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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歧路-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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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闷油瓶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张纸里,肩膀发出一阵轻轻的颤动。黑眼镜感觉他身上凛然的气势尽数退下去,变得很低沉、很内敛,甚至很脆弱。此刻,他再不是战无不胜的斗神哑巴张,而是一个被悲痛萦绕的男人,一个失去了方向的迷路者。
  他在命运的荒野里艰难跋涉,他走了太久,走过太远,但这片死寂的旷野依旧那样无情,连天顶太阳的光芒也要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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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眼镜突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走出藏身处,往闷油瓶那边走去。察觉到有人接近,他先转过身来,看着黑眼镜。
  被这双淡漠的眼睛盯着,黑眼镜有些词穷,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点和过去不同的景象:比如一个眼睛红红,神色凄迷的哑巴张;或者一个满脸愤怒,表情狠戾的哑巴张;甚至是一个边叫着吴邪名字,边奔上楼去的激情冲动的哑巴张。
  然而,都不是。
  他还是那个哑巴张,还是那个冷淡得像冰,沉默得像山一样的男人。黑眼镜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哑巴张的确在看着解当家扔出的那张纸时展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一面,只不过,当他面对自己时,这些脆弱就都消失了,那是只属于他内心深处的脆弱,只在关乎吴邪时表现出的脆弱。
  黑爷可是有文化的人,记得钱钟书说过,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了火,往往一发不可收拾。吴邪年纪不小了,哑巴张更是个没准儿的家伙,这下子……唉,感情这回事,真是太折磨人喽。
  黑眼镜在心里长叹一声。
  “嘿,哑巴,你……”愣了两秒,黑眼镜打破沉默,他本想问“你还好吧?”,但这样大概会暴露自己偷窥的事实,虽然他认为哑巴张不会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埋伏。
  “你什么时候走?”闷油瓶问,他声音很轻,很淡,毫无情绪,像烈日下堆积的寒冰。
  “什么?”黑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什么?
  “西南那斗,我还欠你一次。”
  “哦,你说那个……不急,吴邪现在这样,你也不放心走吧,等他好了再去不迟。”黑眼镜对此倒不是很在意,显然,他觉得眼前吴邪和哑巴张的状况比下斗更好玩。
  “我可以现在走,越早越好。”闷油瓶面无表情,嘴里吐出的话却让黑眼镜吃了一惊。
  “现在?”黑眼镜失笑,“哑巴你开玩笑吧,现在怎么走?别说你从昨天一大早到现在就没歇过一分钟,光吴邪……这人现在什么样子你不是没见到,他都那样了,你还狠得下心走?”
  闷油瓶没有说话。
  黑眼镜观察他脸上的神色,想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以证明他其实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是……这人从来不会开玩笑的。黑眼镜看了一分钟,终于放弃了这个设想,他意识到哑巴张是认真的,他是真的随时可以离开这里,离开半死不活的吴邪,离开这个局面,跟自己走那无关紧要的一趟,然后……之后他还会不会回到能被人找到的状态,还会不会出现在吴邪面前,黑眼镜真的不敢想象。
  他这是在逃避?不,哑巴张不像会逃避的人。
  那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我……我说哑巴,你这样……不好。”黑眼镜觉得心里有点堵,他肚子里似乎塞着很多话,但又不知怎么说,他头一次发现,能言善道的黑爷居然也有讲不出话来的一天。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大概能猜到,但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儿现在也不算什么,道上爷们儿,怕什么?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吗?
  哑巴张如果真为这点儿顾虑就扔下小三爷,那还真让黑爷看不起。
  见他不回答,闷油瓶也不再等了,转身开始往外走,黑眼镜赶紧叫住他,表情严肃地说:“现在不许走,小三爷那样子,你看不到吗?他为什么变成那样,你比我们谁都清楚。我虽不知道底下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这跟你十有□脱不了干系,你打算一点责任都不负吗?!”他口气越发严厉,走到闷油瓶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点人□,哑巴。”
  说完,黑眼镜不再搭理他,冷哼一声,转身回病房。闷油瓶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捏住那张纸,看着黑眼镜消失在楼道里的身影,一个字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要说:  


☆、坚定

  回到病房,黑眼镜发现只有王盟一人在里面。
  “吴邪呢?”
