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万里初禅心-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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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不妥。只是之前以为’怀真抱朴,返归初心’,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页书怔然片刻,朗声道:“若步怀真只是步怀真,人生苦短,从心而行、随欲而做、追求心之正义,做个凡人快意恩仇灿烂生命,倒也不枉白活一场。”
净琉璃见他神色多少有些黯然,开解道:“世人总被名缰利锁而累,不晓自由平凡之可贵。佛友莫不是感叹有些人想平凡却无法平凡,想自由却为千丝所系不能自主?”
“于我而言,是,亦不是。因果有定,一步既出,无悔无惧。”
净琉璃见他心意已决,宽慰之余又有些担忧,说道:“你体内沉疴虽是好转,若要痊愈仍需调理静养。何况即使解开天锁禁制,江湖中事也还不需你出手。”一页书正要开口询问,净琉璃又说道,“佛剑两个月前便传言给中原群侠,说你在云渡山闭关,现下正是生死关头,要他们不得打扰。”
“这……”一页书没想到谢客令竟是佛剑下的,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方道,“素还真也同意?”
“鬼王前日已然伏诛,素还真身受重伤,不过现下已然性命无忧。”净琉璃叹道,“是他嘱咐我先不要告诉你,免得你担心。”
一页书双手握拳,高声道:“吾既然答允护他周全,怎会不担心?素小子……”他与覆天殇交过手,知道素还真破解他的横练功夫,必然使了两败俱伤的打法,又想若不是自己伤上加伤,局面必不至于如此,便不愿再想下去。净琉璃见他说了一半便住口不谈,心中暗叹这两人做法大有五十步笑百步之态,忙道:“你不必自责,现下三教高层主导武林局面,形势尚且顺遂。你大可放心就是了。”
一页书见此也不好再反驳,忽地又想起一事,问道:“吾听佛友安排便是,只是来日尚有一事,还需佛友放行,不知可否答允?”净琉璃轻轻“嗯”了一声相询,一页书见好友并不反对,心中微喜,忙道:
“四月初八,水陆法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望云间
水陆法会,向来是佛门经忏法事中最为隆重的一种。众生受报之处,凡水、陆、空三界,尤其水、陆二处众生的苦难更为深重,所以以“水陆”冠名。中原自天策王朝后期连年战乱,到如今妖刀界兵祸休弭,覆天殇之乱亦解除,总算是有了短暂休养生息的机会。此时举行法会,追荐死者超度亡魂,正是人心所向。法会本是神渊代佛尊发起,然而神渊死难之后,新任佛境主事辩机资质尚浅,坛场便移在了万圣岩,众人也皆无异议。
法会头一日,佛剑早早便来到会场。他这数月连平武林祸乱,声名早已今非昔比,然而在佛门中仍然地位尴尬。他谢绝了万圣岩大日殿圣尊者一步莲华请他监坛的邀请,只远远在外围做个看客。五更时分,大日殿左前方的刹竿上挂起宝旛,诸位佛门高僧一一就位,一步莲华登坛致言。佛剑听到“……未发菩提心者,因此水陆胜会,发菩提心。未脱苦轮者,因此得不退转。未成佛道者,因此水陆胜会,得成佛道”时,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一日到晚上,瑜伽坛照例放起焰口超度亡魂。众僧登坛,摊开经卷。领头座主戒尺一击,开卷诵唱道:
“一心召请,前王后伯之孤魂等众:累朝帝王,历代侯王,九重殿阙高居,万里山河独据。西来战舰,千年王气俄收;北去銮舆,五国冤声未断。呜呼!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
一心召请,英雄将帅之孤魂等众:筑坛拜将,建节封侯,力移金鼎千钩,身作长城万里。霜寒豹帐,徒勤汗马之劳;风息狼烟,空负攀龙之望。呜呼!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遍地愁。
一心召请,阵亡兵率之孤魂等众:戎衣战士,临阵健儿,红旗影里争雄,白刃丛中敌命。鼓金初振,霎时腹破肠穿;胜改才分,遍地肢伤首碎。呜呼!漠漠黄沙闻鬼哭,茫茫白骨少人收。……”
佛剑正听到此处,却听一人和声诵道:
“风尘万里,是非两端,遇水火以伤身,逢虎狼而失命。风波不测,空谈江湖跌宕;歧路难防,徒演苦空妙倡。滞魄北随去黯黯,荒魂东逐水悠悠。”
