,任是他涵养再好,面对这三个目空一切的老家伙也终是忍无可忍,向前踏出一步便要开口。步怀真却抬手拦住了他,向三人问道:“就是说无论我用什么方法,只要留下字迹便可以?”策衍道:“没错。我奉劝你快点,不要挑战我们的耐心。”
步怀真微一点头,看向佛剑笑道:“好友背上之剑,可否借我一用?”佛剑见他胸有成竹,毫不迟疑解下佛牒交到他手中。步怀真右手握住佛牒,笑道:“三位前辈,实不相瞒我有点怕。”
“怕死?”三人不约而同地冷笑道。
“不不不,是怕我万一鸿福齐天举手功成,你们三位老前辈面子挂不住啊!”步怀真话音未落双足一点,左手借力在石壁上一撑,刹那间便已跃上丈许。他右手挥剑作笔,转眼已在石壁上刻下一个尺许大小一个“从”字。三先座见他居然刻字成功,面色均是一沉。步怀真每落一字,三人脸色便又灰暗一番。待得他写完“从心所欲”四字,轻飘飘落下地来,向三人微微欠身道:“小生献丑了。”三人对视一眼,长须老者喝道:“好个步怀真,我们记住你了。”说罢一拂衣袖转身便走。
步怀真见三人气鼓鼓地离开,摇头叹道:“我敢打赌,他们不会听进去。”一边说,一边挥袖擦去佛牒上的石屑,将它还给佛剑。佛剑收剑入鞘,说道:“既是担心,不妨留意此事。”步怀真点头道:“不错,好友可否与我往云渡山一行?”见佛剑点头答允,他运起全力回身一掌击向石壁上他方才题字之处。只听一声闷响,石壁表层尽化齑粉,纷纷落了下来。他望着一地石屑,心中暗想道:世俗庸人果然是笑之不却,不由得又长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叶落
二人星夜兼程,离云渡山愈来愈近。这一日眼见到山下,二人却见入山路口处竟是聚集了三五十人,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不由得大为惊异。两人连忙快步上前,有个眼见的青年一见佛剑,连忙过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口中连连喊道:“请大师救人!”佛剑正愕然,其余村人也连忙过来磕头拜倒。步怀真见地上尚有十数人躺在简易担架上,形容皆是枯槁,面上血纹醒目,已然猜到了原委。
一页书当年恩及山下众百姓,然而他亲自出面的机会极少,多是让徒弟或是悟僧代劳。此时众人显然是将佛剑认成了他,有几个拽着他的僧袍不放,口中连声念道:“一页书大师,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佛剑看向步怀真,目光中难得有些尴尬。见步怀真向他点头,他沉声说道:“诸位请起,吾并不是一页书。”他声音不大,众人却俱是听得一清二楚,有几个当下已然叫喊起来。佛剑又说道:“不过诸位有何难处,不妨讲出来。”听得他如此发话,众人便渐渐止了喧哗站起来,一名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来,开口诉道:“我们是前面开平镇黄龙村的人。前些日子打仗没打到我们那里,大伙儿还高兴,觉得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年景,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可是前些天村子里突然冒出个人,说自己是逃难过来求住几宿。村长看那个人怪里怪气的不想留他,可是那人拿出不少银子,我们庄稼人辛苦一年也赚不了那么多。那人倒是没过几天就走了,可是他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