  “刚花儿爷过来,带他到医生那儿去了,今上午有检查。”王盟边收拾吴邪的包边说。
  “哦……”黑眼镜踱到桌边,看王盟整理东西,一叠照片被他收入包里,应该就是吴邪刚在看的。这傻瓜,光知道看照片,也不下床走动走动,错过楼下那么精彩的发展。
  想到刚才的场景,黑眼镜始终不放心,试探性地问:“哑巴张呢?你们老板没跟他吵架吧?”
  “哪可能吵架。”王盟抬起头,笑着说:“黑爷,你这趟不是跟他们一道出去的吗,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就他俩现在那架势,别说吵架,不当着咱们面太亲热就不错了。你是没看见……”王盟想起早上进来时看到的常见,忍不住八卦起来,黑眼镜却越听越觉得不妙,墨镜下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不对劲。看起来哑巴张跟吴邪已经说开了,既然两人都认这事儿了,怎么他还想走?
  糟糕,如果他这样还要跑,那就真没人能找到他了,吴邪也不行!
  他两步奔到窗边,往底下一看,谢天谢地,人还在,还矗那儿发呆呢。
  “快,快打电话。”黑眼镜吩咐王盟:“马上给你们那朋友,那个王胖子打电话,叫他立刻过来,把哑巴张拖住,否则他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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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彻骨的寒冷渐渐淹过来,带来让人窒息的压迫力,世界是如此广袤而孤独……他站在门诊楼下,似乎同时也站在地狱里,漆黑缭乱,充斥血腥与腐臭的气息,而头顶唯一的微光已渐渐熄灭。
  他伸出手,看着右手心里纵横的纹路,看着那两根奇长的手指,眼里一片死寂。那个深夜,在长白山上,他眼中曾腾跃过欣悦的火焰,是他今生仅有的光景——在他冷寂漫长的生命里,有那么一块始终空白着、等待着,他等待过太久,看过太多死亡与绝离,连他自己都已忘记了还有这份等待。而就在那一夜,当两人紧紧相拥,当他听到那一声声颤抖的喜欢,这块荒野终于熊熊燃烧起来,潜藏的隐秘心情得到回应,他本以为这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他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但他也有很多很多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做到坚定不移地前往青铜门,默默替吴邪守护这十年,但他做不到一声不吭地走,依然需要去同他告别;他做得到在分离的时候冷静克制,确保吴邪能安全返回,却做不到在最后一次凝望他时说出心内涌动潜藏的深情。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重太重了……他要如何去做那些呢?做了,却又无法扭转结局时,做这一切有何意义?
  意义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意义。
  当无情的命运降临在张家族人身上时,谁问过这样的意义何在?当他们不得不在漫长生命中消耗大量精力去寻找自己遗忘的过往时,谁问过这样的意义何在?当一代代张起灵献身于无解的轮回,游走于阴沉腐朽的地穴中时,谁问过这样的意义何在?
  他收回右手,慢慢展开左手捏着的那张纸,眼中闪过痛苦的光,只在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那一夜,热度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荒原上野火熊熊,从烈焰里开出花朵,染绿大地,这片被压抑太久的空白终于复苏,回荡着他今生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小哥,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是吗?
  他嘴角隐约弯了下。是啊,我也喜欢你,吴邪。
  十年……
  十年于他本该是白驹过隙,却忘记一旦有情感加注,连一天都会被拉长成永恒。这些无数的永恒肩并肩靠在一起,自己在哪里,他又会在哪里?
  我现在就在这里。
  真有那么多做不到吗?
  “小三爷那样子你看不到吗?他为什么变成那样,你比我们谁都清楚。我虽不知道底下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这跟你十有□脱不了干系,你打算一点责任都不负吗?!”
  黑眼镜的话突然响起来,难得这向来不正经的人也会这样严肃地说话。
  责任……
  吴邪……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最后将那张纸再度捏回掌心,揉成一个纸团,朝远处的清洁工扔过去。纸团准确落在扫帚下,引得清洁工往这儿看过来,这里却已没有人了。
  矫健身影跃过花丛,朝门诊楼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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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先生,随意坐,今天咱们不是检查,就随便聊聊。”主治医生笑得很和蔼,请吴邪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这房间窗明几净,色调柔和,既不像病房,也不像办公室,更像某人家不大的客厅。但吴邪知道这就是一间诊疗室,为了让精神不稳的病人放松情绪而刻意布置出来的。
  他笑笑,不动声色地坐下,自己既然被当做病人,就该好好配合,否则小花说什么也不会放自己回杭州的。说起来,能够聊天放松下也好,很久了,吴老板已很久没有放松的时间了,他感觉累,这种累并不只是长途跋涉所带来的,同时来自更深层的内部。
  接过茶喝了一口,吴邪请医生先说,想谈什么他定。这医生也不客气,一开口就问他出院的事,似乎他的确不该在这里白占着病房。
  吴邪有些不好意思,人医生在赶自己走。“这……不瞒您说,大夫,我还真想早点出院,杭州那边的生意得理着。”
  “哟,吴先生是生意人啊,不知哪条道上发财?”
