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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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上天如此爽快地站在了自己一边。他本来一直在想,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自己毫不引人怀疑地和闷油瓶分开,取得足够的单独行动时间。撒谎骗他吗?不,闷油瓶是个极其敏锐,警觉性极强的人,上次跟黑眼镜见面,仅仅半天就被他洞悉,何况这次的计划需要那么长时间。偷偷离开吗?不,作为一个职业失踪人员,闷油瓶在行动力、观察力、分析判断力上均远胜常人,自己若背着他悄悄走,他肯定立刻就能判断出自己要往哪里去,哪怕直飞北京,也绝不可能比他更快赶到目的地。
吴邪唯一的筹码,就是小花那头的邀约,但万一闷油瓶提出他也要去呢?他知道小花,两人还试探性地交过手,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若他提出这个要求,自己不可能拒绝他同行而不让他起疑。毕竟,小花是老九门的后人之一,张起灵要见老九门现任某个当家,谁还能说个不字?
这难题曾让吴邪辗转难眠。
黑眼镜,你来得真太是时候了。
或者说……其实这就是天意?
吴邪咽口唾沫,心跳得很快。他静静地等,等闷油瓶挂断电话,然后跟自己说这件事。
闷油瓶放下手机,说:“瞎子让我跟他下斗。”
“嗯。”吴邪全力维持平缓的口气,不泄露一丝心头的震撼,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西南。”闷油瓶说了个大概方向,吴邪压根就没听进去,只是点点头,说你东西都要带好,缺什么赶紧告诉我,我给你置,出去千万当心,爱惜自己,瞎子本事也高,你让他多做点,别总冲在前面……他越说越多,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为了应对他的警觉,还是自己真那么多嘴。一想到他又要下斗,这些话就自然说了。它们像被蓄在心里的水库,大坝一开,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原来自己心里对小哥有那么多叮嘱和关心。
闷油瓶看着他,一言不发。
最后,吴邪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29号。”
“……那我可能去不了。”很自然地,吴邪说出了这句关键的话,他脑海里似乎突然放空了,好像他本心里就这样想的,没有任何计划,只因为有件事耽误了,所以不能陪他走这趟。但是不要紧,以后机会还很多,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结伴去下斗、去旅行,去看尽世间百态、历数春夏秋冬。
“小花28号开唱,至少要呆个三、五天,答应他在先,我得去北京。”
吴邪看着闷油瓶,眼里一片清明。
“嗯。”闷油瓶说。
吴邪点点头:“你早点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戏文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天已经黑了,透过舷窗,吴邪望见远处城中连片磅礴的灯光,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正在夜色里燃烧。小花派来的人接到吴邪,载着他在光怪陆离的华灯间移动。吴邪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晚,一路沉默。
他在考虑怎么开口跟小花说,辗转至后半夜才迷糊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没有开口提那件事。
戏台搭在解家庭院里,北京如今能住四合院的人不多了,更别说这么有味儿的三进宅子。走在其中,就像回到了褪色的旧时光里,三分萧索,三分温情,这让吴邪紧绷的心略微宽了一点,但随着一分一秒过去,它们又再次被不断绷紧。
“小花,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呢?”吴邪问。
“很多,每次的感觉可能都不同。”
“当你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演出另外的人生时,是什么感觉呢?”
“那看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了。”
“那……若你自己就是这个角色本身呢?你知道你是你,你也知道自己是台上的角色,你生来就是为了演出这个角色,你又会怎么想呢?”吴邪再问,语气中燃烧着焦灼。
解语花有些诧异,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才摇头说:“吴邪,你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会儿吧,一脸憔悴的样子,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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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爷的堂会,听众当然是有限的,吴邪坐在下边,盯着台上流转的影像。裙裾飞扬,云肩轻舒,雕翎颤动,蟒袍光转,片子皂靴错落纷呈,但见粉颊似月,虬髯如蓬。听得幕后京胡丝弦儿声声拉起,罗梆儿鼙鼓敲上去,月琴轮指一转,弹拨敲打,铿锵悠扬,西皮二黄咿咿呀呀地响起来。四周浮动隐约香粉味儿,茶水滚了,瓜果儿摆上,酸枝椅背坚硬而柔和,恰到好处地撑住人脊梁。这是一种怀旧的味道,一种清醒又微酣的氛围,让人醉在台下、醉在声里,醉在一颦一笑,一步一叹里。
脚步踏踏,唱腔刚正,霸王身姿魁梧,捭阖间转个圈儿,走向他眼里心里唯一的人,执手而唱——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倚,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
解语花头上朱环翠绕,步摇颤颤巍巍,装扮得倾国倾城,在台上眼波流转,身姿迤逦,持双剑而舞,踏鼓点而歌——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愁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霸王又迎上去,与虞姬唱罢了、念罢了,你来我往,缱绻难述,耳中只闻离歌凄切,眼前遍照月华皎皎。台上只得两人,却是影纷纷、乱纷纷,思纷纷,泪纷纷。
贵妃醉,怎敌得虞姬醉?一个是花前月下睡海棠,一个是刀光剑影赋离殇。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桃花碎,玉山倾!
