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子-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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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晃晃悠悠一路行至崔府,下车时安永灰败的脸色吓到了冬奴,令他不禁惴惴问道:“义父……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那皇帝早早就回京,却把您丢在半道上……”
“我没事。”安永飞快地回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顾左右而言他,“这段日子我不在,府中一切都还好吧?对了,还有佛寺,佛寺建得如何了?”
“哦,义父您问平等寺哪?”冬奴信口接话,浑然不知自己说出这名字,给安永心底带来了怎样的震颤,“佛寺已经竣工,就等您去看了!”
安永忍住心中悸动,竭力镇静地点点头:“竣工了就好,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哎,明天可不行,”冬奴猜到义父是忘了日子,连忙提醒道,“明天是冬至大祭,义父您一早就要赶到南郊圜丘的。”
安永闻言心中一惊,为明日与奕洛瑰避不开的照面怔忡不已。
每年的冬至日,天子都要率领文武百官到南郊的圜丘祭天,征服中原而称帝的奕洛瑰也不例外,只是如今的祭天仪式中掺杂了很多柔然的风俗,主祭的神祗也从昊天上帝改为柔然的天神。
这一夜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天未亮时安永便和所有参加祭天的官员一样,冒着严寒,乘牛车从自家出发前往南郊。一路上车辙斑驳,满是冰渣的泥地经一宿冻得铁硬,人坐在牛车里也被颠得发昏。
安永一路扶着车轼,十指被冻得冰凉。当牛车抵达南郊时,他低头将脸半埋在冬衣的大毛领子里,听天由命地下车走向圜丘,似乎清晨的酷寒冻得他整个人都已麻木。
然而头脑中的那一点知觉却又是如此灵敏,始终牵引他去感知奕洛瑰的声息,纵使隔得再远,圜丘中心那个人散发出的魄力依旧使他觉得凛冽——他与他之间就像连了一根无形的引线,不论他将自己缩得多不起眼,都逃不开那人传递来的危险气息。
安永不知所措,只能像鸵鸟一样埋着头,乞求祭祀快点结束,然而祭坛上的那个人岂肯让他顺遂。当祭祀快要结束时,九五之尊竟在众目睽睽下离开神坛,径直走向百官的队列,一时吓得群臣纷纷退后,倒将安永给烘托了出来。
安永感觉到一股寒意向自己迫近,于是终于张皇地抬起头,望着奕洛瑰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从没见过面色如此狠戾的奕洛瑰,纵使在往昔二人相处最不愉快的时节,也没见他有过如此决绝的表情。
这样的奕洛瑰让他心生畏意,恐慌像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呼吸,他下意识想逃,偏偏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在地上,迫使他去面对眼前阴沉到极致的人。
这时站在他面前的奕洛瑰,终于在这重逢的时刻开了口:“我,尉迟奕洛瑰,对天发誓……”
说着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抬手抹了满指鲜血,又将那殷红染上安永冰凉的双唇:“若一切因果轮回悉如佛言,我尉迟奕洛瑰,誓将倾尽今生之爱,换来世崔永安对我爱而不得!——崔永安,这是我唯一能对你施展的报复了。”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只留下安永如遭雷殛般愣在原地。
这一刻,他放弃了帝王所有的特权,不强取豪夺、不恣意报复,只将一腔失意许给来生,无比决绝的一段话却像明灯般点醒了安永——原来前世今生,一切烦恼的因果竟在这里!
原来尉迟奕洛瑰就是沈洛,沈洛就是尉迟奕洛瑰!原来前一世他爱而不得,不过是今日造下的因果!
这一念恰如闪电,刹那间通明了前世今生,两世的时光悉如梦幻泡影,在安永眼前碎成芥子微尘随风而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双眼泪如泉涌。
再到清醒时,眼前便只有冬奴担忧到揪成一团的脸:“义父、义父,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安永喃喃回答,依旧是满脸泪水,嘴角却是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没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看天都快黑了……”
“我的老天爷,您终于知道天都快黑了!”冬奴见安永终于恢复正常,立刻额手称庆,长叹道,“好好地去南郊祭个天,结果被仆从手忙脚乱地送回来,不声不响哭了一天,谁叫都不应,我都怕您是中了邪呢!”
“我没事,害你担心了,”安永抱歉地笑了笑,忽而又道,“你瞧我都忘了时间,现在还来得及备车吗?我想进宫。”
冬奴一听安永提“进宫”二字,顿时头就大了,不甘不愿道:“义父,好好的又进宫做什么?您但凡沾惹上宫里那位,哪一次有好事来?”
