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叶红花-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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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哼,随后便是液体喷洒的声响,伴风而来的空气中再次染上浓郁的腥味。
这样的脚力,是谁见了都要震惊,荆蔚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落脚的刹那微微晃了一晃,却又很快稳住身型,就连紧贴着他的中原第一杀手,都没机会伸手碰触。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算看清屋外刺客的身影,那黑衣几乎融入夜里,若非月色之下那略泛银光的鬼面具,谁又能瞧得那里还有一个活人?
极轻极低地叹了口气,荆蔚拍了拍杀手的胳膊,杀手的眼里有着一丝局促、一丝惶恐,但更多的却是惨烈的决然。
明明最终选择了自己,但荆蔚却完全高兴不起来,这人不愿自己有丝毫差错,自己又如何愿他半点受伤?
“薛笑人,既然打了照面,也不用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你创建几个刺客组织,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全都与我没有关系。我来寻你,不过只为有个结果。”
荆蔚慢慢地走出屋子,月光皎洁,银粉似的洒在两人的身上,增加了一份朦胧,消减了一份肃杀。
带着鬼面具的刺客早已直起身来,他身型稳健、呼吸平稳,丝毫不似受伤的模样。然而空气中尚未散去那血腥的味道,清清楚楚地昭示着此人受了不轻的内伤。
荆蔚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却格外清朗格外明晰,让人无法错过里头的一字一句。然而鬼面刺客仅是静静地站着,对于自己的身份,既没有承认也不去否认,只不过那一瞬而逝的疑惑却分毫没有逃过荆蔚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盗帅楚留香或许是个代表正义且光明磊落的侠客,”荆蔚低低地笑着,悄悄握住中原一点红的手,捏了捏那满是汗水的掌心。而杀手却不退离半步,固执地护在他的身旁。荆蔚心里温暖,笑盈盈地与他并肩站着,缓缓说道:“但你那哥哥却是知道,我是能够取巧就不走正道,能少一事就不找麻烦的性子。”
他这般说着,视线却越过了鬼面刺客,淡淡落到院外的墙根。
叹息之声沉沉地响起,一个身穿青衣的男人缓慢地走出阴影,进了院门。那人的模样十分普通,只有气韵和眼神与众不同,然而那本锐利明亮的双目,如今尽是沧桑与疲惫,“此时,我若是说那刺客组织的首领是我而不是他,想必你也不会上当了吧。”
来的正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剑”,他从来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却总在这人的面前溃不成军。久而久之,他便习惯在他面前脱去伪装,放纵自己、展现那最为柔软、最为脆弱的部分。
这或许是一种依赖,而此时此刻,他却也尝到了相应的苦果。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他一句谎言也说不出来,就算说了出来,也会毫无余地地被当场揭穿。
可悲,又可笑。
荆蔚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当我是白痴吗?”的模样,而鬼面刺客却有些傻傻愣愣的,仿佛从没见过来者这般示弱的模样。
薛衣人低低叹息着,他走到鬼面刺客的跟前,缓慢地摘掉他的面具,而鬼面刺客根本不躲,此时正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企图找出一丁点的失望与愤怒。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面前的男人无论表情还是声音都是平平淡淡的,他凝视着与自己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弟弟,随后转过头去徐徐说道:“你从不是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也不会对钱财有太多执着。告诉我,你插手至此,到底有着如何的目的?”
荆蔚笑道:“命,人命。”
薛衣人点了点头,他复又扫过身旁的胞弟,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也是有庄子的人,虽然不及薛家广阔,却也应该清楚,在我退隐之后,维持眼下的繁荣毕竟需要份外之财。”
荆蔚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如此,为了维持我祖先传下来的庄院,为了使我门下弟子丰衣足食,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我是一庄之主,必须维持家族光荣,而二弟则不然,只能忍辱负重地做那杀手组织的首领,用他人的性命换取钱财,用以维持庄内生计。”说到这里,薛衣人微微一顿,认认真真地盯着最好的朋友,“他行的什么手段我虽从不过问,却也猜得八九十分。再说,若是没有我的默许,他又何须在庄内装疯卖傻?如此,孰轻孰重想必你也该清楚明白。”
“哦,这么说来,他是从犯,你是主谋。”
88、背后阴影(九)
薛衣人凄然地勾了勾嘴角,随后又突然板起面孔、冷冷地转向身边的胞弟,“如此,我自会和香帅作一了断。这件事已于你无关,还不给我滚去外头!事后无论结果,那组织都给我散了,省的再坏庄内名誉!”
