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六年作者:只影向谁(完结)txt下载-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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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怔住,他果然是不愿意留下来么。年轻的父亲只是摸摸女儿的脑袋:“父后在不在,阿懿是姐姐,都要疼两个妹妹的,记住了?”
“是呢~”萧懿笑着皱了皱鼻子。
厉如锦依旧是每日躺在床上,身下塞着药栓总算把出血止住。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么讲究面薄的一个人,会整日光着下身,体内塞着异物。他发疯地想着永嘉,可永嘉再也没来看过他,不论夜晚还是白天。
他回忆着七年来点滴的甜蜜打发病榻上漫长的时光,他有时甚至想,如果自己难产死了,永嘉会不会后悔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宁王来时,秋水正在给厉如锦擦身。腿脚浮肿到发亮,脸颊和手臂却是骇人的枯瘦。宁王背过身拭了眼角:“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成这样了。”
厉如锦苦笑:“他知道了~”
宁王无奈闭眼:“就知道要出事!那些书画字条不是让你早早处理了么?怎么还……”
“没有,我一直留在身边。那夜,倒是真准备一把火都烧掉,什么都涣簟!
“只是被他发现了,是不是?”
厉如锦不愿再回忆,细瘦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腹部。
“他来看你了么?”
“来过,他说如果我愿意,生下孩子后可以回讲武堂。”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从前这正是你想要的。可如今,却是在戳你的心肝。”
“阿宁~”厉如锦伸出细瘦的胳膊,宁王托住,厉如锦反手握紧。
“阿宁,你答应我。要是我不好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三个女儿。他,他对女儿们是好的,这点我信。只是怕今后有了新人容不得孩子们,要是她们受了委屈,你站出来替她们说说话,可好?”厉如锦说着,眼泪已流个不住。
宁王眼泪直趟,恨恨挣开手:“说这丧气话做什么!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我没那功夫!”
厉如锦笑着抹眼泪:“我最知道你,嘴硬心软。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的,我也怕啊。好啦,我只是说说,你不管就不管吧。”
宁王抽出手帕揩了涕泪,仍是不爽:“说也不该说,丫头都那样小,难道你舍得?”
“是啊,我舍不得。”
“今上,宁王觐见。”李全躬身奏道。
永嘉放了朱笔,提提鼻梁:“宣。”
“叔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永嘉淡淡问。
宁王一笑:“小王本是来给今上和皇后的请安的,却不想昭阳殿门庭萧疏,再问宫人却道今上在南书房躬身政务,于是就不请自来啦。”
永嘉哼笑:“叔王本不必客气来请安,但既然来了为何去先去昭阳殿,难道历代皇帝的寝宫是在昭阳殿不成?”
“小王当然知道昭阳殿是皇后的寝宫,只是如今皇后身怀重孕,跟去年此时无二。那时今上日日在昭阳殿,不离皇后身侧,连政务都是在那儿处理。所以今日小王还不是轻车熟路直接去了昭阳殿,没想到雕栏依旧,只是圣颜不再。”宁王一番话包了千万层意思,永嘉哪能不懂。
皇后不在昭阳殿,显然是跟皇帝两地分居;时隔一年,皇后却两度重孕,中间几无间隔,为的是谁?皇后身怀六甲,起卧不便,作为丈夫皇帝自然要关爱体贴,相伴左右,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最后化用后主名句,想是宁王对永嘉的赤裸讽刺。
永嘉气得够呛却不能轻易发作:“皇后言行失范,触怒圣颜,朕让他独居影园,好好思过。”
“不知皇后哪里触怒了今上,小王舔为今上长辈,又是皇后挚友,不知今上能否训示一二,让小王给解个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皇后眼下孕体沉重,正是渴望君恩圣眷的时候。”
永嘉冷笑:“朕和皇后私事,不劳宁王费心。影园那边,好医好药的一日也没断过,皇后是朕的发妻,怀得是朕的骨肉,朕何时没体贴他们?只是年底事多,朕乃一国之君,难道还要亲力亲为?”
宁王见永嘉滴水不进,也懒得继续挂完抹角,脖子一拧,直接来了:“萧月明,我说你在意个什么!如锦那样谨慎安分的一个人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样绝情?!”
永嘉只道宁王不知道原委,叹气:“你不懂~”
“是,我不懂!我只知道如锦在认识你之前,不论男女,连手都没跟人牵过!我只知道他为你挡过剑受过伤,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怀孕生子,一次次往鬼门关走!我还知道,他有过一段对方根本不知情的单相思,进宫前他就放下了,之后他满眼满心只有一个不关心他死活的丈夫!我知道,我都知道!而你却什么都不明白!”