“你别管,替我安排就是了。我现在正乱着,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安永语无伦次地叮嘱着冬奴,苍白的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他异样的神情令冬奴忧心忡忡,却又不敢不依从——这感觉仿佛就像捧着一只易碎的琉璃瓶,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怕会出闪失似的。
牛车很快备妥,安永冒着细盐小雪钻进了车厢,一路心怀忐忑地往皇宫去。
此刻他的心绪不算清明,过往诸多纷纭还在他胸口堵着,并不能烟消云散,然而他只确信一点——他要让奕洛瑰收回今天的誓言,也要他自己生生世世,不再爱而不得。
不用再挣扎痛苦的心原来可以这样轻松,他终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与这一世的躯体无比熨帖,这样脚踏实地的感觉,已经暌违许多年。
原来奕洛瑰就是沈洛,崔永安就是安永;原来上一世的爱而不得,换来这一世的一段孽缘;原来他爱或不爱,遵从的都是他自己的心。
原来这一世,一睁眼就是宿命的相逢。
原来这一世,他爱上了尉迟奕洛瑰。
这般醒悟令安永忍不住浑身发起颤来,他迫不及待地吩咐仆从加快速度,牛车在满是碎冰的车辙间颠簸而过,一路赶往皇宫。
然而当安永驱车赶到宫门前时,却意外地吃了一记闭门羹。
报信的宦官也是满腹无奈,在风雪中望着一脸讶然的安永,歉然告罪道:“圣上龙体欠安,正在承香殿歇着,下了口谕谁也不见,白马公还是请回罢。”
“您可有说……求见的人是我吗?”安永想不到奕洛瑰会拒绝见自己,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半信半疑地追问。
“白马公您的请托,下走岂敢隐瞒?”那宦官皱眉道,“下走就冒死透漏一句吧——圣上他正在火头上,听说是您求见,气得连水晶屏都砸了,您还是别挑今日触犯逆鳞,先回避吧。”
眼前宫墙巍峨如山,饶是安永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他听了宦官这一席话,僵立在原地讷讷半晌,最后也只得低声道:“既已如此,我便先回去,有劳大人了。”
“不敢。”那宦官立刻躬身送客,如蒙大赦般扶着安永上了牛车。
回程的感觉远不如来时那般轻快,安永听着车轮沉甸甸的碾轧声,一颗心却是越来越焦灼。
待到牛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才在清亮的銮铃声中倏然惊醒,急忙起身向车外喊道:“回头,回头,往皇宫去!”
就算吃了他的闭门羹也要去!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难道还能无功而返?那他也未免太怯懦了!
78第七十七章 衷情
从人听了安永的命令,忙不迭又将牛车掉头。安永心急如焚地再度赶往皇宫;不料这一次还未走出百步之外;便远远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牛车的方向疾驰而来。
安永不觉诧异,伸手拨开厚重的车帷;下一瞬便看见奕洛瑰骑着骏马飞驰而来,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安永瞬间浑身发起颤来;他慌忙钻出牛车;冒着漫天风雪怔怔地看着奕洛瑰在自己面前勒住奔马,带着一身寒气直接跳上了他的牛车;扯着车绥虎目眈眈地盯着他问:“你又找上我做什么?”
他咬牙切齿的语气,让安永听出了其中痛彻心扉的绝望;也听出了绝望中那一股冀图死灰复燃的执着——是了,就是他这横亘十余年的一念妄执;折磨得安永不得解脱,连带着心也跟着痛起来。他不由浑身虚浮地扯住奕洛瑰的袖子,双唇哆嗦着低声回答:“我要你爱我。”
奕洛瑰闻言一怔,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盯着安永问:“你想通了?”
“没有,”安永摇摇头,双目湿润地回答,这一刻终于在宿命面前俯首称臣,“就是想不通、看不开、躲不过,所以还是要你爱我!无论这之后是生老病死,还是悲愁忧苦,我都要你爱我!”
说罢他紧紧抱住奕洛瑰,浑身发颤地跌跪下去,却在中途被奕洛瑰紧紧搂住。
“你这该死的家伙!”奕洛瑰赤红的双眼泛着泪花,嘴唇附在安永耳畔咬牙切齿地低咒,四肢也因为他的表白而发起颤来,“非要到这时候,非要等到这时候……才不折磨我……”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与安永紧紧相拥,直到被漫天雪花覆白了头。
许久之后,当安永终于从磅礴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奕洛瑰身上只穿着宫中起居的常服,竟然等不及穿大毛衣裳就骑马冲出宫,连忙慌张地问道:“你冷不冷?”
奕洛瑰这时候才意识到寒冷,伸手抹了抹安永冰凉的双鬓,望着他低声问道:“跟我回去?”