吴邪盯着台上,突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似乎当真看到虞姬颈上鲜血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他一阵眩晕,紧紧闭上双眼。这两天他听过贵妃醉酒,听过大登殿,此刻却是霸王别姬来终结这光影缭乱、遍地繁华。
台上解语花的身影化作许多凌乱片段,如彩蝶翩翩,如鬼影憧憧,映在吴邪眼睛里,似乎也同时映出许多往事。
鲁王宫的墓道,西沙的海底,秦岭的神树,雪顶的天宫,黑暗的疗养院,雨中的塔木陀,神秘的陨玉,湖底的楼牌,机关重重的四姑娘山,深不可测的张家楼……一一浮现又一一散去,最后只剩两件东西占据吴邪全部的思绪:青铜神树与青铜大门,它们在脑海中升腾,一起放射出幽绝冰冷的青光。
原来这最后一日,唱的是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一个关乎绝境与诀别的故事。
剧终人散,换得掌声雷动,喝彩不绝,有幸欣赏今日解语花演出的人纷纷感叹幸运幸运,花儿爷风采更胜当年。吴邪却像个木头人,默默离了座位,转身往后堂走,等小花卸了妆过来。
“当家,吴老板是怎么了,我瞅他这两天……很有些魂不守舍。”一名心腹凑到解语花耳边,悄声问道。
“嗯……”看着远去的背影,解语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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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里焚着香,却没有任何解家伙计在这里,吴邪一人独坐,方才戏台上的绮丽仿佛只是场梦。没坐多久,门扉响动,解语花亲自捧了茶进来,反手关上门,在吴邪对面坐下,看着他脸上隐约露出的凄楚神色。
“你说等唱完有事跟我谈,什么事儿?”解语花将茶盅轻轻放到吴邪面前。他已卸了妆,恢复成一贯的解当家模样,身上再找不出任何属于虞姬的妩媚凄婉,只有解雨臣的冷冽果决。
吴邪抬头看着他,心里恍恍惚惚有个声音说小花你来了,嘴却张不开,似乎已累极了。
看吴邪不说话,解语花又问一遍,吴邪这才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说:“是有件事。”
“什么事儿?”
“我……我要出门一趟,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下?”