佛剑转头看时,只见一名凤目修眉的黄衣僧人站在身旁,身形相貌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僧人见他有些怔忪,微微一笑,哂道:“恩公久见了。”佛剑猛然警醒过来,一声“梵天”刚要出口,见一页书向他摆手,知他不愿声张,便点点头随他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佛剑虽然早知一页书身份,然而如今见了本来面目仍是吃惊不小,只觉气质与先前全然不同。一页书走出一阵,却见佛剑脚步越放越慢落在后面,便停了下来。佛剑见一页书等他,有些歉意地赶了几步追上来,说道:“今日一见,方知梵天风姿,佛剑三生有幸。”
“赞谬了。”一页书正色道,“若非佛友,只怕吾早已是荒山枯骨。倘若近日无事,不妨前往云渡山一聚,让吾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佛剑自那夜将一页书送至定禅天后再未见过他,此时久别重逢心中自是欣慰,当下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转念一想又觉其中有些蹊跷,心念甫动,左手食指中指并出,全力向一页书胸口点去。一页书见招极快,亦是同样出指。两股刚劲内力相交,二人身形均是微微一晃,同时缓缓撤了内力。佛剑面不改色,向一页书躬身谢道:“得罪。你的伤全好了。”声音平淡无澜,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听出一分欢喜之意。
“多赖菩萨妙手回春。”一页书想起净琉璃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若说普天之下他一页书有何畏惧,只怕头一个便是这位外人看来如沐春风、实则行事明快果决不下自己的好友了。见佛剑微微颔首,他又道:“吾这便告辞了。”说罢却非合什,而是拱手拜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好友请保重罢。”
佛剑一怔,恍然间又想起万舟江畔的步怀真向他道别时说的也差不多是这几句话,却见一页书袍袖一拂,人影已没入了暮色之中。
佛剑再上云渡山时又是数月之后了。一页书果然如先前所说,早早便备了上好的银梭雾毫等他。他见佛剑面有疲色,想来必是连日奔劳,当下打定主意不提江湖中事,只是拽着佛剑一起坐在室外石桌旁品茗论道。佛剑虽是明白他心思,然而一杯茶之后,仍是忍不住将近日之事一一道来,只是说到最后,又略略有些踌躇,不知当不当讲那一句话。一页书暗暗好笑,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初替我下逐客令的,正是好友你。如今却又不作数了么?”
“分说,不分说,不由分说。”佛剑见他眼底隐有笑意,当下明白过来,亦是掷地有声。
一页书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崖边。佛剑亦跨上前去与他并肩。二人极目之处,但见苍穹之下山川险峻雄奇,峰峦间云涛变幻诡谲,造化万千。山崖之下,隐隐可见零零散散的市井村集。多少红尘百态,生死歌哭,尽数发生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一页书忽道:“好友可知此山由何得名?”
佛剑思忖片刻,言道:“渡云渡山,渡一切众生,有名无名,名不入闲云。”
“正是如此。吾幼时入空门,那时只道吃斋念佛便是修行。后来遭逢变故流落江湖,才知风波世间,观受是苦。再然后便在云渡山上落了脚,尝遍苦,历诸劫,知爱憎,悟因果,得大道,证涅槃,既是试炼,更是考验。”一页书想起半生经历,一时感喟良多。
“无情绝情,非是忘情断情。不动心,何以知晓众生之心;不入苦,何以明了众生之苦。不曾提起,便不能放下。不晓人间痴迷,渡生只是空谈。”佛剑亦是郑重言道。
二人相视一眼,心念相通,不由同时大笑起来。忽听得头顶一声锐鸣,却是盘旋良久的金雕放声长啸,振翅直向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云间飞去了。
正是:
劫身一别久人间,千百十回魔扰关。云渡迷津参世事,本来面目复尘寰。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写得最长的一篇霹雳同人了,足以证明我对金银和尚的爱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篇文写大纲的时候,对乱世背景做了个比较详尽的设定。不过某包子一直很懒,这篇文会不会有前传后传不敢打任何包票。如果会有,大概会讲一讲少年时的书大、三教势力的革故鼎新、寂寞侯的天下止武等等等等,前后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乱世史。但是鉴于作者坑品一般……请大家不要期待吧……
最后附上同名填词,曲子选的是傲笑红尘之落魄江湖。
梵心劫众相非相,
斩业剑斩破迷障。
任纷纭灵台自敞亮,
何惧蜚短流长。
江湖路碧血茫茫,
浮生事浮沉沧桑。
卸法相换一身衣装,
何妨轻狂孟浪?