  “小古董商一个,混口饭吃,谈不上发财。”吴邪不置可否。
  “呵呵,您这可就太谦虚了,能搞古玩的都不是普通人。”医生摇头笑笑,朝他竖起拇指,又问:“不过我也听说过,这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入的,吴先生看起来还年轻,但应该已经营很多年了吧?有十年没有?”
  “……差不多”。吴邪回忆一下,“大学毕业后就开始蹲守我那小铺子,算下来,还真差不多十年了。”他心里突然为这个数字跳了一下,十年,这个时间段是如此熟悉而沉重,以至于自己提到它时都格外谨慎。
  “不容易,人生有几个十年啊。”医生感叹。
  吴邪嗯了一声,有些恍惚,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似乎也曾有某个朋友这样感叹过,他对自己说天真,人生有几个十年啊……
  经验丰富的医生敏锐地发现了吴邪的晃神,他扭过头,盯着吴邪慢慢收起笑容的脸,一言不发。
  吴邪也没有说话,他抬手抚着额头,熟悉的疼痛开始浮现,从头顶到两侧,然后弥散至整个后脑。疼痛在他头上抽动着,像一架水泵,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泥潭搅得沉渣泛起,许多模糊的东西为此扭曲变形,尖锐而凄厉。吴邪身上开始打颤,他一边稳住呼吸,一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深处打捞这些东西,他不敢想太多,也不敢放任思绪信马由缰地乱跑,紧抓着刚才那句话,他首先要想起刚才那句话是谁在说。
  “十年啊天真,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句话越来越清晰,不仅话语本身,连它所承载的语气、叹息,以及说话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在吴邪脑海里成型了。
  是了,这是胖子,是胖子对自己说的话,就在不久之前。
  那时……吴邪有些失神,那时在重庆,没错,在巴山蜀水中,伴着淅沥沥的夜雨,自己和胖子谈了一场,胖子就说了这句话。
  如果自己没记错,当时他们在谈小哥。胖子说小哥对自己太好,付出太多,小哥虽然从来不讲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在沉默中做了那么多,连胖子这么大大咧咧的人,都要替他感叹一句不容易。别的不说,光这份默默付出的能耐,那就远胜一般人了。
  况且……十年约定啊,不是任何人都有勇气和能力去做下这样的决定,也不是任何人都会在决定之后认真践行它的。
  小哥……十年……
  十年……
  十年!
  吴邪慢慢倒在沙发上,捂住脸,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波波海浪似的头痛袭来,让他从头顶到尾椎都在抽痛,这些痛不断发散开,似乎军团冷肃的行进。它们集结起来,齐刷刷立在他面前,制止他再往前走一步,但他却不想放弃……
  吴邪似乎看见一个人站在这憧憧黑影后面,孤独沉默地凝视着自己。这人的目光从极远处而来,越过一切阻隔,抛却千山万水,穿透无数时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就这样站在无穷的阻隔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
  小哥……是你吗?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沉默,谁会这样不动如山,谁会这样看着我呢?
  吴邪明白已在这些黑潮般的压制下退缩过多次,所以才有今天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但这次他想往前走,他想再试试。
  不管为什么,不管究竟要面对什么,他想继续往前走。
  医生来到沙发旁边,仔细观察吴邪的神情,看了片刻,他摸出对讲机,让护士们赶紧准备好,如果有状况立刻进来。
  “别……”吴邪颤抖着伸出手,阻止医生的行为:“别叫人来,我……我再试试,我可以想起来的……”
  “吴先生,不要勉强。”医生用力拉开他遮住脸的手,底下露出的惨白脸色让这位经验丰富的大夫都吓了一跳,“停下来,吴先生,别回想了,这对您反而不好。”
  吴邪眉头紧锁,牙关咬得死紧,用力摇了摇头,牢牢抓住医生的手臂,他意识不到自己此刻有多用力,泛白的指节硬是在人手臂上掐出了几个印子。医生皱眉忍痛,却没有丢开病患,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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