吴老板出门,自己不能准备?有什么为难的吗?盘口出问题?怎么之前从没听他提过?要真盘口出了问题,自己这头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那……吴邪不在杭州置办,其实是为了避开那边的什么人?几秒钟内,解语花心里划过很多疑问,但他一个也没有问,只是看着吴邪的眼睛,捕捉他眼底无根的火苗。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去长白山。”吴邪声音很轻,回荡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像很多玻璃碎片彼此撞击,“我要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嗯。”解语花张开嘴,又把话吞回去,他闭上眼沉思了两分钟,郑重点点头,说:“可以,我帮你准备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谢谢你,小花。”吴邪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神色,顿了顿,又说:“可以快一点吗?我的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那为什么不第一天就告诉我。”
“……不想影响你已有的安排,两年才唱一次,多不容易。我看得出来,你在台上很开心。”吴邪低声说,脸上疲惫的容色更明显了。
“你……唉。”解语花摇头叹息:“吴邪你还是这样,总为别人考虑得多,说吧,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没法说。”吴邪低下头,看着碧绿晶莹的茶水,咬着唇,却挡不住仓皇的苦笑。
解语花盯着他,吴邪将头埋得更深,不让人看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半晌,解语花叹了一声,“随便你了,不说就不说,但我要跟你一起去。你既然连我都不说,肯定是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事,那也不用什么伙计了,就咱俩上山,我身手还是信得过的。”
“小花!”吴邪很是吃惊,用力抬起头来,想劝他:“不用的小花,你手头事多,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不多这几天。别说了,就这么定下。”解语花抬手阻止他下面的话,皱着眉头说:“你没有一个人上雪山的能力。”
吴邪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确实还差得远,上次如果没有闷油瓶,自己肯定无法一人到达那个缝隙里。但是,让小花亲自陪着走这趟,也太麻烦他了,他愿意提供帮助已是万分感激……
其实来之前,吴邪想过很久,他在想究竟谁可以帮助他完成这趟出行,最初的考虑是胖子,但这个考虑显然欠妥当,他绝不能为难胖子,让他做任何两难的选择。黑眼镜也不合适,他身手虽好,但显然更倾向于小哥那一边,他跟小哥的交情远比跟自己深,况且这人好奇心重,行动力强,自己没有闷油瓶那样的本事可以震住他,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止步。
长白山中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吴邪需要一个自己信任,也信任自己,乐意帮助自己,但和闷油瓶没有太深交情的人,这样即使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也不会让这人难作。同时,这个人的性情得很有分寸,知道进退,才不会在自己可能拒绝他继续前进时表示反对,想来想去,这个人是小花。
这个人只可能是小花。
不是第一次了,当自己一筹莫展时,伸出援手的人是小花。
作者有话要说:
☆、追寻
“对不起,小花。”吴邪低声说:“这件事……有点难度,我等会儿告诉你路线。”
“没什么抱歉的,也不光是为了你。”解语花笑笑,不知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消解自己的不安才这么说,吴邪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一点,不由嗓子发紧。解语花继续说道:“你们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冒险,我很好奇,也有点儿羡慕,我被家里的事拖着,能自由出门的时间少。要我没猜错,你是去那个云顶天宫对吧?我听老王提过,妙得很,花儿爷还真想去见识见识。”
不……我不是要去云顶天宫。吴邪在心里默默摇头,但看小花的神色,他知道劝服不了他。如果不让小花一起走,自己基本没可能在时限内到达那个地方。小花这人表面谈笑风生,其实骨子里无比强势,跟闷油瓶不同的强势——解当家是秋水之剑,而闷油瓶是磐石如山。
他不知道黑眼镜和闷油瓶这趟会出去多久,之前他侧面跟闷油瓶打探过,具体情况闷油瓶当然也不会说,只知道这不是一趟规模很大,耗时很长的旅程,起码比塔木陀精简多了。这意味着一旦时间拉长,闷油瓶随时可能回杭州。他知道自己在小花这里,自己给他承诺的也是“呆个三五天”,一直不回杭州,他很可能杀上北京来,若他找到解家而自己不在,那……总而言之,必须争分夺秒。
那地方需要艰辛的跋涉才能抵达,按自己的行动力,上山后最快最快也要耗费四天,闷油瓶29号出发,现在或许已抵达他的目的地。而自己,也在北京呆到第四天了,距离二道白河最近的机场是长白山机场,和山脚相隔大约105公里,过去得走三个钟头……
盯着吴邪越来越严肃的神色,解语花摸出了手机。
“SIRI。”
“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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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后决定天亮就出发,这晚上两人直接不睡了,关在书房里研究各种准备事宜:天气、装备、补给、武器、路线……吴邪的要求来得太急,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解语花不停地打电话,进进出出,指挥底下人备东西。最快捷的方式是他俩坐早晨的民航飞机过去,部分装备,包括武器则只能通过解家的关系联系当地人准备,否则过安检太麻烦,还可能被刷下来。
解语花安排个不停,吴邪却一直很沉默,思索一阵,他打开电脑上网。解语花出去一趟回来,见他还盯着屏幕,忍不住问:“吴邪你干什么呢,不是说没时间吗?”
“我最后再确定下那地方的准确路线。”吴邪看看他,皱眉说:“我想找到当时看到的那个场景,然后以此为坐标,反推我们走过的线路,由此定位入口,否则我怕不能很快找到那个缝隙。”
“你是说……你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解语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咬牙问:“你在不知道位置的情况下,就想一