苦雨落几度秋凉,
因缘会相逢一场。
从心所欲天涯飘浪,
刀山戟丛携手同闯。
悟因果不问仓皇,
济苍生宏愿无量。
谈笑间风云又跌宕,
归去时明月照大江。
拂面严寒风霜,
酬知己天地驰骋来往。
胸中霁月风光,
踏正道平乱定狂猖。
回首前尘过往,
念初心英雄亦情长。
望云间山海苍莽,
笑对红尘万丈。
☆、番外一 思远人
作者有话要说: 清明逗比番外一则,发生时间大约是主题故事开始前一年多。
“世人皆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有一日,你也成为万骨之一呢?”
素还真站在细雨中,怔怔地注视着面前一方冰冷的石碑,良久苦笑了一声:“前辈,你的答案真是始终如一。可这样的结果,劣者从来承受不起啊。”
他与一页书初识之时,年少气盛的他故意要口舌争胜引动佛者心绪,岂料一页书毫不迟疑地答道:“渡世济生,未必竟全功于此身。若你能靖平天下,一页书九泉之下亦乐见其成。”坦荡磊落反教他一时无言。岂料那句话终究一语成谶,天岳派与邪能教联手针对正道群雄的那场围杀是他至今不愿回忆的噩梦。
那日一页书浑身浴血送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他杀出重围,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定禅天,周围亲朋好友无不长出一口气。他打起精神一一看过去唯独不见前辈的影子,心中便已明白了大半。那之后不久,邪教教主鬼隐在落阳湖立起石刻宣布一页书已死。他暗中遣秦假仙去探过虚实,得知那是空坟后隐隐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一页书多半便还活着,然而时间过去一年有余,他多方打探仍是没有任何消息,真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现”了。
“前辈……”素还真伸手在石碑上重重地撼了一下,雨雾凝成水滴顺着他的面颊与鬓发落下来,“劣者无能,让你死得苦状万分。”他侧耳听了一阵,又苦笑了一声,见四下仍是阒然无声,摇头对着石碑拜了两拜,拂袖转身离去了。
他离去后半晌,紫衣书生慢悠悠地从数丈外的树丛后现身,拨开长草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石碑:“想不到还有这种福利。怎么样?老兄你替我听了这么久素小贤人难得一现的真心话,感觉不错吧?”他揉了揉额前一缕潮乎乎的碎发,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看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是不是和他去打个招呼比较好?算了算了,难得有两天清闲日子,我便不给自己添麻烦了……”他说到一半,忽地捂着嘴闷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下。他无奈地笑了笑:“心有余,力不足,不等不行啰。”
那一日送走素还真单人断后苦战,一路退至落阳湖畔时他内外创伤均已是不轻。面对步步紧逼的邪教杀阵,无力再战的他毅然跳入湖中,借湖底暗流水势潜至另一边湖岸被渔民救起方才捡回半条命。然而即使鬼隐已认定他身葬鱼腹,天岳派四无君仍是派遣属下四处暗中搜寻他的下落。他落水那日更染了风寒,拖着伤病之躯狼狈不堪地东躲西藏了数月才稍得喘息,饶是底子再好也终难复原了。眼下他留起头发装书生既是权宜之计,实际却也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什么分别。他向四下望了望,远远瞥见远处的白色人影,摇头道:“似乎又来人了,真是一点清静也不肯留给我啊。”一边说一边向着他方才的隐身之处走去了。
他刚隐藏好身形,却见那道人影已然到了石碑前,白色僧袍在一片青绿中格外出挑。紫衣书生看在眼中,心中不免一惊。
这个人,也终于要涉入红尘了么?
年轻的白衣僧人走上前来静静地站在石碑前,没什么动作也并不说话,凛然笔挺如同他背后那柄长剑。就在紫衣书生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时,他沉沉地开了口,声音并不很大,听在书生耳中却是字字千钧 。
“梵天义骨,无畏精神,佛剑分说一力承担。”
“傻小子,我当初救你并不是为了这个。”书生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怎奈他话音未落,佛剑分说似是察觉了什么,抬头向他这边看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贴紧树干好让自己不被发现。堂堂邪心魔佛,若是被人看到这般光景,实在不好,不好。
幸而佛剑张望一阵,并未发现此处端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解下背上长剑对着石碑躬身行礼,重新负起重剑离去了,脚步毫无半点滞涩。见他离开,树后的书生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当初依佛友的恳求救下未曾谋面的佛剑,既是出自对三教内耗的不满,亦是有些私心作祟。佛尊那位关门弟子自从接受圣剑佛牒成为新一任掌剑僧,惩业杀伐果决利落的风格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佛门。渐渐有好事者将这位毁誉一身的年轻人与他相提并论,不过那“佛门双璧”四字中,有多少真正赞许的成分,又有多少是明褒实贬,他自己一清二楚。写那封讨保信时他真有些动了气,想也不想便在那张信笺上浓墨重笔写了个扯天扯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