安永探到他眼底涌动的期望,一时醉了一般晕晕笑起来,含着泪低声应道:“嗯。”
这一声应允瞬间点亮了灰暗的江山,蓬勃而生的满足充斥着奕洛瑰的心。他立刻飞快地将安永拉上马,这时天子仪仗终于浩浩荡荡地追上来,漫天华盖遮去风雪,奕洛瑰一路紧拥着安永回宫,就像怀中纳着一块滚烫的珍宝——耗时十余年方有今日的凯旋而归,此刻在他心中除了几近沸腾的欢欣,更有深深的欣慰。
二人一路上都没有交谈,似是害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默契,只由着甜蜜的气氛在四周流转,就连冰凉的雪花飞到唇边,伸舌尝一尝都是甜的。
就这样一路抵达承香殿,奕洛瑰斥退宫人,独自拉着安永的手走上玉阶。二人冒着严寒跨过殿门,顿时便如置身暖春,冻得冰凉的身体被熏笼和香炉里吐出的烟气烤着,反倒越加瑟瑟发起抖来。
“看你,还是冻着了吧?”奕洛瑰一时找不到话说,只好拿这句做了开场白。
安永望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一笑,洞悉彼此心思的二人便又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奕洛瑰又拉着安永的手,牵着他一路跑进温暖的浴室,竟顾不得解脱衣裳,直接孩子气地跳进水池,借着浮力将安永抱起,仰起头笑着细细端详他。
安永也伸手拂过他微鬈的鬓发,双目与他对视,目光相碰间,心也跟着悸动起来。这样心无芥蒂的对视,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过一次,又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与他之间,过去的岁月总是交织着幻象和真实,直到而今,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这一晃,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奕洛瑰乐极之下,心底竟隐约生出一丝悲哀,终不免儿女情长地望着安永叹道,“永安,我们都不年轻了。”
安永迎着他心绪纷杂的目光,不觉也眼底酸涩地低语了一句:“我知道。”
“所以,哪怕就是现在,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吗?”奕洛瑰用极其郑重认真的语气,沉声向安永告白,“我爱你,已经非关这一具肉身——我如果贪图姣童妖女,身后就是后宫三千,根本不需要你的施舍,你大可不必为早上的话可怜我。同样的,如果你只是舍不得我的纠缠,只是害怕寂寞,天下的人也随便你挑选,我不过问,只不准你来招惹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迁就你了。”
安永听了他这番决绝的话,忍不住又落泪叹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说罢他低头抱住奕洛瑰,在他耳畔低声回答:“其实我害怕寂寞,怕极了,可是这一颗心不能只因为寂寞就交出去。我愿意忍耐煎熬这么多年,就根本不需要你来怀疑我的诚恳——我爱你,尉迟奕洛瑰。这话不到千真万确,就不会让你听见……”
再之后,一切言语都被吻封缄,消失在辗转的唇齿间。
原来两情相悦是如此的令人心旷神怡,奕洛瑰第一次领略到这般美好的安永,他看着他仰躺在辉煌的灯火下,一股幸福的光彩透过他的皮肤溢出来,随着身体起伏宛转流动,让奕洛瑰恍如置身梦境。这一夜,他展露了太多的第一次,让奕洛瑰始终沉浸在激动地亢奋里——身下的人第一次如此热情,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进入而微笑,第一次目光清明地敞开身体渴求自己的需索,第一次在快要被情潮淹没前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
巨大的幸福一下子堆涌到奕洛瑰面前,竟使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为这幸福极力想要讨好眼前的人,于是索性俯□去,含住安永几经宣泄,又再度行将抬头的欲…望,以舌尖宠爱地挑弄。
“不!”安永顿时吓了一跳,急忙惊惶地弹坐起身,圆睁的双眼就像受惊的小鹿,成功地将奕洛瑰逗笑。
“怕什么?”奕洛瑰依然将安永的要害拿捏在手里,用掌心裹着反复揉…弄,灵活的五指引他不断惊喘,直到安永重新目光迷离地陷入欲…海,他才又志得意满地低下头,重复自己刚刚发现的乐趣。
原来精心伺弄自己心上人的感觉,竟然有那么好。
这一夜,安永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他数度因为疲倦陷入昏睡,又数度因为舍不得浪费时间在梦境中而强迫自己醒来,期间他一直与奕洛瑰厮守在一起,就像云天与大海越过漫长的距离终于在目极之处交汇,从此水天一色、难舍难分。
少时宫中的晨鼓声终于大煞风景地响了起来,安永昏昏沉沉地爬起身摸索衣服,这时才想起自己所有的衣裳都还泡在浴池里。他慌忙向躺在自己身旁的奕洛瑰求助道:“糟了,你这里可有不僭越身份的衣裳借我?我得出宫去。”
奕洛瑰躺在一旁懒懒地幸灾乐祸道:“我哪件衣裳你穿着是不僭越的?干脆还是别出宫了。”
安永被他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