“你以为他没有心,他知道你对他的疼宠,你对子嗣的无奈,你对这段感情的困顿和怀疑!他也知道你在努力挽回,他亦是想倾尽一切去配合你!他说他要改变,让你知道他在乎你的心情。他不想在因为年龄的差距对你严肃刻板,他享受你宠溺他的甜蜜!他读《英宗实录》,想象我爹爹一样改变自己,学着和你做寻常夫妻,即使贵为帝后也能一生一人,白头到老!他还愧疚没能为你生下儿子,却为不愿唯心替你纳妃而苦恼!这些,我都知道!因为那天从围场回来的马车上,他跟我说了一路,嗓子的咽了,可眼里脸上全是笑!”宁王急速说着,胸口不住起伏。
永嘉颓然垂下眼帘:“够了,你走吧……让朕静一静……”
宁王瞪他,却把眼泪瞪出来,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萧元元,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永嘉任自己倒在地衣上,呆望着盘龙藻井……
☆、重圆
初冬的武淩,夜晚依旧繁华。朱雀街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比肩接踵,灯火如昼。永嘉一人独行在热闹的街市上,看人声鼎沸,浮世繁华。
他喜欢霓裳坊的衣料,上次一人出来买了好多回去,都是娇嫩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给孩子们的买的。
那家四味轩是临江那家的分店,他喜欢吃那里的炙羊脊和糟鹌鹑。
那间古玩铺子以前他们也常去,他总喜欢买些精巧却不昂贵的玩物。
戏园子街头街尾各有一座,自己好像答应过他也为他写个话本,在全国的戏园子里演个百八十场。如果真要写,叫什么名字好?从哪儿写起?是不是‘尤记平州初见日’?明明不过是一条灯火长街,却有那么多跟他有关的记忆。永嘉自失一笑,却被一个小童拉住。
小童是戏园子的伙计,认识永嘉,脆生生地招呼起他来:“萧公子,您今儿可来得巧,今儿演得是《长生殿》的《重圆》最是美满喜庆的一出。”
永嘉看了眼水牌,正写着《重圆》,旦角儿倒是个叫念云的新人。小童见永嘉有兴趣的样子,殷勤地将他往里面引:“公子别看念云老板是新人,人家可是先前宫里千声阁里伺候上皇今上的。功夫好得很,您是行家,待会儿一听便知。”
永嘉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再想不起更多。拿出锭碎银赏给小童,小童笑嘻嘻地又说了好些讨喜的话。
永嘉混混沌沌地到了自己的雅座包间,坐定时台上已开演了。
“情一片,幻出人天眷属。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三生原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
“……”
今秋多事,永嘉久已不听南剧。今日听这新声,只觉得好不惊艳。之后角儿们下来谢座儿,楼上雅座更是要戏院老板亲自带着角儿上来的。
那唱妃子的旦角已洗尽铅华,此时对着永嘉凝睇下拜。永嘉见那鲜活眉眼,只觉得心头一阵:“念云?”
念云声音曼妙:“念云见过萧公子,请萧公子安。”
永嘉不相信他能成唱得那样好:“你有个叫慕云的哥哥?”
“回公子,那是念云的双生哥哥。”
“他不在这戏院么?”
“哥哥之前投了杨检杨大人的家班,如今在延边。”
“哦,这样~”永嘉无视念云含情的目光,塞了一张银票到老板手里:“给角儿们添些头面衣饰吧,好身段好嗓子的不能妆扮得太寒酸。”
老板点头哈腰地道谢,永嘉起身就走。出了戏院,只见念云从身后追来:“今……公子!”