他的声音严厉非常,换成从前,薛笑人早就乖乖地应了。如今他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哥哥,目光中充满着恼怒、愤恨、痛苦和悲伤。那纠缠了他数十年的情绪仿佛一瞬之间冲出了似的,明明激烈燥乱得很,却偏偏没有疯狂地爆发,反而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许久许久,久到月亮明显地移了位置,他才大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凄惨荒凉得很,甚至带上了隐隐哭腔,“你看着我做什么?!我从小一直听你的话,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从来都不敢违抗,但这次……这次却绝不会听了!”这是他第一次明着反抗这个哥哥,想必也是最后一次。
“你敢!”薛衣人大怒。
薛笑人咬了咬牙,愣是把泪水逼了回去,“四岁的时候你教我识字,六岁的时候教我学剑,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这一生,我明明被你压得透不过气来,却偏偏还得感谢于你,因为只要你教了我多少,我就亏欠了你多少!你永远是有情有义的大哥,我永远是不知好歹的弟弟!”
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了出来,薛笑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激昂,他大睁着眼睛,眼角一片刺目的红色,仿佛即将流出血来。
“但你又怎知道我就必须受你恩惠,被你保护!无论我做过什么、要做什么,都有我自己负担,根本无需你滥充好人!不需要也用不着,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薛笑人凄厉地大吼着,而薛衣人则神情大变,他面色惨白、就连嘴唇都在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你……你……”如此竟再也说不出来了。
薛笑人根本不理,他往前一站、瞪着荆蔚嘶声喊道:“凶手是我,刺客也是我,我杀的人已不计其数,就算是死也很够本了!楚留香,我就在这里,你为何还不动手!”
薛衣人满脸泪水,他赶紧拦在弟弟面前,声音是从未听过的低沉沙哑,“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将他逼得太紧!我才是罪魁祸首!楚兄,你若还将我当成朋友,就杀了我吧!”
荆蔚囧囧有神地看着抢在自己面前,满口大叫“杀我,杀我”的两名剑客,颇有一他们给上一记爆栗,将人敲晕的冲动。
“楚留香,你还假慈悲什么……好,你不动手,我自己来……”薛笑人显然理解错了荆蔚的表情,只见他双拳一握,抓了薛衣人的肩膀往后一掷。后者措不及防,被遥遥甩开数尺之远。
下刻,他竟抽出一柄短匕,反手刺向自己的咽喉。薛衣人惊呼着要奔过去,而再快的身法也比不过逼近咽喉的利刃,他眼睁睁地看着剑锋刺向那最为致命的位置,几乎能够想象血箭漫天的情形。然而他却没有闭上眼睛,他令可将这伤痛永远刻在心里,时不时地流出血来,也不愿意扭开头去退却逃避。
也正因如此,他才亲眼目睹了一切的转机。
比短匕更快的是一剑青锋,薛衣人从未看过这么快的剑,那一瞬而过的冷光直直刺向那柄短匕,只听“叮”的一声清响,地上扬起大片灰尘,而那一心寻死的薛笑人正灰头土脸地坐起身子,傻愣愣地看向持剑的男人。
“你们玩啊玩啊的倒无所谓,但是不是忘了什么?”荆蔚明明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却毫不在乎似地站在那里,就连那因动作太大而略有松散的腰带都懒得动手系上一系。此时他已换了地方,距离薛笑人原本的位置不算太远,样子明明懒散得要命,却偏偏让人移不开视线,更无法忽略在他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杀人利器。
那是一把细长的剑,而这把细剑本应该在中原一点红的腰间!
就连中原一点红都没弄明白,荆蔚什么时候抽走了他的武器,又是什么时候将剑刺出去的,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薛笑人已飞了出去,而那短匕也插在了泥土之中、断成两截。
庭院中突然安静了下来,余下的只有树叶的轻响和一人漫不经心说话的声音。
“你,还有你”荆蔚指向某两个傻站和傻坐的男人,不耐烦地说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杀来杀去的也就罢了,要死要活也不嫌烦。热情送命不是不好,但怎么也不先问我要是不要?”
薛衣人闻言瞪大眼睛,他怔怔看向多年的好友,仿佛此刻才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傻乎乎地接口,“你不是想要二弟的命吗?”
荆蔚不屑地撇了薛笑人一眼,“要来干嘛,吃吗?那也得胃酸能消化啊。”
薛衣人当然不知道胃酸是个什么玩意,但也明白自己被人涮了,他狠狠地瞪着荆蔚,咬牙切齿地喝道:“你不是说要的‘人?命’吗?”
荆蔚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哦,主语呢?”
“主……”
“我说要谁的命了吗?你家老弟是‘人命’的统称啊?瞎在那对号入座什么呢?”
薛衣人噎了,薛笑人傻了,中原一点红……荆蔚扭过头,见他稍稍勾起嘴角,依稀露出了个微笑。
果然他家亲爱的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接受能力非比寻常啊!某变态顿时和开满小花似的,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长剑慢慢收回杀手腰上的刀鞘,随后走到薛衣人的面前,视线,却落在薛笑人身上,“我要十三个人的命,十三人,十三剑。”
薛衣人不清不楚,薛笑人却立即明白了过来:“他们没死?!”
“如你所想。”
薛笑人愣了愣,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中原一点红好一会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盗帅楚留香不愧是……盗帅楚留香!”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