永嘉并不回头,只轻声叹息:“我竟那样看他……”说罢疾步向城外走去,看也不看哭得直抖的名伶。
永嘉走到城门下,正待去街亭牵匹快马。却看到许久不见的致深长身独立,正在城墙根下。他不是明日要成婚么?永嘉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致深却朝他走过来。
“要不要去城墙上走走?”致深歪头笑着。
“想到有一年半载看不到武凌城,今夜怎么也想上来看看。”也许要成亲的人真就不同了,从前致深是绝不会用这么轻缓的语调说话的。
“成亲后直接去平州么?”永嘉并没有看致深,只望着满城夜色,华灯初上。
“先去云都拜望祖父他们,之后沿运河回平州过年。成亲第一年,总要在平州那边的。”
“呵,先提前恭喜你。明日人多,也说不了那多话。”永嘉回首,与致深笑望,话语表情皆是本心,消瘦的五官也染上暖意。
致深点头:“今晚本想邀持盈一起来,可爹爹说成亲前夜是不好见面的。”
永嘉听致深说起持盈语气中的温柔,心里有些酸涩,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那个粗枝大叶在自己身边跟前跟后十几年的人终于是别人妻子了,内心总有不舍和几分难辨的滋味。
“持盈对你那样好,我们都是放心的。”永嘉是真心讲的,持盈这些年来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得到。
“嗯,我也没想到他那样年轻却是最宽容大度的。所以,近来我总告诉自己要给他同样的对待。我从前对你的心情,他,一直是知道的。”致深也有磕绊。
永嘉笑起来:“所以一直看我不顺眼,跟我对着来。”
致深忙道:“哪能一点儿孩子气都没有?”看,已经知道维护他了。
那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致深开口多了几分认真:“那天从围场回来,你知道持盈在想什么么?他以为我会后悔,他怕极了。我当时心里乱极,但他的样子我还是看在眼里的。我突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另一个人的欢乐和痛苦全是因为自己?也是从那一刻,我清楚命定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发誓从今我要对持盈好,我比他年长,他却把最好的感情和年华都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还有什么可犹豫?!”致深深吸口气“月明,你知道么。我现在多后悔,最初喜欢的人不是他!他把最初的爱恋给我了,我却无法用同等的感情去回报。最初喜欢的人,不一定是最后在一起的人。所以,月明,我又好羡慕你。你和皇后互为生命最初的爱恋,而且最后又走到一起,相守相伴,生儿育女。月明,真的,你是最最幸运的了。”
永嘉听了,心里又甜又苦。如锦是我最初爱恋的人没错,但我却不是他的。在晚风夜色中,年轻英俊的皇帝仍是点头:“与他相爱相守,到底是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了。”
致深带着笑意听着,张开双臂迎风而立。“你大婚前夜,也是此楼此景,也是我们二人。月明,你看时间是不是很神奇,什么都能重演似的。景色不变,而亲历者心情已改!”
永嘉也迎风仰面:“是啊,只是心情已改!”当日我欣喜若狂,你内心酸楚,如今已是相异。
“诶对了,前日我和持盈去影园给皇后送药材,结果春霖说皇后身子不爽不便起身见客,我们只好留下东西走了。皇后身体怎么了,之前一向不是还好么?”当时春霖红着眼睛,神态不似作伪。不然不怪致深多想,他差点以为皇后还在生气围场的事。
永嘉的笑意突然有些苦涩:“想是胎动得厉害,确实难为他。近来政务庞杂,我也有些时日没去影园了。”
“胎动厉害?额,我也不太懂。不打紧罢?”
“应该无事,我正准备今夜去看看。”永嘉往西面看了看,前路是一片漆黑。
“今上~急报!”通天卫指挥使纪长霖牵无声息地伏跪在地。
致深要走去一边避嫌,却被永嘉拉住:“何事?”
天寒风疾,纪长霖英俊的眉眼间却是大汗淋漓:“回今上,影园来信,殿下,殿下怕是不好了!”
“什么?再说一遍?”永嘉身子一晃,却被致深扶住,到底旁观者清。致深急问:“还望大人说清楚。”
‘入夜,殿下突然发动了。圣意难明,也不敢入宫通报。只是眼下,殿下可能撑不住了,让女官传信,说,说是要见今上最后一面。“纪长霖感染到永嘉滔天的惊痛,脸已贴在地面,不敢抬起。
永嘉夺过纪长霖手边的马鞭,飞快跑下城楼。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痛彻心扉。天地都在摇晃,万无在血火中焚毁。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见他!
致深跟着赶到城楼下,只见一骑绝尘。他急着去街亭找马,却被国公府的管家和见深拦个正着。
见深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发急:“明天要成亲的人了,大晚上的还在外面跑,赶紧回去吧我的活祖宗!”
致深着急:“不是,今上他……“
“什么今上?你就是把上皇抬出来也不行,你这么不安于室,我真是替‘大嫂’担心啊!“见深面瘫着脸,却讲出让人无可奈何的话。
孰轻孰重致深还是分得清,他不能再叫持盈失望了。
“走吧,回府~”
马鞭几乎被挥断,马蹄不沾地面地飞驰在夜色中。永嘉把侍卫远远甩在身后,可他还是觉得太慢。
方才纪长霖的话他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拼凑起来回忆,那份哀痛却让他几欲摔下马去。
到底赶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园林,他送给他的生辰礼物。永嘉急勒缰绳,几乎被马甩出去。
宁王一人一马与他同时达到,两人都是往内院疾奔。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